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喬悅跟遠方攝影團隊的姐姐們出去采景。
坐在去往天池的區間車上,聽導遊問了個有趣的問題。
漂亮的年輕導遊抬手指向車窗外,笑眯眯地問:「有誰知道這裡的樹為什麼會這麼歪七扭八嗎?」
聽了答案後,喬悅忍俊不禁。
拿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張照,把照片給林琦發了過去,順便敲下了那個問題。
林琦正在開會,手機屏幕亮起。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指尖一划,點開了那個最新消息。
看著那個問題默了片刻,隱約覺得應該不是按常理出牌的答案。緩緩打了個問號,給她發了過去。
喬悅的消息沒一會兒就發了過來,笑著給他科普。
「是豬八戒喝醉了,把樹當美女抱歪了!」
配了個小豬扭屁屁的得瑟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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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琦低頭看那個扭來扭去的小豬,單手撐在桌面上,曲指掩住了上揚的嘴角。
「你知道小天池嗎?」她這次發的是語音,開始自問自答模式:「小天池其實是西王母的洗腳池,上面還有一個大的,是西王母的洗澡池。」
「這裡說不定真住著神仙!」她語氣浮誇地說。
「導遊姐姐說,在這裡洗完手不能甩。要把水抓手裡,能攢住福氣。」她在笑,淺淺一聲,夾在輕言軟語間:「等我多攢點福氣,下次見面就分享給你。」
林琦把她發來的語音挨個點開,手機貼在耳側聽她說話。
聽完最後一條,他把手機放下,隱隱有些期待她口中的「下次見面」。
壓著長睫思量了片刻,重新拿起手機,在聊天框裡敲下:「怎麼分享?」
發了過去。
張馳拿了下面的人最新整理好的策劃報告給他過目,彎腰站在他身側。替他把文件翻開,動作幅度過大,手肘無意間碰到了他的小臂。
林琦的注意力在張馳手裡的策劃案上,被外力一撞,虛懸在手機屏幕正上方的指尖被帶著往下摁,恰巧點開了喬悅最新發來的那條語音。
手機擺放的位子臨近林琦正前方的話筒,揚聲器里飄出嬌嬌軟軟、又似乎是有點女流氓氣息的一聲:「拉你小手手!」
拖著尾音揚著調,接著是「哈、哈、哈」的三聲大笑。
張弛石化狀看著好像也還沒能反應過來的林琦:「……」
「噗——」
不知道是誰沒能憋住,笑了出來。在場的都是業務能力跟眼力成正比的人物,發笑的那位一秒收了笑,很識趣的忍住了。
會議室里沒了聲。
仿佛都是受過專業訓練一般,氣氛變得格外莊嚴、肅穆,且又有那麼一絲絲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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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悅這次的外拍凡事都要親力親為,途經地很多。雖有些累,不過好在過程非常愉快。
新疆地大,她們大部分時間都耗在路上。車窗外是紅土、沙漠、荒原、戈壁、山脈、盆地……萬象變幻,只覺天地壯闊。
車開得很慢,她們從沒覺得這是一場工作任務,而是把這次拍攝稱為「一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場景合適就會靠邊停下,取景立意,開始拍攝。
喬悅沿途看到了嚴晴曾提過的半沙化地帶,風化後的石塊裸在極為乾燥的空氣里。手指輕輕一碰,碎成粉末狀。
指尖殘留的,是死亡和遺憾的味道。
她在那裡留下了足跡,也摸索著嘗試尋找這種感覺,拍下了一組照片。
其中一張她極滿意,發到了微博上,並呼籲粉絲們一定要愛護腳下的那片沃土。
這張照片拍攝前她們坐在沙地里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等一個最合適的契合度。
何思音拿著相機不斷在調整設置,覺得調整得差不多了,把相機遞給嚴晴。
嚴晴舉起相機對著喬悅比劃了兩下,覺得不滿意。重新調整了一下對焦和測光點,之後把相機遞給了朱雨汐。
朱雨汐在調白平衡度的時候,跟右手邊的湯雯娟討論了一下,根據當時的光線取了個兩人都覺得妥當的數值。
這麼一輪下來,相機又回到了何思音手裡。
她們的配合度很高,喬悅這麼些天幾乎沒見她們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一直很有默契。
是令人羨慕的情誼。
跟這樣的團隊一起做自己喜歡的事,是一件樂事無疑。
喬悅在謝桐的指導下找到了光線最佳處,盤腿坐在地上。抖開遮面的大紅色絲巾,恰巧有風過來,她往風來的方向略偏了一下頭。
那一瞬間,她聽到了快門聲。
看到照片的時候,她著實被驚艷了一把。
第一時間把照片發給了林琦,這才發的微博。
她和林琦的無計劃逃跑起了很關鍵的作用,之後兩人關係在快速回暖,她漸漸又找回了和林琦從前那種最舒適的相處方式。
去可可托海,她把自己親手辦的出行證明拍了照片發給他看。
發現點的湯飯不是米飯,是面片。覺得新奇,也要跟他說上一嘴。
遇上什麼事她都想第一時間跟他分享,細枝末節的瑣事都不願遺漏。
不過林琦大部分時候就是靜悄悄看她發去的最新消息,給她的回覆不多。
她也不介意,大忙人嘛,時間總是緊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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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勒泰布爾津的時候,喬悅跟姐姐們去中俄老碼頭風情街吃冷水魚。
去的時候時間還早,一群人慢悠悠沿著河堤走,邊走邊聊,時間流淌間身側的湖面漸漸匯滿了霞光。
暮色低垂,沿街的燈亮了,流光溢彩的夜市顯了形。
這裡的建築物在晚上看更漂亮。
餐館外有不少吆喝拉客的,一眼望過去,多是吃烤肉的店。隨機擇了個餐館進去,依次落座點餐。
