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雲璋


  秀姨,或者說雲靜,聽見者字的話臉色當即一變,陰沉如水。

  「要不是雲璋和你,我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魂魄不全,一世比一世壽命短,一世比一世老得快……」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雲靜的聲音里恨意畢現,她頓了頓,挽起鬢角微散的髮絲,忽地一笑,「不過往後便不用擔心了。待我吸了這陰陽碟內雲璋的殘魂,便能真正做個完整的人,轉世投胎,長大嫁人,相夫教子……艷鬼,你選擇利用我之時,可曾想過今天?」

  她自顧自說著,似完全不在意者字陰晴不定的神色。

  顧驚寒已趁機飛身而下,站在了容斐身邊。

  雲靜注意到那一邊的動靜,眼波一動,在顧驚寒臉上掃了兩個來回,似有些詫異:「道體天成……怪不得能引出陰陽碟。」

  這話中的弦外之音太過明顯,顧驚寒眉心微皺,神色中帶出些許不解。

  雲靜見狀,似恍然大悟一般,掩嘴一笑:「哎,這兩位小公子,這陰陽碟的事你們恐怕還蒙在鼓裡吧。這艷鬼可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他是在利用你們哪。當年這陰陽碟碎後,被封入長青山方圓百里,無跡可尋,只有天生道體之人,才能吸引陰陽碟,冥冥之中令其自行解封,聚集過來。」

  「照這麼說,這陰陽碟是奔著我們來的了?」容斐目含警惕,忽然笑著開口。

  雲靜眨眨眼:「自是如此,不然你以為這艷鬼如此狡詐,怎會偏偏將大陣設在如此時機?」

  話到此時,顧驚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恐怕者字醒來之時,便是陰陽碟出世的時機。

  者字或許早知雲靜已經轉世來到長青鎮,故意引雲靜和寧雲安擾亂自己和容斐的視線,藉口幫寧雲安恢復雲璋的記憶讓他們幫忙搜尋陰陽碟碎片,打算在最後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但卻沒想到,黃雀之後,還有鷹隼。

  雲靜將計就計,在最後關頭出現。此時自身是魂體,修為不足,限制頗多,而者字取回屍身成了活屍,以前厲鬼的諸多手段不能再用,戰力大減。兩人斗得兩敗俱傷,她再無敵手,便可只管坐收漁利。

  好一手如意算盤。

  顧驚寒微抬眼,看向者字,卻見者字雖面色沉冷,但似乎並未有多少憤怒不甘。

  容斐還在與雲靜虛與委蛇:「我就說,怎麼我們剛到這兒不過三五天,這陰陽碟就跟不要錢似的往懷裡撞。我還以為是我和驚寒運氣實在太好,別人找了好幾輩子找不著的東西,我們一來就找著了。鬧了半天,原來都是算計好的?」

  他艷麗鋒銳的眉眼忽地一動,揚起一絲困惑之色。

  「不過……」容斐頓了頓,「你說的天生道體,應當是驚寒吧?要是驚寒是天生的道體,怎麼他少年時十幾年住在長青山,都沒引來半塊陰陽碟,偏偏就是現在……」

  雲靜志得意滿的神情一僵,眼神剎那陰冷下來,猛地看向半空中的者字。

  一直扮演沉默的失敗者的者字迎著雲靜的視線慢慢笑了起來。

  他眉峰輕揚,唇角盪開肆無忌憚的笑紋,原本僵硬陰沉的面容陡然活過來一般,妖異濃艷:「這麼多世,你等急了,也變蠢了,雲靜。」

  雲靜眼中驚疑不定,咬牙道:「你一直在等我這一世!」

  「我等的不是你。」

  者字周身的黑氣幽幽散開,袍袖在狂風中飛揚,他充滿戾氣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慄,「……而是你們。顧驚寒,容斐,雲靜,季存光……」

  他念出一個人名,有如實質的目光便狠狠刮在那人身上。

  最後一個季存光的名字,他看向的竟然是臉面朝地,似在昏迷的玄虛。

  「我醒過來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者字看著神色陰冷的雲靜,語氣嘲弄:「你以為想要雙生殘魂,補全自身魂魄的,只有你一個嗎?」

