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入夜天寒，月色皎皎。
喬悅一手攀住岩石，腳下踩實了，又往上爬高了些。
這個點，路上已經看不到有車經過了。周圍荒蕪，沒有人家，更看不到半個人影。
她縮坐在一小塊凸起的光滑石頭上，低頭在手心裡哈了口熱氣，搓了搓。
記得剛來這兒，聽謝桐說起對上廁所的那份怨念，她還樂不可支。
這會兒她終於能體會到謝桐的崩潰了。
新疆地大，趕夜路的時候經常就是一路往前開，開一路都是荒地。別說酒店，能看到有燈火都不易。
她們沿途想上廁所，都只能回歸最原始的狀態，在野地里解決個人問題，有時候連個遮擋物都沒有。
最初喬悅還覺得不好意思，能忍耐就再忍忍。不過今夜她實在憋不住了，在姐姐們都下了車出去找地解決生理問題之後也跟著下了車。
磨磨唧唧找了好一會兒，跑得遠遠的，在一塊巨石後面脫下褲子蹲了下來，一臉警惕地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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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悲劇發生了，她拽著小包包掏紙巾，屁股還沒擦呢，路邊停靠的兩輛吉普絕塵而去。
開的那個快啊，簡直就是要起飛。
她手裡高高舉著一張紙巾，一臉呆滯地望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小黑點。不僅屁股覺得涼颼颼的，心也是拔涼拔涼的。
給嚴晴打了電話，她們那會兒都還以為她在車上。
這裡的加油站不是24小時營業，到點就會關閉，所以必須得趕在加油站關站前把油箱加滿。嚴晴她們著急踩點去加油，出發的時候都沒顧上清點車上的人數。
主要是平時喬悅都不會在野外中途下車，誰都沒注意到她不在。
也不是有意的。
喬悅尋思著自己也沒提前跟她們吱個聲，被落下了，其實自己也有責任。讓她們不用管她，先去加油。誤了事也麻煩，等加完油再折回來接她就行。
掛了電話，喬悅一個人在荒地里坐了許久，凍的腿發麻。
然後，更悲催的事情發生了。
嚴晴開的那輛車半路拋錨，一直緊咬在後面的那輛車是湯雯娟開的，沒注意保持車距，直接追尾。兩輛車現在全壞在半道上了，出了這樣的事，她們一時半會兒折不回來。
那也只能再等等了，喬悅很認命地想著。
嚴晴在宣布完這個壞消息之後，特別嚴肅地告誡她一定記得去有光亮的地方。那一片在戈壁灘深處，說不定有狼。
有狼？！
喬悅當時就驚了。
她雖然平時看著是挺彪悍的，實際膽子是真不大。掛了電話後，嚴晴提醒她「可能會有野狼出沒」的那幾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盤桓。
隱約聽到了身後好像有什麼動靜，一直在窸窸窣窣地響，不像是風吹動草葉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腦補過度，總感覺像是有東西在偷偷靠近她。
林琦的電話在她精神高度緊張的時候撥了過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尖叫著撒腿就跑。邊跑邊哆哆嗦嗦把接通的手機擱在耳邊，尖叫到破音。
「啊——」
「林琦——」
「我要被狼叼走了——」
「救我！！！」
她正後方的一隻土撥鼠被嚇得囫圇翻了個個兒，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
喬悅站在半身高的小土丘上，看著向她走來的林琦。
他一直像是她的燈塔，總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及時出現。
風輕泠。
他一身黑衣，看著她的方向款步而行。澄淨的月光兀自描摹著他的輪廓，距離愈近，他精緻的五官在她眼中越發清晰起來。
止步，長身鶴立，黝黑的眸望著她。
時間在那一瞬被強行按下了定格鍵。
他生的極好，喬悅一時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能襯得上他的相貌。
恍如畫中人，又似影中仙。
喬悅想起了楊謹言對他的別稱：林神仙。
在可能被狼叼走的月夜，她被遺忘在了荒地里。然後故事有了轉折，她遇上了神仙。
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林琦立在原地看著她，默了片刻。揣在褲兜里的手抽了出來，面朝著她打開雙臂。
「跳。」
輕輕一聲，喬悅回了神。
「跳？」她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不過是疑問語氣。
林琦打開的雙臂往上抬了抬，誘著她：「我接住你。」
她稍愣怔，話音有些低落：「林琦……」
——怎麼辦？我還是很喜歡你。
林琦看著她：「嗯？」
喬悅很快掩飾住了那點小情緒，微微一笑：「那你，一定要接住我！」
「嗯。」
沒給他準備的時間，說話間喬悅往下一躍。
——摔一跤吧，或許用力摔一跤，疼了，就有理由哭了。
林琦在她躍下的同時往前邁了半步，扶在她腰際的手瞬間收攏。稍提了力，穩穩接住了她。
她身形單薄，圈在懷裡很小的一隻。
林琦感覺到她在自己的懷裡發抖，胸口位置有潮熱感，雙臂往回收的動作頓住。他低下頭，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
喬悅把臉深埋在他胸膛間，他身上獨有的味道鑽進鼻腔。用力抱緊了他，感受著他的體溫，覺得心安，又特別想哭。
她清楚自己在林琦面前淚點會變得特別低的原因。
自小就有林琦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直護著她，她可以完全依賴他。害怕就是害怕，難過就是難過，她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情緒，更不需要逞強。
