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熟練 想什麼呢,小姑娘?


  扶梔唯一一次下廚是在扶槐十八歲時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麵」,雖然中途過程有些曲折,但扶梔自認為最終的成果看起來還是不錯的,誰知扶槐一口下去眼淚就流出來了。

  皮膚冷白的矜貴少年皺著眉頭,那張腎虛一百年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更加慘白了。

  他一臉吃了玻璃的表情:「妹妹,以後別進廚房了,真的。」

  「……」

  自那以後,扶梔就再也沒有自己下過廚了,對廚藝的認知也是偶爾在老宅看到的小林叔叔下廚,剛剛見阿野哥用涼水燉麵條,一時詫異就開了口,才說出口,她就意識到說這話未免有些班門弄斧了。

  扶梔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滿臉歉意道:「對不起啊,阿野哥,我不太懂這個。」

  說完,扶梔捧了水杯匆匆上樓,留下廚房裡目光平直絲毫不顯心虛的身影。

  沒了扶梔的干擾,想來他便發揮得更「得心應手」了些。不多時,沈知野就叫了她下去吃晚飯。

  晚上他煮的是西蘭花雞蛋拉麵,簡單清淡,但味道尤好。吃完飯,扶梔又回了書房刷題。

  一套題刷完,接近八點半,書房門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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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澡嗎,小姑娘?」

  沈知野倚在門口,語調輕慢,好像格外熟練。

  像在說:需要服務嗎,加幾個鍾?

  扶梔眨了下眼:「你說什麼?」

  「泡澡。」沈知野往門後偏示意了一下,淡聲:「浴缸,我已經放好水了。」

  「……」

  扶梔吭哧了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目光複雜地望著門口男人,半晌,終於訥訥開口:「阿野哥……這不太好吧?」

  沈知野淡然低斂的眼角頓了下,緩緩掀起眼皮,「想什麼呢,小姑娘?」

  沈知野兩步走來,在沙發前兩步停下,微欠下身子。

  「要我服務,可是要加錢呢。」

  「……」

  扶梔耳尖漲紅,心中暗道都怪自己奇怪漫畫看得太多,以至於一聽到關鍵詞腦海里就浮現出關聯場面。阿野哥只是完成本職工作,怎麼到她這裡,就會曲解成別的意思了!

  饒是心中洶湧,扶梔面上仍不顯山不露水,小臉板正又淡定地點了頭,「謝謝阿野哥。」

  回房拿了那件被她當作睡裙穿的大號T恤,扶梔猶豫了一下,反手又從柜子里掏出了一件內衣和運動褲裹進衣服里。

  阿野哥以前在別的僱主家裡時,也會給別人放洗澡水嗎?扶梔身邊沒有這麼年輕的男性保姆,是不太了解這一行規矩的,只是自己想想還是有些尷尬的。幸好二樓浴室隔音不錯,也有門鎖,應該也是問題不大。

  在房間裡磨磨蹭蹭了好久,扶梔終於挪出房間時,走道里已經沒看到什麼人影,趴到二樓圍欄往下望,也不見一樓有人。

  走了?

  扶梔正納悶,兜里手機響了下。

  是阿野哥發的消息。

  【不介意我提前下班吧?小姑娘】

  【記得關好門窗】

  是怕她尷尬所以提前離開了?

  扶梔小弧度地抿起唇角,【嗯,謝謝阿野哥】

  浴缸的水溫剛好。

  微微比常溫燙些,剛好舒緩了她一整天的疲憊。

  上一次在這裡泡浴缸,好像是初三時候的事情了。

  不同於其他槐南其他闊綽人家選擇的貴族學校或是國際高中,扶梔和扶槐上的都是槐大附中。這是槐南數一數二的中學,每年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近乎一半。

  學習壓力大,葉涵眉就在學校附近買了水居這套房子,親自照顧扶梔。扶槐那時也在槐南附中的高中部上學,但他樂意住校,還因此嘲笑扶梔是嬌氣包。

  那時扶梔在書房之中學到七八點,葉涵眉就會進來叫她休息一會,隔幾天就會在浴缸放水喊她去泡澡。

  這麼痛苦又美好的初三終於過去,扶梔順利拿到了槐南附中高中部的錄取通知書,她欣喜若狂地打電話想告訴葉涵眉,可電話沒有撥通,那個下午,也成了扶梔生命中最不願回憶的下午。

