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別苑小亭邊,折的那枝玉蘭樹長高了,秋風裡,梢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觸碰漆柱。霍臨風蹲在樹下,大晚上的,握著一把匕首默默鬆土。
巡夜的侍衛瞧見,急忙去叫睡下的花匠來,怎能讓主人幹這粗陋活兒。花匠披著衣裳跑來,恭聲解釋,這玉蘭日日當心伺候,土也是剛松過的。
霍臨風說:「休管我,睡去罷。」
花匠與侍衛離開,當值的丫鬟又來,攆走丫鬟,小廝又來。這一撥撥的人送來關心,堵在園子裡,生怕少爺有什麼不妥。
沒一會兒,杜錚姍姍來遲:「行了行了,都回去歇著罷。」
揮退眾人,園子裡靜得厲害,僅聞匕首摩擦泥土的聲響。杜錚展開披風為主子披上,入小亭,將雙碟燈吹熄一盞。
周遭暗了些,霍臨風蹲在樹下,藏著似的。這份不清明很管用,叫人安心,能冷靜地琢磨點事情。他貪婪道:「另一盞也吹了。」
杜錚說:「那就瞧不見路了。」
霍臨風嘆道:「本來也尋不到路走。」他站起身,用樹皮稜子刮掉匕首上的泥土,收鞘,轉身踏入亭中。
杜錚斟一杯茶,恭順遞上,借著黯淡的燭光打量霍臨風。那眉宇間的情致,那眼神,那石頭一般攥緊的拳頭,處處都不痛快。
「秋燥,少爺嘗嘗這雪針茶。」他先哄著,但明白哄著無用,得拿小刀挑破對方的痛處,「少爺原是去書房和侯爺說話,莫非挨了訓斥?」
霍臨風不吭聲,端杯啜飲,半晌才呡進去一口。
杜錚看在眼裡,循序漸進地問:「聽說侯爺要那本《孽鏡》?」梅子進書房送茶,聽見的,而後又吐露給他。
霍臨風的表情隱有鬆動,將茶盞重重一擱,他抬眼罵道:「成日嚼舌頭,傳小話,怪不得你們二人情投意合。」
明明是訓斥,杜錚卻露出一副笑臉,忙不迭地再斟一杯。能罵便好,一聲不吭才最難辦,他終於切入要害處:「少爺,莫非你告訴侯爺,《孽鏡》送了人?」
這回,霍臨風大口飲盡,一派默認。
杜錚驚道:「難道連『容落雲』也說了?」
霍臨風「嗯」一聲:「你以為我想說?我嘴巴縫著呢,奈何他定北侯上來便問!」天曉得,「容落雲」三字從他爹嘴裡問出來,有多駭人。
杜錚驚詫愈甚:「侯爺怎知二宮主?」
提及此更叫人生氣,霍臨風一拳砸在石桌上,虧他盡心選拔、調查、栽培,竟選中張唯仁那廝。如今看來,當初張唯仁被容落雲攔截,許是故意示弱。
那人的武功,刺探能力,也絕非表現出的程度。
「侯爺……」杜錚還惦記著,「不會知道二宮主的身份罷?」
霍臨風苦笑道:「我爹不知道,但我告訴他了。」
杜錚駭得一抖,躬身低語,從齒縫裡擠出字句,容落雲的身份怎能告訴侯爺?後情還說不好,侯爺忠義,心底的愧疚翻覆上來,恐怕再不得安寧。
霍臨風全都明白,只是,比起容落雲所受的失怙之苦,劊子手的不安寧算得了什麼?舊年的冤孽債,陳若吟要還,皇帝要還,他爹也遲早要還。
杜錚聲如蚊蠅:「可那是……少爺的親生父親。」
霍臨風當然知道,一邊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一邊又是髮膚之恩,血濃於水。他仰面望著長空,想問皎皎明月,亦想問爍爍星輝,這忠孝兩難全該當如何抉擇?