  他的視線滑落在陰陽碟上,眼神驀地溫柔了許多。

  「你想用我的魂魄補全雲璋的殘魂?」雲靜猛然醒悟,神色大變,一狠心,甩手就要將手裡的陰陽碟摔下。但這陰陽碟卻像是粘在了雲靜的手上一般,根本甩脫不掉。

  隨著她的動作,一股微弱的吸力陡然增強,源源不斷地從她身體裡抽取魂魄與生機,送入陰陽碟內。

  怪不得從她拿到陰陽碟時,者字的態度就變得那般奇怪,她還以為他是心灰意冷,無力回天……

  「你動了什麼手腳?!」

  雲靜原本中年婦人的面容飛快地變得蒼老,眼角細紋堆疊,頭髮染上霜白,仿佛十幾歲的光陰被瘋狂抽走,「溫揚!你以為這樣就能讓雲璋復活了?」她又轉向顧驚寒,聲音蒼老悽厲,「你是天生道體,是修道之人!你就眼睜睜看著他逆轉陰陽,致使生靈塗炭?!」

  顧驚寒看了眼雲靜,目光望向者字,葬珠在他手上發出輕微的鳴顫。

  者字輕笑:「你還想阻我?雲璋復活,生機早便夠了,若不是為了引雲靜這奸人,我何須等到現在?最後一步,吸完這女人的魂魄便成了。我早說過,你晚了,顧天師。」

  顧驚寒神色不動:「所以呢?」

  「所以?」者字笑意轉冷,「所以你們的命,就都留下吧。」

  顧驚寒心中猜測著者字恨意的由來,面色如霜凝:「我魂體分離,也是你的手筆?」話雖是問話,但語氣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容斐眼神一動,看向顧驚寒。

  者字似乎並不驚訝顧驚寒的話,頷首道:「不錯。你修為全盛時,我也不敢保證能在我使用屍身時扛住。而眼下你只有一個魂體,便不同了。」

  一步一步,環環相扣。

  長青山、屍魂堆、村民追趕、落崖落水、魂體分離、寧雲安……者字說得沒錯,從他醒來的那刻起,他們就被他牽著鼻子走。一直走到現在,即將成為雲璋復活的血肉祭品。

  「雲璋不會贊同。」顧驚寒淡淡道。

  這句平靜冷淡的話仿佛帶著刺般,瞬間刺得者字狂怒不已:「那又如何?!他就是相信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才落得今日這般下場!不管他贊同與否,我只要他活過來……」

  「活過來?」

  尖銳刺耳的笑聲突然響起,者字驀然轉頭,就見雲靜竟彎腰從玄虛的身上抽出一把桃木劍,冷笑著看著者字,然後一劍削向自己的手臂。

  「陰陽碟,我能摔第一次,就能摔第二次!」

  雲靜狀若瘋狂,「溫揚,今日你不讓我活,我們大不了便同歸於盡!我在這灤山經營多年,有什麼後手,想必你也不知道吧?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

  話音剛落,雲靜乾脆利落,朝著一塊岩石猛然砸下。

  「你敢——!」者字大吼。

  然而。

  「啪!」

  一聲清越脆響,如影堆疊,震顫迴響。

  剎那間,地動山搖。

  無數隻白骨聚成的鬼手從地底鑽出,瘋狂長出,抓撓向地面的人。更有鬼手飛速堆積起來,巨大至極,成擎天大掌,狠狠拍向者字所在的半空。紅色光柱在這一擊之下,竟然搖搖欲散。

  者字渾身黑氣翻湧,更甚以往。

  他直接捨棄了自己為運轉陣法而保存的屍身,再度化為厲鬼身,雙目赤紅欲狂,不管不顧地沖向雲靜。

  黑氣捲起一條水龍,隨著者字的身形轟然衝下,瞬間將雲靜絞在其內。

  顧驚寒和容斐正要後退閃躲,順便拽上玄虛,四面卻突然生出白骨高牆,結成嶙峋荊棘狀,將兩人圍困在內,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容斐神色一厲,就要強攻,手腕剛抬,卻被顧驚寒輕輕拉住。他凝眸看去,這才發現顧驚寒的魂體竟透明得厲害,雙腳早便消失不見,整個人似乎隨時都會隨風而散。

