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聯姻 小梔,不要任性。


  要說扶家老宅里歷史韻味感最濃的地方,莫過於扶江生的書房了。紅木暗色調的老式書架,陳舊的大表面掛鍾,還有書桌上拉繩式的檯燈,都寫滿了歷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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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走進書房的一刻,扶梔就條件反射地捏緊了手心。

  她輕聲道:「爺爺,我帶哥哥回來了。」

  書桌後,老人兩鬢斑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身穿黑色西裝馬甲和白色襯衫,身形瘦削卻坐得筆挺,英氣不減的五官中透露著未被歲月打磨的強大氣場,光是往那兒一坐,便是自成一派的威嚴。

  扶梔和扶槐進來時,他正在翻閱一本英文書籍。將綢帶書籤夾進紙頁之中,而後才優雅地抬了抬金絲邊框的老花鏡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落到扶梔身上,而後一頓,才慢慢移到了扶槐身上。

  「回來了啊。」扶江生開口。

  「嗯……」

  也許是太久沒有回家,也或許是她本就沒有和扶江生有過多麼親切的寒暄,以至於這一刻,她除了點頭之外,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扶江生也不知說什麼。

  書房之中寂靜得可怕。

  良久,扶梔輕笑一聲,主動開口:「早上是哥哥開車帶我回來的,我的駕照考了之後都沒開過幾次車,不太敢開山路。」

  扶江生點了點頭,扶著桌沿站起來,「你沒開過幾次車,回家這路太繞了,是不敢開。」

  「是啊。」扶梔見他起身了,輕輕捏了下手心,隨後兩步上前攙住扶江生,他的精神很好,目光如炬,有時總讓人忘了他已經七十八歲的年紀。

  扶江生稍稍愣了下。

  扶梔彎起兩隻眼,「哥哥上個月就在手機上提醒我說,別忘了中秋節一起回來的事情了——」

  她看向仍然酷酷杵在一旁不說話的男人,沖他使了個眼色,「是不是呀,哥哥?」

  兩人一起長大,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扶槐點了點頭,走上前接過了扶江生手中書籍,神色自若問:「放在哪裡?」

  扶江生目色渾濁,定定望著眼前足足比他高出了一個頭的少年,半晌才答:「第二層。」

  扶江生的書架放置得十分整齊,各色封皮的中外文書籍陳列了一面牆。扶槐把書放進他指定的位置,目光微凝,清一色的暗色封皮書籍角落,只有一本金色封皮的書籍格外顯眼。

  名字叫《電競之光》

  ………

  扶梔悄悄翹起嘴角,又攙扶江生坐下,狀似自然地問:「咦,我前天還看到哥哥好像買了一個禮物?」

  扶槐回過神來,噢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禮盒:「這個幾天前合作方送的,領帶夾,我又不穿西裝,就順便帶回來了。」

  打開黑盒,裡頭躺著一個小小的銀色西裝夾,整體呈黑絲,唯夾頭綴著一顆水鑽,款式簡約大氣,一看就價值不菲。

  扶江生的目光定定落在那領帶夾上,抿直的嘴角微微顫動,片刻,他抬起眼,難得露出了一抹微笑:「我很喜歡,替我謝謝你的合作方。」

  這大概是爺孫倆這幾年來最友好的一次對話。

  前幾年過節,扶槐年年回來,年年和扶江生嗆話,兩人都犟得跟牛似的,絕不肯低頭,如今竟然能好好說話了,屬實不容易。

  「哥哥不錯啊,長大了!」走出書房,扶梔讚許地沖他豎起大拇指。

  「邊兒去。」

  接近下午,扶家的其他人員便陸續回來了。扶家的人員簡單,只有扶梔的大伯一家,伯伯和伯母對扶梔一向疼愛,見到她都高興得不得了。

  伯伯家的兩個兒子,大的比扶梔大了兩歲,從小在國外長大,和扶梔他們關係並不怎麼親密,也是一副不愛開口講話的脾氣。小的叫小酒,今年剛四歲,十分喜歡扶梔,一見面就纏著她不肯放手。

  天色暗下,月圓高掛。

  扶梔倚靠在門外的雕花護欄邊,往年目望明月,她的眼前便出現葉涵眉的身影,想她從前的一顰一笑。

  但今年,她的腦海里卻多加了一道身影。

  一道能見到、卻無法擁有的身影。

  打開手機,半個小時前阿野哥退還了她昨晚的轉帳。

  扶梔皺了下眉心,問:【阿野哥,這是你的工資呀,怎麼退我了?】

  對面沒有回覆,扶梔就又把錢轉了過去。

  剛按完發送,扶槐就出來催她吃飯。

  扶家的餐桌在老宅側後方的半開放式庭院裡,長桌鋪開,扶江生坐在長桌主位,其他人則隨意散坐。

  一家人許久沒有像今天這麼齊,前兩年扶梔沒回家,扶槐便也沒有回家,扶江生每年雖然不說,但心中的不快還是有的。

  今年難得來齊了人,扶江生的高興也溢於言表。

  伯母一家從小對扶梔和扶槐就疼愛有加,她不斷地給扶梔夾菜,又問起這兩年扶梔在西班牙上學時的生活。

  聽到扶梔說她去年除夕是一個人過時,伯母感性地鼻頭一酸,眼眶微微泛紅,「我們小梔辛苦了……」

  扶梔連忙寬慰:「沒有啦,那天是我剛好感冒了,就沒有去參加留學生的除夕聚會,而且後面沒過幾天哥哥就過去找我了,我一點也不辛苦。」

  扶槐則面色淡然地夾了一塊牛肉放進扶梔碗裡:「您看她珠圓玉潤的,哪裡像辛苦了的樣子,要說辛苦,我不比她辛苦幾倍?」

  伯母擦了擦眼淚,笑怪:「知道你辛苦,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哪裡有不辛苦的,你爺爺上回還說,在新聞上看到又瘦了。」