林琦重新抱住了她，彎下腰，下巴抵在她的髮絲上：「嚇到了？」
喬悅悶著聲：「嗯。」
帶著委屈的哭腔。
林琦的掌心在她後背安撫著拍了拍：「不怕。」
**
林琦的車底盤高，直接開出了道，拐進了荒地里。
喬悅哭夠了，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跟小時候一樣，賴皮般抓著他的領帶擦眼淚。
林琦抬了一下手，在她以為他會像小時候一樣一巴掌摁住自己的臉把她往外推的時候，他的掌心按在了她頭上。
喬悅一怔，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他。
林琦彎下腰，平視著她。掌心按住她的腦袋揉了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極盡溫柔。
喬悅緊拽著他領帶的手鬆開了，她能感覺到身體裡的血液在往上涌，臉燒的滾燙。
轉身快步走開，站在林琦的車邊。低著頭往駕駛位看，沒看到他的司機。
「你自己開車來的？」她問。
林琦直起身，跟了過來，應了聲：「嗯。」
他今晚原本還有一個飯局，結果聽喬悅在電話里跟見了鬼一樣在叫。知道她是嚇到了，什麼都沒顧上，立刻趕了過來。
那群人被他放了鴿子，沒他在，估計這會兒還沒開局。
想起還有一個沒收尾的飯局，林琦從褲兜里摸出手機。背過身給張馳打了個電話，簡單交代了兩句。
回過身的時候喬悅已經坐進了副駕駛位，取下掛在身上的包往后座一丟，低著頭扣安全帶。
他繞到后座，拉開車門。單膝半跪在椅座上，在儲物箱裡摸索。抽了條薄毯出來，往前遞了遞。
「蓋著。」
喬悅回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薄毯，又把臉扭回去了：「不冷。」
林琦沒再管她，把薄毯搭在小臂上。在后座扶手處的儲物格里抽出眼鏡盒，打開盒子把眼鏡戴上。他夜間視力偏弱，開車得戴上眼鏡才比較有保障，剛剛走得急就沒戴。
拐到駕駛位，坐進去。
拉上車門，往喬悅那側伸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摸了摸：「涼。」
抖開暫放在膝蓋上的薄毯，蓋到她身上。發動車子，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喬悅一直在看著他，注意到她的視線，林琦把臉轉向她。
「怎麼了？」他問。
喬悅蓋在毯子裡的手抽了出來，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會兒，說：「林琦，我感覺你跟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林琦無聲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喬悅伸手拉他扯松的領帶，在指尖繞了繞，猛地使力，把他拉近。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她歪著腦袋，使壞般把嘴湊到林琦耳邊輕輕呼了口氣，軟著語調調戲他：「你戴眼鏡的樣子，很帶感。」
她的指尖抵上他的胸膛，攀纏上他的鎖骨，清晰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慢慢繃緊。
視線轉向他金絲邊眼睛下黝黑的眸，得逞般笑了起來。
繞著他領帶的手往回收，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腕，往回拽。
她的鼻尖碰上了他的鼻尖。
保持著貼面距離，他低眸，嘴角勾起一個誘人的弧度。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林琦的唇貼近她耳側，鼻息滾燙：「別在男人的耳邊吹氣。」
「……」
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林琦這塊木頭反撩，喬悅僵硬在原地。
「你……」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林琦似乎是沒打算就這麼放了她。
在她試圖伸手推開他的時候，摁住了她的手。微涼的指尖順著她細白的手腕慢慢往上滑移，貼著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捋平，按住，五指塞進她的指縫裡，十指交扣。
他偏過頭直視她的眼睛，眼底壓著濃到化不開的**：「悅悅，不要忘了，我也是個男人。」
在他低頭想要吻她脖子的時候，喬悅往後躲了一下。
「林琦，你喜歡我嗎？」她在重複心裡的那個問題。
她不是抗拒他，只是不想他僅僅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跟她發生關係。
那不是感情，那只是**。
她不希望以後他們的關係往一個奇怪的方向發展。
林琦動作頓住，扣著她手的力道有一瞬加重，很快收了力。
撇開視線不看她。
他又陷進了死局，在自我矛盾間掙扎。既回答不了她這個問題，又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開她。
僵持了片刻，喬悅空著的那隻手抬起，在他背上拍了拍。
「算了吧，林琦。」
「林琦，我們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嗎？」
她像是在安撫他，又像是在同他商量。
林琦最終還是鬆開了她，仰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喬悅以為他可能是睡著了，正準備把車窗按開一絲縫，聽到一聲極無奈的低嘆。
「好。」他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