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付夢對於自己的媽媽沈清如,所有了解都來自於別人口中。
他們說她年輕時是北城第一名媛，富貴、優雅、端莊是她的代名詞，追她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再從城西排回來。
說她跟自己爸爸結婚的時候,安排的保鏢比客人還多,就害怕有她的追求者想不開,萬一有個搶親的。
曾經有個作家見過她一面,回去寫了一篇文章,稱她是「萬千星辰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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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網絡不發達,人們追星的方法還是寫信,每天沈清如收到的求愛信要用麻袋裝。
對於這些傳聞,付夢一直不知道真假。
任何謠言都有誇大的成分,她曾經企圖在家裡找沈清如年輕時候的照片,卻一無所獲。
而唯一能告訴她真相的付展鵬，每次當她提起「媽媽」這兩個字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不但會發脾氣拍桌子，當天還會喝悶酒。
這就導致付夢不敢再提沈清如的任何事。
沈清如在付夢六歲時離家。
期間從沒有回來看過她,哪怕後來付夢出國留學,距離她家不過幾十公里，兩個人也沒見過一面。
滿打滿算，付夢已經二十年沒見過她。
不僅本人，連照片都沒見過。
可是當那個女人出現在醫院走廊的時候，付夢站在那裡，一眼看向她。
幾乎是須臾，她就確定了，這個人是沈清如。
她的媽媽。
陶辭像是印證她的直覺一樣，見到人直接跑過去撲倒人的懷裡,眼淚「唰」地一下子出來，喊了一句，「媽。」
沈清如抱住她，用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在陶辭額頭前落下一個吻，溫柔的聲音一下子把付夢帶回了六歲前，「乖辭辭，你受委屈了，媽媽來晚了。」
募地，付夢鼻子酸了一下，這股酸意從鼻子蔓延到眼睛和胸腔里。
她站在那裡，呆愣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那些謠言都是真的。
歲月從不敗美人，她的媽媽已經五十多歲，將近六十，此時穿著一件白色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模樣像是二十多歲的少女。
沈清如抱著陶辭小聲安慰了幾句，手摸著她的頭髮，眼睛裡全是關愛。
突然她抬起頭，向付夢這裡看了一眼。
付夢像是小時候被老師單獨提問問題一樣，整個人緊張的不知所措。
無數想法在她心裡亂撞，她開始練習「媽媽」這個發音。
因為過去了這麼多年，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叫出來。
好在沈清如沒對她說什麼，只是對她點點頭，像是打了個招呼。
付夢鬆了一口氣，也對她微微頷首。
同時心裡還有點小小的失望。
沒關係啦。
她安慰自己，這次沒說上話也沒關係，還有下次啦。
仿佛是感知到了沈清如的到來，ICU的護士告訴她們陶辭爸爸清醒過來了，喊她們進去。
陶辭眼睛一亮，終於見了笑模樣，她手放在胸口感謝上天。
然後她們幾個人在護士的引導下進了病房。
畢竟陶辭爸爸想見的只是沈清如和陶辭，付夢就站在醫生辦公室那裡等她們。
醫生辦公室有個玻璃窗口，是平日裡監視病人用的。
付夢就站在那裡，往陶辭爸爸那個方向看過去。
她看到陶辭爸爸對她們兩個人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意。
一瞬間，付夢像是見到了他年輕的樣子。
一個明亮浪漫的畫家。
真奇怪，付夢從來沒見過他年輕時候的照片，也不曾聽說過他年輕時候的事跡。
偏偏恍惚間，看到了一個青年。
意氣風發，笑容燦爛。
再然後。
跟沈清如說完話以後，陶辭爸爸猛地咳嗽了兩聲，旁邊的儀器就開始報警。
本來在辦公室的醫生以及在護理站的護士全都跑了上去。
她們三個被趕了出來。
陶辭嚇得整個人發抖，沈清如把她抱在懷裡，一直安慰沒事的，自己的眼淚卻也跟著掉。
又過了半小時，一個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把沈清如喊過去說了幾句話。
付夢看到她聽到這些話以後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付夢連忙走過去扶住她。
