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更深露重,園子裡冷風颼颼,一樹秋海棠被吹得直打擺子。睿王見容落雲衣衫單薄,側個身,領對方進了東邊的小暖閣。

  下人全遣走了,得自己尋引火奴,再自己點燃幾盞小燈。容落雲在門邊立著,甫一亮起來,他的影子被拉長投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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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王道:「小蘅,坐。」

  容落雲未動,反應慢吞吞的,半天才邁出一步。不怨他,「唐蘅」這名字十七載未聽過,生疏得很,忘記原是他的本名。

  從前,爹,娘,姐姐,都這般喚他。數步距離,他踱到桌邊落座,桌面蓋著一張壓紋的凌錦,邊緣垂著絛子,他悄悄地攏在兩手中把玩。

  睿王就著燈火看他,一直沒移開眼睛。

  容落雲頗覺不自在,垂著眸,而後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盞。睿王回神,端起一把圓肚的金壺,親自為容落雲斟一杯茶。

  容落雲啜一口:「勞煩三皇子。」

  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話,輕飄飄的,沒幾份誠意,倒是含著些敷衍。睿王一怔,低頭給自己也斟一杯,道:「從前一向直呼其名,喚我孟霆元。」

  他看一眼容落雲,對方不吭聲,顯然以沉默來抗拒。

  「還記得麼,你曾為我伴讀大半年。」孟霆元溫聲說,「有一回,太傅出題目考我,你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容落雲說:「時年五歲,我記不清了。」

  孟霆元抿唇淡笑,抬手放在桌上,攤開,掌心躺著三顆珍珠。「可你記得這個。」他道,「這是我們的把戲,一顆在偏殿見,兩顆在西牆見,三顆在花園見。」

  容落雲緘默不語,孟霆元繼續道:「今日打街上過,三顆珍珠接踵而至,我險些控制不住推窗看看。這些年我時常想,你長得多高了,生一副怎樣的面容……」

  孟霆元沉聲講著,字句懇切,卻見容落雲無動於衷。他動了動手,探過去,試圖抓住容落雲的腕子。

  「小蘅,經年再見,我真的很高興。」

  珍珠滾在桌面上,容落雲拈起一顆,藉此躲開孟霆元的觸碰,收掌一攥,珍珠變成了珍珠粉。

  他說:「經年未見,我並非前來敘舊。」

  孟霆元的心意落空,但不惱,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紙上寫著「求見」二字。收到時似驚還喜,恨不得日日揣著,更是日日盼著與容落雲一見。

  他問:「此趟前來,你……」

  容落雲開門見山道:「你在信中提及霍臨風歸塞一事,旨意頒發前,陳若吟曾向皇上諫言?」

  孟霆元回答:「是,塞北情況不好,定北侯連上數道奏摺,懇請父皇允霍臨風歸塞。父皇未當機立斷,私下裡,丞相也建議如此。」

  容落雲問:「當真?」

  孟霆元點頭:「我有事相稟,在內堂恰巧親耳聽到。」

  當初是陳若吟建議霍臨風去西乾嶺,如今又進諫霍臨風歸塞,必定沒安好心。容落雲沉默片刻,孟霆元捏著那張紙條,有些小心地問:「你來,是為陳若吟的異狀?」

  他藏掖半句,陳若吟的異狀背後,為的是那霍將軍?

  偏生容落雲坦蕩,頷首承認,一臉的正大光明。

  「我猜,陳若吟已經知道不凡宮與你有聯繫,只是沒有證據。」容落雲說,「他還派了探子在西乾嶺,估摸也知我與霍臨風交好。」

  如此一串,睿王,不凡宮,霍臨風,陳若吟便知三者為盟。容落雲道:「他當我和霍臨風是你的左膀右臂,既然不凡宮無法即刻拔除,便將霍臨風派回塞北。」

  總之,拆局為先。

  可霍臨風一回塞北,又無異於縱虎歸山。

  孟霆元摩挲指間玉戒:「丞相敢走這一步,必定另有謀劃。」

  容落雲道:「我也是這樣想,故而前來查探。」

  十七年不曾北上,如今因一句話生疑,便跋涉千里踏足長安城,心裡得有多在乎……孟霆元望著容落雲,良久沒有吭聲。

  可終究未忍住,他語氣鬆快地說:「你親自來很是冒險,提醒我,我派人查清也是一樣的。」

  容落雲道:「不必,我自己去辦便好。」

  孟霆元愈發難抑:「小蘅,你很緊張霍臨風嗎?」

  容落雲睨著對方,十足的挑釁與驕縱。「不是你叫我拉攏他嗎?不該緊張?」他站起身,移步梨木架前,端詳擺著的雙耳瓶,「我盡心拉攏他,發現跟他甚為投緣,共經歷種種,與生死之交無異。實不相瞞……」

  孟霆元盯著那背影:「什麼?」

  容落雲說:「他一走,我惦記得厲害。」

  「小蘅……」

  「我魂兒都丟了。」

  「小蘅,休說胡話。」

  「俱是實話,情真意切。」

  孟霆元霍然立起,走過去,抬手捉住容落雲的肩膀。他滿面憂色,掩藏著不易察覺的慚愧,道:「小蘅,莫與霍臨風太親近,會傷了你自己的。」

  為何?因為霍釗殺了唐禎夫婦?

  容落雲盯著孟霆元的雙眸,為了拉攏霍家,苦瞞他十多年,如今又這般提醒他。怎的?待大業一成,霍釗年邁,再告訴他當年的真相嗎?