「走罷,我乏了。」霍臨風移步,沿著羊腸小逕行走,披風拂過兩旁的藍鐘花。杜錚提燈跟著,禁不住問道:「少爺,那侯爺知曉你們的關係嗎?」
霍臨風搖一搖頭,他未說,從離開西乾嶺的那一日起,相會渺茫,重逢便是清算舊仇。屆時他若阻止,容落雲恨他,他不阻止,父命消殞在愛人手中,他們的關係,無論如何都難以修復了。
他忽然立住:「容落雲早知真相的話,根本也不會喜歡我。」
杜錚心疼得緊:「少爺,別那麼說,事實上——」
霍臨風打斷:「事實上,憑藉陰差陽錯,我得了一場不該有的感情。」他探手摘花,沾染半掌冰涼的夜露,「原是我配不上他,白得一場鏡花水月,已知足了。」
一陣風來,他晃了晃。
塞北的秋風可真冷啊,鑽心侵肺,恨不得叫人絞斷肝腸。一勾明月看笑話,繁星睥睨,天地之間無一處渡苦憐人。
這時候,一點亮光掠入園中,急洶洶的,傳來一股火燒火燎的焦灼。來人腿腳極快,戎裝加身,是軍營的一級校尉。
霍臨風轉過身來,方才的悵惘與不甘,皆藏於深處。此刻冷峻如鐵面,邁出兩步命道:「速報何事!」
校尉稟報:「將軍,欽察鐵騎夜襲!」
霍臨風大步朝外:「速回軍營。」
杜錚狂奔起來,鎧甲,長劍,喊人快快備馬。緊趕慢趕,霍臨風出府時沒有耽擱,翻身上馬,只聞鐵蹄清脆,人已消失於無盡黑夜。
這時候,連州驛館房內。
一聲驚叫,兩眼紅,滿面輕薄汗水。
「怎的了?」陸准迷糊道,眼皮困得睜不開,「唔……無事罷……」
容落雲抑著喘息聲:「無事……」他抹一把臉,淨是汗,耳根子都潮乎乎的。撩帳下床,像是渴壞了,捧著茶壺咕咚咕咚猛灌一氣,胸膛也沒個安生,起起伏伏好似洶湧的浪。
街上更夫經過,已經寅時了,容落雲踱至窗前,任風吹,仍有些心悸。他夢見霍臨風了,那人眉目如舊,可身上的舊疤覆蓋新的,恁多的傷。
塞北的情形如何,他不知。
霍臨風安好與否,他亦不知。
腳邊一暖,狼崽子跳下床尋他,往他腳背上臥。常言道,狼是養不熟的,這小畜生又咬過他,誰成想如今倒對他親昵。
容落雲已然難眠,搬凳守著軒窗,趴在窗台上。雖然他與霍臨風遠隔千里,望不見,碰不著,幸好還共著一輪明月。
他枯坐一宿,直至晨時天亮。
容落雲扭臉喚道:「老三,有人偷包袱!」
陸准美夢正酣,一猛子躥起來:「誰!誰偷我的銀子!」赤足衝下床,敞著衣襟抄起一雙彎刀,「我玉面彎刀客宰了他!」
一夜寥落輕輕散,容落雲露出白牙,抱著狼崽在窗前嬉笑。「逗你的,快梳洗罷。」他看著那雙彎刀,被提了醒,「老三,咱們不能大喇喇地進長安城。」
長安乃朝廷所在,陳若吟的眼線必定密布城中,切忌名姓暴露。
二人商量一番,梳洗更衣,離開驛館後繼續趕路。漸出連州地界,愈發向北,風土人情與江南大不相同。
容落雲經年未回,草木磚瓦皆含舊憶,一路撩撥至極。
兩日後,驍衛軍駐紮值守,高牆灰灰,城門洞開,外面是流淌的護城河,伴著兩岸垂楊柳。裡頭鱗次櫛比,便是魚龍不盡的長安城。
一輛錦緞馬車搖搖晃晃,過城門,經長街,入了大雍最為繁華的地方。隱隱約約的,馬車中逸出「嗷嗚」一聲,像極了野狼。
駕車的公子眉清目秀,穿團繡紫衫,一層金絲紗袍,既然周身儘是富貴氣,腰間便掛一枚素雅的翡翠方牌。
