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喬悅的記憶里,林琦一直都很討厭她。
喬悅本以為和他相識多年,林琦對她或多或少是有些感情的。可臨分別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林琦當真是一盆冷水澆醒了她。
兩人最終鬧了個不歡而散的收場。
喬悅固執地認定:林琦就不是個正常人,是塊沒有血肉的木頭!既然他對她的感情不是喜歡,那就只剩討厭了。
這只是她賭氣後的極端想法,事後也堅定不移地努力只記住他對自己的惡劣面。
她尋思著,這麼認為的話,說不定自己能忘了他。
第一次見林琦,是在她六歲那年。
夏夜暴雨突至,喬妍撐著傘出去扔廚房垃圾,回來的時候領了個被雨淋得濕漉漉的孩子進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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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悅一個人在房間,蜷縮在小椅子上拿著蠟筆正畫畫。
打雷了,她覺得害怕。
一聽門外有動靜,她立刻丟了畫筆,「啪嗒啪嗒」從房裡跑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沙發邊的林琦。
他的個子比她高出很多,皮膚很白。頭上罩著一條白色的毛巾,正側歪著腦袋在擦頭髮。濃密的睫毛沾了水滴,小刷子一樣。
額前濕發軟軟地貼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大概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原本耷拉著的眼皮掀起,雙眼皮折出了一道好看的月牙弧。
黑眸沉靜無波,淺淺看了她一眼,視線挪開。
就算被雨淋得狼狽,依舊遮掩不住他出挑的長相。
喬悅忍不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個小姐姐生得實在是漂亮,跟媽媽給她買的瓷娃娃一樣精緻。就連給她的感覺也跟瓷娃娃很相像,一樣是冷冰冰的。
喬妍打電話聯繫了他的家人,折回來的時候給他拿了乾爽的T恤讓他換上。
他執拗地搖了搖頭,拒絕了。
怎麼都勸不動他,喬妍只得把衣服搭在了沙發上。
擔心孩子被雨淋壞,喬妍去廚房給他煮驅寒的紅糖薑茶,囑咐喬悅好好照顧小客人。
喬悅很喜歡這個漂亮的小姐姐,原地躇躊了會兒,扭頭回了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條公主裙,是她一見傾心的小裙子。
這條裙子是掛在櫥窗里的展品,通體雪白,腰間繫著一個大蝴蝶結,撐開的裙擺上裝飾著在陽光下會閃閃發亮的手工珠串。
喬悅一看到這條裙子就挪不開步了,眼睛巴巴地往玻璃櫥窗里看。喬妍見她喜歡,就帶她進了店。
可惜裙子尺碼偏大,店員聯繫了其他商場的連鎖專櫃,很遺憾地表示除了展櫃裡這麼一條,再沒其他存貨了。
喬悅抱著裙子怎麼都不願意撒手。
喬妍平時面上雖對她嚴厲了些,不過實際上也總是縱著她的。也沒多說什麼,當下就把錢付了。
喬悅捧著心愛的公主裙站到小客人面前,白嫩嫩的小胳膊往前伸。可愛的小臉泛了紅暈,軟糯糯地笑著,小奶音酥酥甜甜的:「姐姐,這個小裙裙送你穿。」
她覺得這麼漂亮的小裙子,小姐姐穿了一定更好看。也不知道小姐姐會不會喜歡她的這份見面禮,期待又緊張。
小客人擦頭髮的動作頓住,默了片刻。
一雙漆黑的眼抬起,漠然看著她:「離我遠點。」
聲音不大,語氣冰冷。
喬悅捧著公主裙愣在原地,她沒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會換來這樣的回應。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小客人討厭了,可她明明沒做錯什麼,委屈極了。淚水含在眼眶裡,瞪大了眼睛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對視了片刻,她出其不意、飛快地、狠狠地踩了小客人一腳。
然後奶凶奶凶的「哼」了一聲,扭頭就跑。
初見就在不怎麼愉快的氛圍里悄然結束了。
喬悅也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的,那個雨夜林琦是出去跟人約架的。
起因是對方誇他「漂亮」。
