第61章 破曉時分(5)


  凌一很不滿意林斯在看他的玫瑰的時候分神,但是既然是分神來看自己,也就姑且原諒了。

  「其實我看到了好幾片玫瑰星雲,但是它最好看。」凌一把照片放大,星雲內部的結構十分飄渺美麗,霧氣纏綿起伏,放到最大時,整個屏幕像一片星光閃爍的玫瑰花海。

  「等我們再路過那裡,我就帶你去看……可惜沒有真的玫瑰誒。」凌一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想像那時候的情景,神情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饜足的貓,讓人很想去揉一揉。

  「好,」林斯想了想,因著提起了玫瑰的話題,又道,「第二區存著很多植物種子,我可以申請一些,你在實驗室無聊的時候可以種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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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一的眼睛亮了亮。

  實驗室的生活實在是很無聊,因為實在無事可做,他已經沉迷手環里自帶的掃雷小程序很久了。

  ——並且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辛辛苦苦算數,往往還會因為運氣因素炸掉,林斯簡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瞬間算出那些雷究竟在什麼位置,簡直像是腦袋裡裝了個cpu。

  要是換成唐寧在林斯身邊長大,他們兩個一定很有共同語言,直接脫離**,用電磁波交流。

  呸,嫉妒。

  林斯說到做到,他的權限等級也足夠,順手就下載了一份申請單,填了幾種容易種植的小植物名字。

  「要玫瑰。」凌一把那張星雲照片設成了自己的屏保。

  「玫瑰有刺。」

  「有刺也要。」

  「很難養。」

  「想要。」

  依你依你都依你。

  「種的時候小心手。」林斯填上了昔日地球上一個比較有名的玫瑰品種,把清單發了過去,這些種子或者幼苗會和下一批的物資補給一起送過來,想到這裡,他稍微動用了一下職權,往物資清單上添了些栽培材料。

  把凌一徹底哄高興之後,才離開病房回了實驗區。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因為有凌一在,抗體初有了點眉目,隨著對病毒形態的逐步解構,疫苗也漸漸有了初步的方向,令人意外的是,這些眉目與方向,竟然與當初的柏林病毒,乃至最初柏林實驗室的那項基因改造實驗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這種相似非常無跡可尋,缺乏事實的支撐——林斯最初以為只是錯覺,但是其它人也提出了類似的看法——實驗室的成員都是優秀的學者,有非常驚人的科研直覺。

  有人開玩笑說,沒準這種病毒也是依附與和我們人類差不多的碳基生物存活的。

  研究進行順利,凌一的日子卻不怎麼好。抽血,抽骨髓,抽組織液,時不時再切個片,實在是暗無天日。

  ——其中絕大多數還都是林斯下的手,讓凌一重新回憶起了小時候被他支配的恐懼。

  不過,雖然每天都生活在針管下,他的身體還是頑強地好起來了。

  先是徹底克服了病毒,接著又癒合了病毒造成的那些損傷。

  確認完全康復後,他又在緩衝區待了大半個月,反反覆覆確認身上不攜帶病毒後,終於回歸了正常人的行列。

  這件事帶來的最大變化是,他終於可以回到安全區,不用再和林斯隔著一層防護膜相處了。

  但是,得到自由的頭天晚上,他就和林斯吵架了。

  「你要趕我出去?」凌一不能相信。

  「你已經不是個小朋友了,凌一先生,」林斯面無表情調出他的資料,「如果你對自己的年齡沒有正確的認知,我建議你看一眼自己的身份卡。」

  「但是這和我能不能睡在你的房間沒有關係!」凌一蹙起了眉。

  「任何一種哺乳動物都有成年後獨立建巢的生物本能,你是單細胞生物嗎?」林斯道。

  凌一的眼睛都委屈紅了:「你不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們之間的監護關係早在你成年的那一天就終止了,」林斯又調出了關於監護關係的文件,說辭十分有理有據,邏輯嚴密,甚至舉出了例證,「鄭舒以前也是唐寧的監護人,但是你見過唐寧去鄭舒的起居室嗎?」