他偏過頭,衝著車輿內低聲:「表哥,捂嚴實些!」
車輿中,那表哥懶倚軟枕,青衫廣袖,仍能瞧出肩頭瘦削,封腰纏一條珍珠白玉鏈,勒著細弱的腰身。兩腿微蜷,綾鞋未染纖塵,耷著手,時不時掩面咳嗽兩聲。
這一身帶病的風流態,藏在車裡,帘子吹動才泄露三分。
江湖人慣會胡鬧,搖身一變,劫道的變成矜貴小公子,當真像個聰穎的富商。那力能撼樹的,假意落葉隨水,佯裝病懨懨的公子哥。
唯獨畜生堅守本真,齜牙豎耳,不停地嗷嗚。
容落雲一掌敲昏這「兒子」,傾身吩咐:「表弟,先尋個落腳之處。」
噼里啪啦,陸准心中的小算盤一通響,馬車、衣裳、冠子玉佩,接下來住店又要花費多少,愁煞人了!他憤憤道:「早知不扮有錢人,我心疼!」
容落雲噗嗤一笑:「我說扮窮書生,誰叫你肚腹無墨?」
陸准辯不贏,撇撇嘴,拐入另一條長街。此街四通八達,一直走便能尋到皇宮,街旁的鋪子也都要價頗高。
馬車停在集賢客棧外,小廝先敬羅衣,殷勤地牽馬撩簾,容落雲一股子病弱矯情勁兒,踩凳下車,沾地後還顫了顫。
陸准瞧不下去:「哥,過了。」
容落雲端著手:「怎的過了?」
陸准小聲說:「比月子裡的婆娘還虛弱。」
「……」容落雲無言可對,挺直些,等著小廝拎好行李。忽地,不知打哪兒衝來一人,侍衛裝扮,吼道:「把馬車拉走!快點!」
小廝趕忙拉車,來往的行人也紛紛讓一條路,容落雲望去,遠處一隊人馬前來,親隨數十,馬車四角掛著銅鎏金的宮燈,在這繁華街市更顯煊赫。
陸准問:「何人如此陣仗?」
周圍的百姓說:「大雍的三皇子,當今的睿王!」
看方向,應是離宮回府,馬首與客棧外的石獅子擦肩,愈來愈近了。容落雲立於人潮,目不轉睛地盯著車輿,小窗虛掩,僅留一道縫隙。
咚的一聲,一顆珍珠飛入車輿,滾落在地毯上,被一隻戴著玉戒指的大手拾起。
倏地,又來一顆,再一顆,共飛進來三顆珍珠。一一拾起,那隻手緊握住,另一隻欲抬手推窗,卻頓在半空,最終輕輕放下。
馬車漸漸駛遠,人潮如初,又恢復之前的熱鬧。「客官裡面請!」小廝已拎好行李,扯著嗓子喚道,陸准抬腿,一打眼愣住。
「表哥?」他疑道,「封腰處的珍珠白玉鏈怎散開了?」
容落雲攥著玉佩:「無妨,進去罷。」
一路顛簸跋涉,兩人終於抵達長安,暫且落腳。十七載過去,城中熙攘未變,老的死去,小的長大,估計沒人記得當年發生過什麼。
待天黑入夜,華燈片片亮過夜空星,酒肆,煙花巷,攤販未收的街市,比白日裡還要勾人。直到丑時將盡,這座偌大的城才寸寸暗去。
小漳路,睿王府,最大的一處花園裡,此時竟無一人值守。
玉戒指叫夜風吹涼,手心的三顆珍珠卻捂得暖熱,口中無聲,心中數著光景。
一張機,幽魂難覓怨聲悲,兩張機,樓台皆空燕來去,三張機,秋風側立恨遲遲,四張機,殘鍾催曉盼君歸……
直到九張機,園中落下一影。
青衫微擺,一張面容映著隱澀的月光。
圍廊開口處有三層小階,階上之人微動,一步步從昏暗中走出。過廊檐,又下台階,踏入這一地清輝。
容落雲垂手而立,沒有什麼表情。
那人定住,足足默了半晌,才沉聲說道:「小蘅,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