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付夢放下手裡毛巾,回頭,對邵謙說:「你過來。」

  邵謙走過來,像即將被拋棄的怨婦一樣委屈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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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蹲下。」

  眼前的人乖乖聽話,蹲下來跟付夢平視。

  接著,「啪」地一聲,付夢巴掌落在他後腦勺上。

  「你傻了嗎。」付夢罵他,「異地戀難道不是談戀愛嗎?」

  「你…」邵謙很快明白過來她話里的意思,他抓住付夢的手,「夢夢,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付夢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但是我爸一時半會也醒不過來,我也沒你想的那麼脆弱,你還有那麼大一個公司要管,還是回去比較好。」

  邵謙:「公司沒有你重要。」

  他說的真誠,眼睛裡帶著懇求和小心翼翼。這段時間如果沒有他陪在自己身邊,事事親為,付夢不可能度過這段痛苦的時光。

  這麼想想,那次也是這樣。

  好像有邵謙在身邊,付夢就什麼也不害怕,什麼也不用管。

  但她還是說:「我聽到你和邵伯伯的談話了。」

  邵謙一噎,他爸說出來的話談不上好聽,他能想像付夢聽到那些話的表情。

  「對不起,夢夢…」

  「我沒有計較這件事的意思,只是覺得邵伯伯跟我爸挺像的。」付夢擺手,「所以你跟他回去吧,把這些事處理清楚。」

  -

  不知道是付夢話起了作用,還是邵白楊又找過他,邵謙最後還是回了南城。

  離開那天付夢沒有去機場,她覺得這不是分離,她們兩個心裡有彼此,還會再見面。

  兩天後,黎特助又來醫院,給她帶來了幾個筆記本,讓她給付展鵬讀讀這些本子上內容,也許會有效果。

  付夢這才知道,付展鵬平日裡有記日記的習慣。

  這可真不像付展鵬的作風。

  日記記得稀稀拉拉,也不是每天都有,上面日期間隔很大。

  把幾本日記本讀完,付夢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以前覺得,哪怕付展鵬這麼多年沒有再婚,身邊肯定也有別的女人,只不過因為付夢,所以沒有再娶別的女人。

  然而現在她才知道,付展鵬一直沒有再婚,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沈清如。

  那幾本日記里,所有的主題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思念。

  所思念的人也只有一個,就是她媽媽。

  以前一旦身邊有人提起沈清如,付展鵬就會暴跳如雷,可是在那些個寂靜的夜裡,那麼多個春秋,他所懷念的,只有那段和沈清如在一起的日子。

  除了「想」這個字眼,付展鵬字裡行間,就是「後悔」這個詞。

  他寫到——

  【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那件事,清清。】

  哪件事?

  什麼事?

  是因為這件事,所以導致他們兩個離婚的嗎?

  付夢企圖找到付展鵬所記下來的這件事,可是日記就只有這麼幾年的,在往前就沒有了。

  她只能去問黎特助。

  黎特助聽完她的描述,沉默半晌,才開口:「夢夢,你不要恨你爸爸。」

  當往事大幕被拉開,付夢仿佛從黎特助的口中看到了那個年齡的付展鵬和沈清如。

  外人都以為他們兩個人的婚姻是付展鵬往上爬的手段,只有他們身邊人才知道,當初他們兩個人,是真真正正相愛過的。

  付展鵬和沈清如。

  窮小子和千金大小姐。

  很俗套的劇情,兩個人因為某件事相遇,觀點不同卻彼此相愛,又不顧一切在一起。

  像所有的童話故事那樣開頭。

  然而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

  結婚以後,付展鵬一心投在事業上,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出頭,在沈家那邊能抬起頭來。