  「他們不一樣……」凌一剛剛開口反駁,忽然之間整個人都窒息了。

  唐寧和鄭舒。

  其實沒什麼不一樣。

  都是上船的時候還未成年,於是飛船指派了監護人,十八歲解除監護關係。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凌一至今仍然記得,許多年前,自己生日那天,從來不關注這種事情的唐寧破天荒給自己發了祝福消息,只是為了順路詢問一下鄭舒最近怎麼樣了。

  他並不自己去向鄭舒發消息,因為鄭舒的回覆一定非常格式化,非常官方,就像他對所有表面朋友的回覆一樣。與收到一份自動回復相較,他寧願從別人口中旁敲側擊。

  還有別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們之間的交流永遠只有冷冰冰的工作交接。可是,在很多年前,唐寧也是一個被鄭舒牽著長大,眼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孩子。

  現在這種比陌生人還陌生人的相處模式,鄭舒難受不難受凌一不知道,但他知道唐寧是難受的,每次看到那種明明難過卻要假裝無事發生的神情,他都寧願他真的是個心中除了代碼和數學外什麼都沒有的人。

  現在林斯也要和自己分開了。

  他也要像鄭舒對待唐寧一樣對待自己了。

  凌一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轉身走進隔壁自己的房間,關門,背倚著門,茫然地望著銀白的天花板。

  「凌一?」林斯在敲門。

  凌一聲音很低:「我生氣了。」

  林斯微蹙了眉,停下了敲門的動作。

  他在反省,剛才的語氣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但是似乎又沒什麼不對。

  凌一確實是應該習慣自己住——他倒是無所謂,孩子喜歡和自己親近一點,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一個心理正常的孩子似乎並不會這樣做……在地球上,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多半已經和女友睡在一起了。

  更何況,飛船上全是葉瑟琳的昔日下屬或同僚,林斯並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讓凌一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受到影響——二十幾歲的人還和監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和尿床又有什麼區別?

  根據他的觀察,這小東西在別人面前還是要臉的。

  林斯面無表情地思考了一番,最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撥通了阿德萊德的通訊。

  「我親愛的朋友林斯,距離你上一次主動撥通通訊已經過了十年,你終於記起你可憐的前任室友和朋友了嗎?」

  金髮碧眼的阿德萊德懶洋洋靠在沙發上,對他道。

  「我遇到了一些問題。」林斯十指交叉放在辦公桌上,斟酌著用詞。

  「我不在意你遇到了什麼問題,只在意你到底什麼時候接受治療。」阿德萊德眯起了眼睛。

  「我認為我現在的心理狀況非常健康。」

  「身患絕症的病人在看到診斷結果之前往往也覺得自己很健康。」

  林斯選擇不和他扯皮,直接進入正題:「凌一的狀態有點不對。」

  阿德萊德坐直了身體:「你怕是在開玩笑,那種等級的小天使是很難有心理問題的。」

  「算不上心理問題,」林斯已經斟酌好了自己的措辭,道,「以前你給我發過一些關於凌一的東西,講幼態持續——說飛船上的環境並不適合孩子成長,他的心理年齡可能增長十分緩慢。」

  「沒錯。」阿德萊德點了點頭,「但是在遠征者上的生活應該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和其他人的相處沒有問題,」林斯道,「但是對我的態度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五分鐘前我勸他和我分房睡,然後就生了很大的氣。」

  「你是說俄狄浦斯情結嗎?」阿德萊德明白「和小時候一樣」形容的那種狀態,神色認真了起來,審視地看著林斯。

  「有一點像。」林斯道。

  「所以現在你們的關係如何?」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並且拒絕給我開門。」

  「有意思呀,」阿德萊德托腮,「你也有被拒之門外的一天。」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正色道:「你不要動,暫時交給我。」