  容斐一怔:「驚寒……」

  「這陣法專門針對鬼魂,出不去,」顧驚寒聲音依舊平穩,但卻難掩一絲虛弱,「應當是雲靜為者字準備的。」

  卻沒想到,中招的成了他。

  雲靜的陣法造詣不低,不然之前寧雲安那個十死無生陣也不會讓玄虛和者字那般狼狽。即便其中有者字並不盡心盡力的緣由。

  「該怎麼辦?」

  容斐睜大眼睛,「你說,我肯定都能做到!你……你不會……像雲璋一樣……」

  看著容斐剎那通紅的眼眶,顧驚寒心頭一緊,但有些話卻不能眼下說,傳音也怕被陣法傳出去。他展臂將容斐半摟進懷裡,攥著容斐的手腕,在他掌心飛快寫了幾個字。

  容斐驀然抬眼。

  顧驚寒摸了摸他的手心,擦去那一點冷汗,低聲道:「差不多了。」

  隨著顧驚寒這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這動靜仿佛半個山頭都炸了。容斐站立不穩,若不是被顧驚寒緊緊抱住,恐怕便要載個狗啃泥。

  「什麼……」

  容斐一聲驚愕未出口,便被打斷。

  顧驚寒飛快從容斐口袋內拿出列字的兩個骨灰盒,同時葬珠刺出,硬生生將白骨荊棘捅出一個窟窿。在這窟窿合攏前,顧驚寒瞅准機會,揚手便將兩個骨灰盒扔了出去。

  者字和雲靜打得不可開交,聲勢浩大,誰都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鼻煙壺大小的兩個骨灰盒沿著一道漂亮的拋物線飛出,在半空輕輕一旋,滾落在地,其中貼著「列」封印的那一個摔碎了,碎片四濺,裡面卻沒有半點東西灑出,竟是空無一物。

  而另一隻骨碌碌滾了一段距離,被一隻手撿了起來。

  「阿揚。」

  清冷低啞的嗓音,聲調不高不低,卻如春日驚雷,瞬間砸得者字一怔,晃神之下,竟忘了抵擋面前油盡燈枯的雲靜的最後一擊。

  無數密密麻麻的白骨手掌化成利箭射來,者字不擋不避,眼看便要落個萬箭穿心的下場。

  然而只是剎那,本應被再次摔碎的陰陽碟竟突然出現在者字面前,轟然撐起了一層防護罩,將萬千利箭阻擋在外。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就如以往無數個夢境中那般,攬著者字輕輕往後一靠,貼過一片熟悉的氣息。

  「竟然是你……」

  雲靜最後一擊落空,整個人瞬間蒼老委頓下去,頹然栽倒在地,眼中的精光慢慢渙散,「你……你竟真的……轉世了……」

  她死死盯著半空中的人,原本陰厲的神色卻忽然變得開懷至極:「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輸了,雲璋……你輸了!你才是輸的那個……你輸了……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雲靜口中湧出黑血,嗓子一梗,便沒了氣息。

  者字木然被攬著落到岸邊,怔怔轉身,似哭似笑:「怎、怎麼會……怎麼會是你……你騙我……」

  「他沒有騙你。」

  雲靜身死,白骨荊棘碎裂,顧驚寒擊碎陣法出來,看向者字身前的雲璋,或者說,玄虛。

  玄虛仍是那副平常的相貌打扮,但氣質卻變得迥然不同。如被泉水沖刷過般,那股子吊兒郎當的氣質洗淨了,便顯出卓然超脫的清冷之意。即便他的相貌與當年的雲璋沒有半分相似,但氣質,乃至氣息,卻是一般無二。