而她簡直絕了,第一次見面不僅覺得他漂亮,還認他做了「姐姐」。
這還不算完,末了,還踩了他一腳。
梁子結大了。
喬悅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當時沒被林琦當場捏死,實屬命大。
——感謝林琦當年的不殺之恩。
**
林琦性格古怪,多數時候都是沉默寡言,特別討厭別人觸碰他。
面上總是淡淡的,幾乎沒什麼事能激起他的特殊情緒,就像是被掐斷了七情六慾的根莖。可喬悅與他相識多年,深知他掩在平靜表象下的暗潮。陰晴不定,對她的態度更是時好時壞。
喬悅雖自小就與他相識,但自始至終都看不透他。
故人重逢,感慨自是多些。不過這樣的場合,也不便跟他多說什麼。
更何況他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喬悅想著,許是為了避嫌吧。?萌?比?小?說?獨?家
她骨子裡生來帶著幾分傲氣,在摸不透對方的前提下,是不會去主動招惹別人的。既然他想裝陌生人,她配合就是了。
喬悅的視線從坐在主位的矜貴總裁身上移開,恍若無事發生,低頭看劇本。
副導演朱濤點了她的名。
她剛收了心思,沒能聽清對方問了她什麼。抬起頭看向隔著主位兩個座的朱濤,坦誠道:「朱導,實在不好意思,我沒聽清。」
朱濤跟總導演施海沾親帶故,畢業沒幾年就已經坐上了副導演的位置。明眼人都清楚,他是施海一手提拔上來的。對他溜須拍馬的人多得是,一直被人高高捧著。
大概是一路順風順水慣了,這人不太會看場合。好大喜功,表現欲特別強。
第一幕對詞的時候,他在主演那兒吃了癟,這會兒正一肚子火沒地兒發。柿子挑軟地捏,主演不能得罪,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小角色就無傷大雅了。
原本他只需再把問題複述一遍一語就能帶過的事,可他偏不。非要挑著刺把喬悅嚴厲訓了一通,含沙射影,話題一下就上升到了演員對自己的職業定位態度不端。
喬悅自是聽出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其實不是真想針對她,就是她比較倒霉正好撞在了槍口上,被朱濤趁機拿來當幌子用。沒多嘴,左耳進右耳出,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林琦緩慢直起身,單手撐在桌面上。曲起的食指抵著嘴角,指間夾著的簽字筆在文件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
施海看了金主好幾眼,臉色都變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朱濤一腳,又用力咳了幾聲。朱濤這才意識到這會兒說這些似有不妥,終於閉上了嘴。
施海趕緊接過話茬,話題繞回了劇本上。
林琦始終耷拉著眼皮,一言不發,對這樣的鬧劇沒給出半點回應。
**
會議還在繼續。
站在林琦左後方的男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林琦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偏了一下頭,抬手示意他出去接。
男人得了命令立馬跑出去接電話,不消多時便折回了會議室。站在原位彎腰湊近,跟林琦耳語了幾句。
林琦「嗯」了一聲,指間夾著的簽字筆鬆開了。
圓咕隆咚的筆在桌面上滾了好幾圈,發出細碎的響聲。
林琦不動聲色地看著,任由筆在桌面上做著自由運動。
筆滾到了桌沿處,左後方的男人剛要伸手去接,林琦突然伸手,半道截住了他的動作。
「啪嗒」一聲,筆掉到了地上。
左後方的男人誠惶誠恐,立馬從口袋抽出一包隨時備著的濕紙巾,撕開包裝,朝林琦遞了過去。
林琦抽出濕紙巾,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擦手。
會議室里一下就沒了聲。
都是心思通透的,這微妙的氣氛下都能感覺出,主位的金主似乎是一直都在按耐著某種情緒待發泄。
林琦細細把手擦淨,終於掀起了眼皮。
目光筆直地落在了朱濤身上。
「你,名字?」林琦問。
朱濤沒料到自己會被特意點名,倒抽了口涼氣,趕緊起身回話:「回林總,我叫朱濤。」
「朱濤。」林琦淡聲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曲指往桌面下指了指,目視著他:「撿。」
朱濤一愣,轉頭跟施海對視了一眼。知道這位主不能得罪,沒敢耽擱,立馬小跑著過去。彎下腰鑽到桌子底下,撿起筆吹了吹,雙手捧著,把筆放到了桌面上。
