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烈日炙烤著大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融了的瀝青味。

  

  撲面的氣流都是滾燙的。一

  三伏天在戶外等戲,身心都是煎熬。臨時搭起的攝影棚不透風,呆久了簡直能把人燜熟。

  喬悅在攝影棚里熱得受不了了,搬了張摺疊椅出去。

  下一場就是她的戲,導演隨時會叫她。不能跑太遠,只能就近找了個背陰的地兒坐下。

  手裡抓著一個電動小風扇,低頭看劇本。汗水順著額角淌到了下巴上,她抬起細白的腕蹭掉掛在下巴上的汗珠,感覺剛補完的妝此刻已經全糊在了臉上。

  酷熱難耐。

  楊謹言沒一會兒就跟小尾巴一樣跟了過來,助理追在她身後,替她撐起一把帶有蕾絲花邊、造型稍顯浮誇的遮陽傘。

  這還是她第一次遭這種罪,壓不住燥熱,脾氣蹭蹭蹭上頭,特別想找茬。

  要不是現場有喬悅能壓得住她的脾氣,估計又得鬧一場。

  不過這會兒她也已經徹底熱脫了力,像一塊曬化的冰激凌,軟趴趴攤在了助理給她搬來的椅子裡,一臉呆滯地看手機。

  「瘋了瘋了瘋了……」楊謹言有氣無力地嘟囔著。

  喬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瘋了找醫生,別找我,不會治。」

  「……」

  楊謹言把高跟鞋蹬了,一條腿搭在了喬悅向前伸直的小腿上。

  「沉死了。」喬悅推了她一把,一臉嫌棄:「熱。」

  楊謹言就跟耳背似的裝聽不見,把另一條腿也擱在了她身上。

  「能找你的元寶玩兒去嗎?幹嘛跟鼻涕蟲一樣非得這麼一天到晚的膩著我?」喬悅說,「我煩你。」

  楊謹言抬起頭看她,豎起食指戳了戳臉,強行賣萌:「因為我跟你天下第一好呀!」

  喬悅被逗笑了:「幼稚鬼。」

  楊謹言的視線又轉回了手機上:「高溫預警、暴雨預警,這倆撞一塊兒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喬悅把劇本隨手放在了楊謹言躺平的肚子上,接過許樂樂給她遞來的杯子,咬著吸管喝水。

  水杯里的水都被捂熱了,她微微皺眉。稍微喝了兩口就把杯子放下了,重新拿起劇本。

  楊謹言見她不配合,自己把話接上了:「這意味著,要下開水了!」

  「老梗。」喬悅說。

  「……」楊謹言,「你好煩,別跟我說話。」

  「哦。」

  成功把天聊死的喬悅仰頭望了望天,強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場內有人大聲在喊:「喬悅呢?」

  「這兒呢!」喬悅立刻回應道,「來了!」

  一直候在喬悅身邊的許樂樂剛要跟著她一起過去,抓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接起電話。

  看著喬悅的方向原地躇躊了片刻,往另一個方向跑。

  **

  喬悅拍完了自己的那段戲,用手扇著風退了回來。四面看了一圈,沒見到許樂樂的影子。

  倪湛坐在了她之前坐的那張摺疊椅上。

  他本就身形高大,此刻在小小的椅子裡團成了球狀。正跟楊謹言聊天,手裡提了個便利店的袋子。

  楊謹言懷裡抱著一大盒新收受的賄賂——哈根達斯香草味冰激凌。

  挖了一大勺冰激凌超滿足地送進嘴裡,見喬悅折了回來,舉起右手使勁朝她的方向揮了揮。

  倪湛跟著朝喬悅的方向看了過去,一見她就笑,明晃晃的笑容比今天的日頭還耀眼。

  他模樣長得周正,屬陽光暖男型。留學期間主修心理學,目前在國內開了一家心理諮詢室。

  和她們相識在國外的一個酒吧狂歡派對,對喬悅一見鍾情。

  倪湛性格外向,對喜歡的人、事、物都會很直接地表達出來,在國外的那段時間製造了各種機會跟喬悅偶遇。

  喬悅又不傻,自然看出了他的動機,直言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在對方表明心意後為了讓他死心,甚至都把楊謹言推了出去做擋箭牌,說自己心有所屬的對象是這位「楊暴脾氣」。

  「楊暴脾氣」原本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聽她這麼一說,愣了一下。而後很配合地親了親喬悅的臉,表示要「宣示主權」。