  扶梔沉浸在回憶之中,只覺得渾身疲憊都溫柔地化進了水中,整個人正昏昏欲睡,就聽「叮——」了一聲,手機提示音將她喚醒。

  手機放在浴缸邊沿,蒙著霧氣的屏幕上顯示著阿野哥的消息。

  【小姑娘,我耳機好像落你沙發上了】

  【幫阿野哥看看?】

  扶梔趕緊從浴缸里爬了出來,動作很快地擦乾穿衣,勾了拖鞋快步下樓。

  沒在沙發上看到阿野哥的耳機,扶梔想著說不定是落在書房了,就回覆:【沒在沙發上看到,我去書房給你找找啊】

  那頭回復得很快:【不用了,在口袋裡找到了】

  扶梔:【找到了就好呀】

  放了手機,扶梔在一樓灌了一大杯水,勾著濕噠噠的拖鞋回去二樓。

  回到浴室里簡單地擦了點面霜和身體乳,扶梔擦乾了鏡子裡的霧氣,這才發現鏡子裡自己的臉漲得通紅。

  她看了手機時間:九點十五。

  離剛剛進去泡澡過了半個多小時。

  扶梔愕然,隨即心中生了點後知後覺的慶幸來,要不是阿野哥剛好給她發了消息,指不定她就直接在浴缸里睡著了。

  夜深人靜,水居的獨棟別墅之間隔音很好,耳畔只剩了空調里絲絲冷氣和窗外淺淺知了叫。

  扶梔抱著手機隨便翻點了些新聞之類,了無興趣,點開了FUHU的直播間,屏幕上卻是黑的。

  扶槐沒有開直播。

  扶梔輕抿了嘴角。

  她想起高考前的一個月,學校為所有高三學子辦了成人禮,邀請了所有學生的家長到學校來見證自家孩子的十八歲。

  成人禮設在寬敞的體育館裡,學生家長來得很多,很多學生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甚至都來了,最後連學校準備的椅子都坐不下,只能站著擠在一塊。

  滿場人山人海中,只有一處空蕩蕩的椅子。扶梔穿著藍白條紋的校服坐在觀眾席上,低頭摳弄著書包帶,心中悶悶:不就是十八歲而已嗎?有什麼好慶祝的。

  左肩被人拍了下,隨後右耳邊傳來一聲低笑。

  扶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側椅子上,還穿了一身人模狗樣的西裝,「幾年沒回來,差點忘記體育館怎麼走了,找好久。」

  彼時少年臉上青澀未褪,搭配著黑白的西裝,卻有種成熟與少年氣的交雜美感。

  他仰起頭,修長冷白的指節有些生疏地整理著領口領帶,那雙同樣掛著一顆淚痣的眼睛掃過場館裡喧鬧的學生家長,輕哂了下:

  「沒一個有你哥帥的。」

  「怎麼樣,哥哥今天可是特地穿了西裝來給你撐場面,有沒有覺得很光榮?」

  扶梔悄悄紅了眼眶:「醜死了。」

  ……

  在心中將那時的扶槐和現在的比對了下,扶梔鄙棄:時過經年,他怎麼越長越丑了。

  點開了今天扶槐發來的驗證消息,正在猶豫,屏幕上恰好又彈出了一條新的驗證消息。

  【行了行了,哥錯了行不?】

  扶梔這回沒再賭氣,直接通過了驗證消息。

  那頭很快發來消息:

  【個子不高,脾氣倒是挺大?】

  【嬌氣包。】

  扶梔輕哼一聲,不跟他拌嘴:【明天一起去看媽媽嗎?】

  扶槐:【嗯】

  一夜沒怎麼睡得安穩,第二天天沒有亮,扶梔就醒了。

  可能是心中有事就絲毫沒有了睡意,她索性起床洗漱,順便換好了衣服。

  她想下樓吃點東西,拉開空蕩蕩的冰箱時,才想起前天早就把買的食物全都塞給阿野哥了。

  移步推開廚房邊的側門,走到了屋□□院。

  這會天都還沒亮,天邊烏色翻湧。借著屋子裡的光線,庭院裡架著一道有些年頭的木鞦韆,陳舊朽木上爬滿了風雨侵蝕的痕跡,顏色斑駁破敗。

  扶梔擦乾淨鞦韆,一個人坐了下來,靜靜地待在黑暗裡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露出了一抹魚肚白時。

  一束車燈的光線透過側拐角照了過來。

  一道賤兮兮的聲音傳來:「一大早坐這兒幹嘛呢,非主流少女?」

  男人一身黑色長t,帶了一頂白色的棒球帽,睏倦地倚在車邊。

  「別坐那非主流傷感了,跟個女鬼一樣,快上車。」

  「……」

  扶梔雖然兩年沒有回國,但扶槐時不時露臉直播時,她也是見過的,這會上了車,只看了他兩眼,就低下頭看手機,沒有再說什麼了。

  駕駛座上,男人膚色冷白,五官乾淨俊逸極有少年感,黑色細軟的頭髮有些長,散亂垂在眉間,眼角和扶梔同樣的位置,也墜著一顆淺淺的淚痣。

  他掃了一眼側座上敲手機的人,咋舌:「坐車上看手機,眼睛不要了?」

  「哦。」扶梔應了下,繼續看手機。

  「吃早飯了沒?」

  「沒吃。」

  「……」

  黑色保時捷開出了小區,在便利店門口停下。

  扶槐拎了袋東西從便利店裡出來,上車隨手把那袋東西丟到了扶梔懷中。

  「吃吧,小豬就要肥點好看。」

  「……」

  這人到底會不會說人話??