  「若我猜得不錯,當年雲璋的魂魄,應當是分作了三部分。」

  顧驚寒淡聲道,「一大半進入了陰陽碟,沉睡被封,另有兩縷,一縷進了忘川蘊養,轉世成了玄虛,一縷進入骨灰盒,封成列字。」

  玄虛看向顧驚寒,露出一個溫和恭謹的笑:「師伯所言不錯。」

  顧驚寒一怔,容斐眉心狠狠一跳:「師伯?」

  「此事說來話長,」玄虛溫聲道,「待我先解決了阿揚的事,再與師伯解釋。還望師伯見諒。」

  說罷,玄虛突然伸手抱住面前的者字,者字一僵,似要掙扎,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埋頭死死抱住了玄虛,渾身顫抖。

  「阿揚,沒有多少時候了,和我一起等,好嗎?」玄虛溫柔地揉了揉者字的頭髮,輕聲道。

  「你……你還信他們!」者字聲音微顫。

  玄虛笑了笑:「就當陪陪我。這麼多年,我很想你。」

  者字渾身的戾氣輕而易舉就被最後這輕飄飄的兩字擊碎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玄虛垂頭輕輕吻了吻者字的唇角,與他額頭相抵,眉心相對,輕聲念了一句模糊的咒語。旋即,者字周身的黑氣轟然一散,他的神色變得有些空洞,呆呆地被玄虛抱住。

  抱起者字,玄虛的手掌按在河面上,往下一沉,便有被者字捨棄的屍身和一副白玉棺槨從水中升了上來。

  玄虛將者字和屍身都放入棺槨內,卻沒有合上棺材蓋,而是轉身來到顧驚寒面前。

  「你也在等這一世。」顧驚寒突然道。

  玄虛一怔,笑了起來:「我們都在等這一世。」他看了眼容斐,「師伯,我可以和您單獨談談嗎?」

  容斐眼神一冷,緊盯著玄虛,但卻沒有反對。

  顧驚寒皺眉,本想拒絕,但在看到玄虛的眼神時,他卻從其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不同。這點不同讓他神色一動,點了頭。

  兩人橫渡河面,繞到了對岸。

  顧驚寒對容斐點了點頭,看向玄虛:「說吧。」

  玄虛默然片刻,沉聲道:「師伯,我們都騙了您。可以說,這是一場彌天大謊,但真相本不該由我來告訴您。可是如今阿揚已經被蠱惑,做下了錯事,恐怕未來的一切,已經變了。」

  他將手裡的陰陽碟遞向顧驚寒,道:「物歸原主。」

  顧驚寒卻沒有接,他的視線冰冷中帶著幾分恍然,緊緊盯著玄虛,聲音沉冷道:「你究竟是誰?」

  玄虛笑了笑,手指屈起,在陰陽碟上輕輕一彈。

  一行金色小字如光影剝離般,從陰陽碟的中心浮起——

  九月十八,斐生辰,寒贈。

  這行字出現的剎那,四周景象轟然碎裂,如被時空浪潮卷席,剎那間空黑一片。而這空黑只有一瞬,如一塊巨大的幕布般,很快便被添上其它顏色。

  就如者字曾讓顧驚寒和容斐進入的夢境一般,這是另一個人的夢境。

  周遭喧鬧的人聲漸漸生動起來。

  這是一條古時繁華的長街,攤販眾多,店鋪林立,百姓們摩肩接踵,穿梭在吆喝聲和笑鬧聲中,一派和樂。

  「哎,瞎子,你給少爺我算算今日財運如何。算得不准,本少爺就將你搶回去做媳婦!」

  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囂張恣意,清越動人。

  顧驚寒瞳孔一縮,驀然轉身。

  玄衣少年手執一根火紅色的長鞭,隨手挽著,濃艷而鋒利的眉目間流淌著促狹的笑意。他無所顧忌地一腳踩在一個算命攤位上,揚著眉,眯著桃花眼,盯著面前的人。

  是容斐。

  顧驚寒一怔,倏地看向那位算命的攤主。

  素白道袍,面容冰冷,一條白緞束在腦後,蒙了眼,竟和他的五官一般無二。

  這是……他和容斐的前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