喬悅對物價不熟悉,聽姐姐們聊天的時候發現她們普遍覺得這裡的蔬菜太貴,遠有超過肉價的趨勢。
給她們送餐的小姑娘很熱情,聽她們這麼說,站在桌邊主動跟她們聊天。
小姑娘說他們這裡的大部分人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紮根在這個地方,從沒離開過,更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
她自初中畢業就一直跟著她的爸爸在這個餐館裡做事,因為別人告訴她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還是賺錢實在。周圍的人都這麼說,她也就那麼信了。
喬悅在小姑娘聽姐姐們提及外面世界的時候,分明捕捉到了她眼底閃著異樣的光。
她默默低下頭吃菜,一言不發,更不敢看小姑娘這麼幹淨的眼睛。
人一旦有了嚮往,便會滋生出更深層的渴望。渴望積累到一定程度,就形成了**。
人的**可以是野心,對某些人而言或許能化作動力。但對這個小姑娘,絕對不是。即使她順利走了出去,也不可能走得遠。困住她的,又豈是一張機票這麼簡單。
小姑娘的父親喊她端菜,她很興奮地跑回去,跟自己的父親分享她聽來的新鮮話題。
她的父親直接潑冷水:「說了多少遍了,你又不是男娃,想那麼多沒用!」
喬悅用筷子撥碗裡烤饢的動作一頓,沒顯出什麼異常,低著頭繼續吃飯。
她的出生給了她最有力的一記悶棍,她一直都知道,世俗對女性的偏見從沒消失過。這把枷鎖,任誰都拆解不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腦子很亂,想起一些舊事。
她叛逆的最厲害的那幾年,是在知道自己是被親生父親差點親手溺死的賠錢貨那會兒開始的。
「命大的賠錢貨」是方耀華酒後一字一句這麼形容的她,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覺出半分錯意。像是在跟她炫耀自己手段厲害,甚至還給她看了用來威脅喬妍的親子證明。
喬悅對他一度覺得噁心,也是在那會兒她第一次喝酒。學著大人的模樣借酒澆愁,把自己灌得爛醉。她覺得自己糟糕透了,一定是因為身體裡流著那個爛人的血,自己才會是這幅讓人憎惡的模樣。
她討厭這個世界,連帶著討厭自己。覺得自己不該出生,不值得被愛。
林琦在街角找到了她,把爛醉如泥的她背起,撿回家。
她這幅樣子不能被喬妍看見,不論如何,她都不想再被拋棄一次了。意識稍清醒些的時候她抱住了林琦的腿,讓他收留自己一晚。林琦沒說話,她就自作主張當他默認了。
那晚林琦沒睡,一直坐在她床邊聽她說話。
她跟個瘋子一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借著酒勁把怨氣全發泄到了他身上。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躺在了林琦懷裡。一睜眼,就對上了他滿是疲意的雙眸。
見她醒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問她:「需要我怎麼做?」
她那會兒有點喝斷片了,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哼哼唧唧地捂著腦袋坐了起來。
「殺了他,你會好過一點嗎?」他這麼問。
喬悅用力閉了閉眼,想緩解宿醉的頭痛。覺得他在說胡話,回過頭看他:「你也喝多了?」
讓她怎麼都沒想到的是,林琦在第二天就帶著她去了方耀華的住處。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查到的方耀華的落腳地,敲開門直接拉著她進去。從口袋抽出一把瑞士軍刀,當著她的面直接給了正嘴欠罵人的方耀華一刀子。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準備捅第二刀。
喬悅已經忘了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了,幾乎是出於本能,第一反應就是抓住林琦滿是鮮血的手,拉著他往外跑。離開案發地,帶著他逃開那個可怕的地方。
奔跑途中,她聽見林琦問她:「悅悅,你怕我嗎?」
她那會兒已經驚慌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回看著他用力搖了搖頭,以此回應他。
「是他該死。」林琦那時告訴她,「錯的是他,不是你。」
錯的是偏見,不是她。
幸好有林琦在那一刻點醒了她,把她從即將跌入的深淵一把拉了回來。
方耀華受的傷挺重,不過不致命。
事後林琦被禁足,喬悅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再見到他。
林家勢大,林爺爺動了些人脈,把那件事悄悄壓了下去。
出了那次事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方耀華了。
多年後喬妍再次被勒索,她才知道方耀華這人卑劣到已經不能算個人了。賭徒的慾念,是不惜捨命的。
那段舊時光里,那個差點為她成了殺人犯的少年曾令她覺得恐慌,也一度讓她覺得心安。
這種奇妙的情感超越了喜歡,更像是一種羈絆,會畏懼、也依賴、更放不開。
夜已經很深了,可她突然覺得很想念林琦。
從床頭柜上扒過手機,在手裡把玩了會兒,給他發了個消息。
「睡了嗎?」
「沒。」
這麼晚了還沒睡,應該是還在辦公吧。
喬悅想給他打個電話,又怕影響了他。在床上猶豫著滾來滾去滾了兩圈,決定給他發個「晚安」。
剛點開對話框,林琦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像是有心電感應般默契。
她對著來電顯示傻笑了兩聲,點了接聽鍵:「林琦!」
「嗯?」他明顯很疲憊,嗓音低啞。
「怕你太想我,讓你聽聽我的聲音!」喬悅說。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傳來很低的一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