  扶梔一句國罵正要脫口而出,目光卻在瞟到袋子裡的東西時頓住。

  塑膠袋裡躺著一瓶巧克力牛奶,一袋蜂蜜蛋糕。

  扶梔的口味很專一,從小不喜歡喝純牛奶,就喜歡喝巧克力牛奶。只是因為糖分高,家裡的營養師不讓她天天吃。

  扶梔瞥了眼駕駛座上男人,把嘴邊的髒話吞了回去,輕哼:「還挺貼心。」

  駕駛座上,男人平直注視著前方嗤道:「小屁孩,一瓶牛奶就能收買。」

  那輛黑色保時捷拐出小區外的長道,駛離尚且寂靜的商場時,天邊尚才漸漸亮起來。

  與此同時,商場側後方,那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外。

  排在隊伍里身材高挑、面容淡漠的男人似乎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正在打電話。

  「CG的事你去問路監,我又不是專業的。」

  「找葉坤,他才是你們大老闆。」

  「發到我郵箱裡,一會看。」

  沈知野神色淡淡,回答很乾練。他斂下眼角,低應了聲:「嗯,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沒事別找我——」

  正這時,排在沈知野前頭的人剛好買完早餐離開。

  老闆娘操著熱情的大嗓門招呼:「哎喲小伙子!這麼早就來買包子啊!」

  「……」

  沈知野低聲對電話解釋了下:「是別人在買包子,不是我。」

  這是扶梔昨天說的包子鋪,沈知野沒有自己來過這種店,也不知道那小姑娘喜歡吃什麼,索性叫老闆娘每一樣都拿了一個。

  剛付完錢,手機上就來了消息。

  【阿野哥,不好意思啊,昨天忘記跟你說了。我今天早上有事,要出趟門來著,你早上就不用過來了】

  【當然,你要是已經來了的話,自己進去也行哈】

  「……」

  男人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坐進自己的勞斯萊斯里。

  和手中一大袋熱騰騰的包子面面相覷片刻。

  兩分鐘後,月引股東的三人群里。

  沈知野:【要不要吃包子?還熱乎】

  葉坤:【?】

  唐揚:【??】

  黑色保時捷駛離了市區,從高架上下來,一路沿著國道向西,接近一個小時的車程,終於在一處墓園前停了下來。

  兄妹從車上下來,素色連衣裙的女孩走在前頭,黑t修長的男人捧著一束百合走在她的身後。

  熟稔地繞過一段小路,扶梔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媽媽,我和哥哥過來看你了。」

  葉涵眉是在去山區支教的路上翻車跌落山谷離開的。

  那天扶梔拿到了槐大附中高中部的錄取通知書,也接到了扶槐的電話。

  他難得和媽媽一樣叫她「小梔」,說的卻是:「小梔,媽媽去世了。」

  ……

  從墓園裡出來時,明晃晃的日頭已經掛上了天空,陽光和煦地照在女孩臉上未乾的淚痕上,她垂著腦袋,頓頓走到車邊。

  正要拉開車門,就聽到身後扶槐叫了聲。

  「喂,嬌氣包。」

  戴著白色棒球帽的男人走上前來,他嗤了下,抬手刮下扶梔眼角的淚,故作嫌棄地捻了下手指。

  「哪來的這麼多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醜死了。」

  扶梔撲騰一下破了鼻涕泡:「那你還不給我紙!」

  水居一棟別墅前,沈家的廚師和保潔阿姨躡手躡腳地坐上黑色保姆車離開。

  男人毫不客氣地坐在書桌後回完郵件,鬆散地倚靠在椅背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揉著眉心,有些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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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令他在意的,是他的「小僱主」。

  幾天的相處,從女孩陌生的神態中不難看出,她確實不認得他。

  事實擺在眼前,沈知野卻覺得荒謬。

  如果她真的不認得自己,那當初和他在微信上聊了半個多月的人是誰?一言不合從他習慣中抽離的人又是誰?

  正閉目思忖,微信上來了消息,是唐揚和葉坤在群里扯皮。

  葉坤:【我靠,剛聽說咱們沈大少爺被訂婚了,和扶家那小千金,真的假的????】

  唐揚:【你家剛拉網線啊?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唐揚:【你覺得沈大少爺這脾氣,能忍???】

  唐揚:【退婚已經在路上了】

  葉坤:【真的假的?我可聽我爸說他沈家和扶家老爺子關係鐵得很啊】

  唐揚:【嘖,你見這少爺跟誰妥協過?】

  葉坤:【行吧,我也覺得他肯定要退婚的】

  沈知野冷著臉,輸入:【退個屁。】

  也是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喂,您好,您是扶小姐的親屬嗎?請您來一趟槐南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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