  扶槐銜著筷子的手一頓,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扶江生,嘴角往上抬了抬:「是嗎,那我吃多點。」

  伯母的視線在扶槐和扶江生兩人之間打轉了兩圈,意有所指地和大伯對視一眼,適時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住啊,咱們一家人好團團圓圓的。」

  扶江生也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

  扶槐默了須臾:「看看吧,我那地方去妹妹那裡比較方便,可以照看照看。」

  沒人再對著這話繼續討論,紛紛識眼色地扯開了話題。

  扶槐明天還有工作,趕著去機場,便準備先下山了。而扶梔在伯母一家的挽留下,打算先住一晚,明天再下山。

  吃飯時,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扶梔聯姻的事情,但扶梔自己心中清楚,這件事不能拖了。

  於是吃過飯,她便一個人去了扶江生書房。

  「不去和他們玩嗎?來這裡做什麼?」扶江生從書前抬起頭來。

  扶梔看向他時,鼓起的一腔勇氣猝然露了怯,一陣緊張密密麻麻地爬上了心頭,她捏緊了手心,提氣道:「我是來跟你商量和沈家聯姻這件事的。」

  「哦?」

  扶江生闔上書,疲憊地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平靜的面容好像早就做好了準備回答她的問題:「你想說什麼?」

  「上次我說過,我不可能接受這個聯姻的。」

  扶梔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勇敢地對上扶江生的雙目:「我去找了沈知野,已經和他確認了取消聯姻的事情,所以我現在是來告訴你,這樁聯姻,取消了。」

  扶梔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堅定平穩,與兩年前她剛知道自己申請的留學名額被扶江生卡下來,來到這裡與扶江生對峙時氣得面紅耳赤的模樣相比,她已經進步了許多。

  「你長大了一些。」扶江生靜靜看著她,微皺的嘴角噙著一抹微笑,「但是這件事,小梔,你仍然錯了。」

  「什麼意思?」

  扶江生笑著搖了搖頭:「你以後會明白的。」

  扶江生是久經商場、識人無數的商人,總是輕易用一個表情或語氣,不顯山不露水地,表現出勝券在握的局勢,擊垮對手的心態。

  扶梔受夠了每回在他面前都無法堅持主見的模樣,她咬著後牙,努力維持面上平靜,輕聲堅持:「無論你怎麼說,反正聯姻我已經退了,你——」

  「縱使不論這些……」扶江生抬了抬眼鏡,坐直身子,雙臂撐在桌前,「你是我的孫女,是扶氏的繼承人之一,沈家那小子是長原的繼承人,你以為,你與他的聯姻,是你們三言兩語就能取消的麼?」

  扶江生聲音平緩,金絲邊框的眼鏡鏡片後一雙銳目蒼老卻有神,他凝視著扶梔,慢緩開口:「沈家老頭子沈默,他是爺爺的舊戰友,我了解他,以他的品行,養不出令人失望的後輩。」

  扶江生平靜的話語一字一字地傳進扶梔的耳朵里,一如從前的每一次反抗,他總是平靜又不容置喙地告訴她:你的奮力反抗只是個笑話,不要試圖擁有自己的可笑的想法。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進自己的肉里,努力撐直身子,強迫自己抬起頭與扶江生對視:

  「我不管他品行如何,我也不管這樁聯姻是否牽扯到扶氏和長原的利益,我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扶梔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否是晚餐時偷喝了半口紅酒的緣由,她只覺得開了口之後,一股熱氣湧上頭,沖得她鼻頭髮酸,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

  「從小到大,我和哥哥哪次回來不是被你逼著做不喜歡的事情,學游泳、學芭蕾、學馬術……你知道我喜歡什麼嗎?我不喜歡梔子花,我喜歡玫瑰,我不喜歡馬術,我喜歡看漫畫,這些連哥哥都知道,你卻從來……」

  話至此,扶梔的嗓間發著顫,聲音哽咽住。

  她狠狠掐著自己的手心,不讓自己躲避開扶江生審視的目光,她強迫自己勇敢一回,再次顫著聲音開口:「我不想活成一個木偶……爺爺,你不要逼我了,好不好?」

  扶梔帶著哭腔的聲音落下,偌大的書房裡陷入了一種寧靜,靜得仿佛能聽到針落的聲音。

  古老氛圍籠罩著沉靜的書房,

  扶江生定定凝視著扶梔,他的神色深深藏在反射著光的金絲眼鏡之後,諱莫難辨。

  良久,他道:「你說的東西,爺爺會慢慢去了解……就這一回,小梔,不要任性。」

  扶梔眼睫顫了下,滾燙的淚水便順著發紅的臉頰重重地砸了下來。

  她不願在扶江生面前哭得狼狽,疾步推開了書房門。

  餘下的哽咽卻停滯在了喉間。

  那雙哭得泛紅的水眸眨了眨,呼吸一顫,含著哭腔的聲音陡然輕了下來:「哥……哥哥?」

  修長一道身影立在書房門外,走廊燈光昏暗,他一身冷戾的黑色衝鋒衣,鴉羽碎發下,一雙眼眸冷得嚇人。

  「你們在說,扶梔要和沈知野……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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