  林斯點了點頭。

  林斯不是一個根據自己的判斷胡亂解決問題的人。在確認和凌一的相處絕對存在問題後,他選擇了正確的解決方法,詢問一名合格的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撥通了凌一的通訊,他非常有耐心,知道把自己關起來生悶氣的孩子並不想接別人的電話,因而撥了一次又一次。

  凌一終於接通了。

  阿德萊德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房間。

  他笑眯眯坐在凌一面前,看著他。

  房間沒有開燈,凌一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臉色有些蒼白,抬起頭看他。

  那樣鬱郁的神色,讓人恍惚間回到中世紀昏暗的古堡,古堡的主人是一位年輕的世襲大貴族,擁有紫羅蘭公爵之類的封號,靠啜飲鮮血為生。

  阿德萊德微微怔住了,不是因為他的容貌,而是因為他的神情。

  一個人的神情和身體姿勢能透露出許多信息,在天才而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眼裡,一切都無所遁形。

  他眼神里那種迷茫的悲傷,絕無可能來自成長的煩惱或俄狄浦斯情結的困擾。

  那分明是——為情所困。

  「林斯讓你來的嗎?」凌一淡淡問。

  「林博士放心不下他家的小朋友。」阿德萊德坐到他對面,微笑道。

  「我覺得是因為他認為我有問題。」

  「其實並沒有問題,」心理醫生笑容溫和,能使人放下一切警惕,「聽說你們就一張床上能否躺下兩個人這個問題產生了衝突。」

  「他說成年的動物應該學會自己居住。」

  「問題不在這裡……」阿德萊德勾起唇角,「你愛他。」

  他認為這句話落下,會看見凌一恍然大悟走出迷茫的樣子,但出乎意料的是,凌一就像聽了一句再平凡不過的話一般。

  「是啊,」他懨懨道,「我當然愛他。」

  「不,不是那種愛。」阿德萊德輕聲道。

  「你要把愛也分門別類嗎?」凌一問他。

  「沒錯,」阿德萊德挑挑眉,「我喜歡把愛也分出界門綱目科屬種。」

  凌一笑了一下:「聽起來很複雜。」

  「其實也不複雜,」阿德萊德聳聳肩,「比如說,幼崽對父母的愛,父母對幼崽的愛,父母對長大後幼崽的愛,長大後的幼崽對父母的愛。」

  「它們不是一種愛嗎?」凌一想了一會兒,道,「對長大後的幼崽的愛就是把它叼出巢穴嗎?」

  「我對生物學的只是並不了解,但我知道只在一種情況下,兩個成年個體會長久在同一個巢穴居住。」阿德萊德用那雙碧綠的眼睛溫和地望著凌一。

  凌一沉默了很久,最後才低聲道:「謝謝。」

  阿德萊德還想說些什麼,通訊忽然被凌一單方面掐斷了。

  「嘖。」他靠在沙發上,說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語氣詞。

  居住在同一個巢穴里的,當然是配偶了。

  夜空下,凌一在想八年前。

  八年前決定離開林斯的那一晚,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下,他望著沉睡未醒的林斯,心中全然是難過,仿佛下一刻就會痛哭出聲。

  那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看著明明是這麼喜歡的林斯,卻想要哭。

  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想起一段歌詞來。

  露西亞資料庫里存著的百萬首之一,是中文,他並不陌生的語言,不知道源自什麼時代,旋律已經忘記了,有兩句卻記得格外清楚。

  不只是記得清楚,最初聽到那樣兩句詞的時候,心弦便突然為之一顫。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看見不朽

  還未如願看見不朽。

  他抬頭望夜空。

  深夜星空,輝光閃爍,黎明浮沉往復,天光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俄狄浦斯情結:戀母弒父,對父親或母親的獨占欲。

  歌詞來自《山丘》。

  林斯沒往那方面想不是遲鈍,有別的原因=w=

  至於這一章的意思,誒嘿嘿(神秘的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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