「謝謝。」沈清如眼睛裡全是悲傷，扯出來一個比苦還難看的笑容，她站穩以後，走向陶辭。
付夢聽見她對陶辭說：「辭辭，爸爸扛不下去了，這樣他太痛苦了，我們讓他舒舒服服地離開，好不好？」
陶辭只剩嗚咽聲，她痛苦的蜷成一團，只是搖頭。
接著突然拉住沈清如的手，眼睛裡全是淚水，嘩嘩地濕了她整個衣領。
「媽...媽，你讓他們救救我爸吧...嗚嗚嗚...讓他們救救我爸吧...嗚嗚嗚，我以後再也不跟他吵架了，我再也不學鋼琴了...嗚嗚嗚...我再也不嫌棄他了，我再也不說他沒用了，我什麼都能答應他，真的媽媽....我不能沒有爸爸啊...」
不管陶辭怎麼哀求。
不管沈清如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醫生在努力一下，陶辭爸爸還是走了。
而之前他昏睡了幾天突然醒過來，像是迴光返照一樣。
亦或是，他就是在一直扛著。
扛著等見沈清如最後一面，然後把陶辭託付給她。
按照陶辭爸爸的遺囑，他並沒有辦葬禮。
去世當天就被拉到了火葬場，晚上她們就得到了骨灰。
然後付夢開車送她們兩個回陶辭家。
在車上，陶辭應該是太累了，抱著她爸爸的骨灰就直接睡了過去。
沈清如坐在後車座上，開始跟付夢閒聊。
沈清如說陶辭爸爸的意思是死後想回老家，她準備後天就回去。
在此之前，要去陶辭家裡收拾一下東西。
付夢點頭表示理解，但因為對方是自己許久不見的媽媽的原因，她略顯緊張。
「今天麻煩你了。」沈清如笑了笑，「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們母女兩個要手忙腳亂的。」
付夢聽到母女倆心裡有點不舒服，卻很快寬慰自己，也許她媽媽就是嘴瓢了，然後說：「沒事，應該的。」
然而沈清如的下一句宛如當頭一棒。
「話說回來，姑娘你和我們辭辭是好朋友吧。」
——撲通。
付夢那顆火熱的心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一股寒意侵襲了全身。
好...朋友？
是什麼意思。
付夢不敢去想，沈清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這是不是說明，她們在一起將近一天，沈清如一直沒認出來她。
「我們辭辭平日裡有什麼心事都掖著藏著，跟她爸一樣倔強。」沈清如說起陶辭就有些停不下來，「但她是個孝順孩子，她爸條件不好，平日裡吃的穿的都是自己打工掙來的，我以前給她錢，她都偷偷攢起來，然後逢年過節給我買化妝品...」
說著說著，沈清如眼睛都紅了，「其實我特別對不起她，我和他爸離婚早，十歲我就離開她了，一直以來，我就想自己了，結果讓我女兒受了這麼多委屈，你可能不知道，沒有媽媽的孩子，太難了。」
付夢靜靜聽著，突然說：「我知道這種感覺。」
「什麼？」
「我也沒有媽媽。」付夢提醒她，「我六歲的時候，媽媽跟爸爸離婚了，這麼算算的話，她可能跟您歲數一樣大。」
說完，付夢抬頭通過後視鏡看沈清如的反應。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說：「是嗎？那你也是一個命苦的孩子。」
付夢再次失望，「嗯」了一聲，又忍不住問：「您就只有陶辭這一個孩子嗎？」
「不。」沈清如告訴她，「我還有個兒子，是和我現在的先生生的，他還很小，所以這次沒帶回來。」
付夢心一緊，呼吸一滯。
她聲音微微顫抖，「就...沒了嗎？」
沈清如像是想到了什麼，沒說話。
付夢：「我記得陶辭說夠，她還有一個姐姐，不是您生的嗎？」
她看到自己媽媽的瞳孔一縮，沉默了將近有半分鐘。
這才承認，「是。」
「那個女兒呢？現在在哪？」
沈清如態度一變，明顯不想再聊下去，「你是不是問的有點多了。」
付夢整個人一哆嗦。
接著一路無話。
車子開了很久，一直從郊區開到市里。
付夢按照記憶開到陶辭家樓下，說了一聲「到了。」
沈清如推了推旁邊的陶辭，動作輕柔，「辭辭，辭辭，醒醒，我們到了。」
陶辭睜開眼睛，揉了揉眼眶，看了一眼外面。
像小貓一樣「哼」了一聲，聽起來有些嬌氣。
接著她們下了樓，付夢跟她們告辭。
沈清如再次道謝，「謝謝你。」
「沒事。」付夢冷著一張臉，心情並不是怎麼好，「應該的。」
她發動車子，接著對沈清如她們說：「那我走了，再見。」
沈清如揮手，還是一副優雅貴婦的模樣，「再見。」
而陶辭也跟著揮揮手，說：「再見，夢夢姐。」
——轟隆。
車子離開，沈清如倒吸一口涼氣，她轉過頭看著陶辭，內心有了一個答案，還是不確定的問：「辭辭，你叫她什麼？」
「夢夢姐。」
「什麼夢夢？哪個夢夢？」
陶辭一字一頓的告訴她：「是付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