林琦抿著唇看著桌面上被重新撿起的筆,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越是這麼沉默,越是讓朱濤不安,站在一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作何反應了。
施海起身試圖圓場,主動開口打破沉默:「林總,我們……」
「換人。」林琦冷不丁開口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施海顯然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林總,我不是很明白。」
「朱濤,換掉。」林琦說。
施海心裡咯噔跳了一下,他見識過這位主的手段,想來是剛剛朱濤的某些言論激怒到他了。被鴻勝總裁親口指名要換掉的人,以後誰還有膽敢用他啊?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施海趕緊替他求情:「林總,實在對不起,是我沒看顧好手底下的人。朱濤太年輕,有冒犯到您的地方,我替他跟您誠心道個歉,希望您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朱濤一看施海這麼卑躬屈膝的態度,也是嚇得不輕,立馬跟著彎下腰:「林總,對不起。」
林琦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施海:「不想換?」
施海連忙擺手:「林總,我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因為……」
「那就別拍了。」林琦在下最後通牒。
施海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讓他自己選,要麼把朱濤換走,要麼就拉整個劇組跟著陪葬。態度堅決,擺明了要斷朱濤在這行的路。
施海也不傻,不至於為了個親戚把自己的前途也都搭進去,很識趣地應下:「林總您放心,我回去就把他換下來,保證不給劇組添麻煩。」
林琦的視線在朱濤身上緩了兩秒,終於收回了視線,站起身:「我還有事,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結束吧。」
會議室里的眾人聞言跟著陸續站了起來,呆在原位不敢亂動。生怕跟朱濤一樣一個不小心會觸了金主的逆鱗,規規矩矩地站著看他。
喬悅歪著腦袋隔著人群也朝他看了過去,活動著腳腕,細高跟在桌子底下繞來繞去。
她有預感,林琦要是真想針對一個人,是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的。
林琦往後方伸了伸手,拿著濕紙巾的那位又把紙巾遞了過來。
他側過身,抽出一張濕紙巾,兩根修長的手指捏著,桌面上的簽字筆隔著紙巾被他重新抓到了手上。
身後那位把他後方的椅子拉開。
他緩步走到垃圾桶邊,手懸在了垃圾桶正上方,轉過臉,目視著朱濤,而後手一松,手裡抓著的東西一併扔進了垃圾桶里。
當眾打臉,羞辱的意思明顯。
朱濤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卻半個字都不敢再說出口。
「跟我合作最好記住一點。」林琦回過身,面朝著朱濤站定,雙手斜揣進褲兜里。
他的個子比朱濤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氣勢迫人:「我非常討厭,別人動我的東西。」
他的視線轉向施海,像是在跟朱濤說話,又像是在跟施海說話。
「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施海連聲道。
果然!
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個臭脾氣。
林琦目不斜視地往門的方向走。
喬悅立馬低下頭,看著藏在會議長桌下的鞋面。
長發垂落,肩窩處的痣被白皙的膚色一襯,踏雪迎春的紅梅般嬌艷。
臨近門前,林琦的步子頓了頓。
偏過頭,視線凝在近處嵌進牆體裡的黑玻璃上。
那裡,映著她的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次見面,小林總的心路歷程:——這小孩還挺可愛。——就是眼神不太好。——我艹了,不許哭!——jio痛。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