  她們這齣戲演得實在太尬,倪湛好歹也是學心理學的,很擅長捕捉細節,一眼就看穿了她們的那點小把戲。

  不過喬悅一直把他往外推的態度反倒激起了他更強的鬥志,放下豪言一定要把喬悅追到手。改掉了多年浪蕩夜店的陋習,死心塌地的要在她這一棵樹上吊死。

  喬悅使出了渾身解數都沒能擺脫掉他,委實覺得他難纏得很,一看到他都覺得頭疼。

  視線接觸的那一秒,喬悅立刻掉頭就走。

  倪湛的反應比她快,一個百米衝刺站到了她面前,攔了她的去路。

  手裡的袋子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冰激凌。」

  「不要。」喬悅繞開他往前走。

  「喬悅。」倪湛想叫住她。

  「怕胖。」喬悅隨口編了個理由,頭都沒回一下:「別跟著我。」

  倪湛很聽話地停下了腳步。

  **

  繞過拐角處,喬悅止步,視線鎖在不遠處的許樂樂身上。

  許樂樂站在一輛奔馳商務車邊,彎著腰,正伸手從后座接裡頭那位朝她遞過去的手機。

  喬悅定睛細看,看清了那隻手機包裹著的手機殼圖案。

  荔枝紋,粉紅皮皮豹。

  是她的手機。

  許樂樂剛收回手,一轉頭,撞上了她的視線。

  嚇得手機險些掉地上。

  當場被抓包,許樂樂顧不上跟車裡那位打招呼,小跑著站到了喬悅身邊。

  她一臉犯了錯的可憐模樣:「悅姐……」

  喬悅沒看她,目光筆直地落在了那輛車后座打開的車窗處,對上林琦一雙漆黑的眸。

  「解釋一下。」

  「是林總想借一下悅姐你的手機。」許樂樂低著頭小聲說。

  「那麼聽他的話,那你跟著他去。」喬悅的視線收了回來,轉頭看著許樂樂:「這麼不注重藝人**的助理我用不起,你走吧。」

  喬悅態度堅決,是真的要趕她走。

  許樂樂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看她,紅了眼眶,只得說實話:「是……是林總身邊的保鏢直接把手機拿走的,我搶不過他。」

  喬悅聽明白了,果然是林琦的作風。

  又來硬的!

  她明顯不悅,手朝許樂樂伸了伸:「手機給我,你忙去吧。」

  許樂樂把手機放進她掌心,可憐巴巴地說:「悅姐,我不想走。」

  這事確實不賴她,林琦要做的事,一般人哪可能攔得住。

  喬悅輕嘆了口氣:「下不為例。」

  許樂樂連聲道謝,得了喬悅的吩咐,很積極地忙去了。

  那輛商務車沒開走。

  林琦隔著不遠不近地距離透過敞開的車窗,無聲看著她。

  像是在等她自己走過去,主動開口跟他說話。

  喬悅偏不過去質問他,站在原地輸入密碼解鎖手機屏幕。來回翻了翻,發現她的微信列表里多了個聯繫人。

  不太懂他是怎麼解開她手機密碼的,還把自己的微信給加上了。

  這操作,簡直……幼稚!

  點開對話框,喬悅給他發了條微信過去:「麻煩林總離我的生活遠遠的,別再招惹我了,江湖不見!」

  界限劃清,點開頭像,把對方加入黑名單。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末了,還把手機拿起來,示威般對著林琦的方向晃了晃。

  不過喬悅這麼通自認霸氣的操作好像沒能氣到他。

  他像是一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做,只低頭稍稍看了眼手機,而後又抬起頭看著她。

  眼底無波無瀾,平靜的像一灘死水。

  這反應,倒是成功把喬悅氣到了。

  轉頭要走,差點跟來找她的楊謹言撞個滿懷。

  楊謹言手裡拿著兩杯冰咖啡,勻給她一杯:「給。」

  喬悅沒接,問:「倪湛買的?」

  「不是,這是片方請全體員工喝的。」楊謹言說,「喝吧,矯情個什麼勁啊你。」

  「不是矯情,就是感情這個事吧,我不喜歡牽扯不清。」喬悅這才伸手接過楊謹言手裡的咖啡,把封在杯口的透明紙撕開。

  動作停頓了一下,聲音故意高了些:「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喜歡還吊著別人,那都是人渣才會做出的事!」

  「哎呦喂,你說話就說話,喊什麼呀。」楊謹言抬手攪了攪耳朵,「耳膜都要被你震破了。」

  「我沒喊。」喬悅欲蓋彌彰道,視線偷偷往林琦的方向飄了飄。

  他的視線果然收回去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聽說剛剛有人看到林總來片場了。」楊謹言美滋滋地喝著咖啡,八卦之心蠢蠢欲動:「我看這咖啡啊,八成是那位林總特地差了人給孔琳姿買的,咱們跟著沾光呢。」

  「咚——」

  喬悅把一口都沒喝過的冰咖啡用力扔進了近處的垃圾桶里,對上林琦重新抬起的眼,說:「不食嗟來之食!」

  「……」楊謹言愣了愣,「你在看誰呢?」

  剛要順著喬悅的視線往那頭看,倪湛跑了過來,楊謹言的注意力瞬間被他吸引了過去。

  倪湛一頭一臉的汗,應該是一路狂奔過來的,站在喬悅面前在大喘氣,白T被汗水浸透了。

  喬悅的視線收了回來,仰起臉看向倪湛。

  倪湛的氣息終於理順了,他把手裡裹成一團的塑膠袋展開。裡面存了個化了一半的冰袋,還有一瓶冰鎮過的礦泉水。

  他把那瓶礦泉水拿了出來,給喬悅遞過去:「這個不會發胖,你就喝一口吧,這水還是冰的。」

  這一片地理位置很偏,近處連個像樣的小超市都沒有。想吃口冰的,開車也得約莫半小時的車程。

  喬悅看著他大汗淋漓的狼狽樣子,心一下就軟了。她想起了曾經一直追著林琦影子的自己,傻子一樣,跟現在的倪湛很像。

  鬼使神差地接過了他手裡的那瓶水。

  覺得抱歉,又不得不再次提醒他:「倪湛,我真的不喜歡你,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知道,你不用一再地拒絕我。」倪湛撩起衣擺擦汗,笑著說:「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別覺得有壓力。」

  喬悅因他這話心裡隱隱泛了酸,視線轉向林琦原本在的位子。

  她的喜歡,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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