  他佯裝還蒙在鼓裡,仰著一臉無邪。孟霆元無力招架,鬆開手,一點點褪下無名指的玉戒。

  如他所言,經年未見很是高興,奉上戒指說些旁的。

  「你十八歲生辰時,我命人制了這枚戒指,想著有朝一日能送給你。」

  容落雲低眸瞧著,頂好的玉,戒圈裡雕琢著花紋,細看是一片蘅草。他卻不接,淡淡地說:「姑娘家才戴這些,我不喜歡。」

  孟霆元問:「那你喜歡什麼,我都尋來給你。」

  容落雲回道:「我不喜歡蘅草,我喜歡雲紋,喜歡畫著雲紋的竹燈。還有燕子風箏,繡著白果樹的紈扇,靈碧湯的紅鯉。」

  如此細緻,聽不出端倪是傻子,孟霆元面露灰敗,青梅竹馬兩心知,這兩心已經在暗恨之中隔了肚皮。

  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太傅之事,容落雲必定也是怨他的。

  夜這般深,一名管事的丫鬟提燈而來,停在小暖閣的門外。敲門聲響起,丫鬟恭聲詢問:「王爺,您在裡頭嗎?」

  孟霆元恢復如常神色,語調持重:「何事?」

  丫鬟說:「知道王爺繁忙,王妃親手熬了參湯,卻尋不到您。」

  孟霆元回道:「不必費工夫,叫王妃歇下罷。」他目光息變,不禁投到容落雲的身上,待丫鬟走遠便說,「……我成親了。」

  容落雲點點頭:「恭喜。」

  孟霆元有些生硬地說:「父皇指的婚事,我無力違抗,與她也沒多深的感情。」

  容落雲面無波瀾地聽著,著實不太關心,娶羅敷還是娶無鹽皆為對方的私事。但他明白與相愛之人廝守是何等快活,於是安慰道:「你是皇子,往後娶二三側妃總會有喜歡的。」

  一句話叫孟霆元噎住,玉戒送不出,心意道不明,要活活在這小暖閣中憋屈死。燭心輕爆,他從懷中掏出一紙信封,將玉戒丟在裡頭。

  「此乃長安城的布防圖,還有丞相府的地圖,我知道你今夜為它而來。」孟霆元遞上,「這下總該接了罷?」

  容落雲接住:「那我走了。」

  當真無半分留戀,孟霆元伸手欲挽,只觸到一截柔軟的袖邊,恍然的工夫容落雲已經走到門口。小門輕啟,冷風剎那間灌進來。

  「小蘅!」孟霆元叫了一聲。

  容落雲回首:「唐蘅已死,以後切勿再喚。」

  孟霆元卻不聽:「小蘅,留下來罷。」他搖晃著靠近一步,「別再回去,就留在長安,我的府中有許多門客,我安排你待在這兒。」

  容落雲不禁蹙眉,孟霆元急切地說:「何必飛鴿傳書,你留在我身邊,我們一起為太傅報仇!」

  容落雲撂下一句:「恕難從命。」

  倏地,那門邊身影消失,徒留兩扇木門晃了晃。

  卯時已至,城中攤販陸續出街,集賢客棧的廚房開始預備早飯。上房裡,陸准仍是四仰八叉的睡態,一隻腳還壓著狼崽的尾巴。

  軒窗大敞著,容落雲掠入,輕得無丁點動靜。

  落地後倚窗而立,就著月光,容落雲抽出信封里的地圖來看。探查丞相府需萬分小心,稍有不慎驚動摶魂九蟒,他豈不是要英年早逝?

  畢竟,救他性命的人遠在塞北,來不了的。

  長安已覺秋意,塞北想必更冷,那人有無記得添衣?

  帶走他的畫像,顧得上看嗎?又看過幾眼?

  容落雲看著地圖,想著漢子,索性地圖也不看了,去行李中翻出一軸畫來。輕輕展開,霍臨風提劍的身姿現於眼前,瞧著栩栩如生。

  這時,清晨的街上傳來一嗓子:「——秋梨膏!潤肺止咳,秋梨膏!」

  秋天吃梨最好,容落雲憶起霍臨風送他的蒸梨,那是對方家鄉的吃食,如今回去了,會不會每日都吃?

  陸准被吵醒,爬起來:「二哥,幾時了?」

  容落雲回神:「卯時。」他心裡憋得慌,想尋個人說說話,於是坐到床邊去。「老三,你瞧這畫。」他還知道不好意思,「畫得多好啊。」

  陸准犯困:「嗯……好畫技。」

  容落雲又道:「主要是他生得英俊,你看這眉眼。」

  陸准又犯愁:「二哥,你花痴麼!」伸手推搡玩鬧,容落雲護著畫,那信封飄落在床上。陸准撿起來,無信,竟掉出一枚玉戒。

  「這是什麼?」

  容落雲都忘了這茬,說:「老三,此行叫你破費,這枚戒指送給你罷。」

  「真的!」陸准財迷,趕忙套在手指上,而後又回過味兒來,「二哥,你一向不喜金玉飾物,這戒指是旁人送的?」

  見容落雲默認,陸准又問:「那你為何不要?」

  容落雲說:「既然不喜,幹嗎還要?」

  陸准機靈道:「若是霍臨風送的,那你要嗎?」

  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前後不一豈非打臉?容落雲愣著,那小娘子用的紈扇,小兒放的風箏,他哪一樣都要了。

  若是玉戒指……哪怕束縛般套在手指上。

  「他若願送,」容落雲小聲,「……那我自然是要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容發表說說:喜歡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幾?

  1L霍臨風:??是不是段懷恪?

  2L段懷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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