  但是沈清如是一個追求浪漫的人,她忍受不了付展鵬沒有時間陪自己,忍受不了跟付展鵬談藝術他滿腦子都是生意。

  後來就開始忍受不了付展鵬抽菸,忍受不了他不小心碰掉自己的花,到最後,莫名連付展鵬說話她都覺得無法忍受。

  就算這樣,他們還是在一起六年。

  生活六年,吵了六年。

  直到某個晚上沈清如爆發,他們吵了一架,這麼多年,付展鵬也早被她的陰陽怪氣整的累了,動了手。

  沈清如被扇在地上,一股血從她兩腿之間流出來。

  嘩啦啦的,一大片。

  沈清如懷了二胎,被自己丈夫,一巴掌打掉了。

  流出來的時候,只有拇指那麼大。

  「然後沈小姐住院期間認識了陶畫家。」黎特助說起這件事,話里無盡悲涼,他是一個局外人,說的話也很中肯,「不管結果如何,這件事確實是董事長做錯了。」

  付夢嘴巴張了又合,她消化著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衝擊。

  她大腦發懵。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站在她媽媽那個角度,付展鵬就是個魔鬼。

  但又因為她是付展鵬帶大的,忍不住為自己爸爸開脫,「那她為什麼不管我?」

  「這個…」黎特助說:「沈小姐跟董事長離婚的時候也爭取過你的撫養權,至於為什麼後來放棄,這就不知道了。」

  得知了兩個人離婚的真正原因,付夢陰沉了好幾天,她本來想去找沈清如,讓她過來,說不定能喚醒付展鵬。

  畢竟沈清如是付展鵬最思念的人。

  可是知道原因以後,她突然不敢去了。

  「怕什麼?」邵謙在電話里問她。

  「怕她不回來,不答應幫我爸治病。」付夢實話實說,「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去找她。」

  「你不要太悲觀。」邵謙說:「不管怎麼樣,你應該去試一試。」

  「我現在覺得,在我媽面前提起我爸都是在戳她心窩子。」付夢想的透徹,「可是我又覺得,我媽是我爸的救贖,怎麼辦?」

  「夢夢。」邵謙問:「如果是你,時隔這麼多年,你會原諒付叔叔的行為嗎?」

  付夢想了想。

  如果是她被這麼對待,她不會原諒。

  「不會。」

  「那如果你知道他無藥可救,你會來看看他嗎?」

  會的。

  一定會。

  哪怕是來看著他死。

  「那就對了。」邵謙寬慰他,「我相信沈阿姨沒有那麼冷血,你們是母女,有些地方是一樣的,你去找她,她一定會跟你回來。」

  兩天後,付夢到了沈清如的家裡。

  現如今陶辭跟沈清如住在一起,所以去拜訪的時候,她提前打電話問了陶辭,得到確切消息以後,才打車過去。

  就算是這樣,她摁下門鈴,報了自己姓名和目的以後。

  保姆說了句「稍等」匆匆離開,過了很久才回來。

  操著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告訴她,「這位小姐,你找錯地方了,這裡沒有姓沈的女士。」

  付夢疑惑地打開手機,發現定位就是這裡。

  又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沈清如在躲自己,她根本就不想見自己。

  就跟那時候連夜離開南城一樣。

  付夢火熱的心有些冷,站在門口給陶辭打了個電話。

  一分鐘以後,門被打開。

  陶辭探出頭,看到她以後整個人跳起來,直接抱住她,喊了一句「夢夢姐姐。」

  付夢回抱過去,問:「咱媽呢?」

  「在裡面,在照顧弟弟。」

  她們的弟弟今年三歲,是一個很漂亮的混血兒。

  付夢走進門的時候,沈清如正在跟他逗著玩,她應該是藏了小孩什麼東西,急的小孩團團轉,一直叫媽媽。

  而沈清如半癱在沙發上,嘴咧的很開,笑的很開心。

  這笑意在跟付夢對視上以後就徹底消失,沈清如迅速從沙發上起來,盯著付夢皺眉,問:「你怎麼進來了?」

  你怎麼進來了。

  而不是問的你怎麼來了,這麼看來,她知道自己來了,就是故意讓保姆說那些話而已。

  本來就涼透了的心又變得冰冷,好在付夢提前做足了準備,她笑著問沈清如能不能跟自己談談。

  「有什麼不能打電話說?」沈清如不願意。

  「媽。」付夢倒吸一口氣,她不願意在陶辭面前說這些話,如果不是實在被逼的沒辦法了的話,「如果我打電話您能接的話,我肯定會打電話的,我知道您不願意見我,可我到底是您的親閨女,單獨說兩句話而已,求您了。」

  沈清如聽了這話,臉色微變,看了看旁邊的陶辭。

  勉強的點了點頭。

  付夢明白,她答應自己不是因為自己說了這些話,只是不想讓陶辭知道太多關於她們不和的態度。

  沈清如帶著付夢去了後面的小花園,那裡種的很多花花草草。

  植物長勢良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結果。

  付夢在人停下來以後直接開門見山,她說了付展鵬的病情以及希望沈清如去看看他。

  「他已經是植物人了,我去有什麼用。」沈清如面如表情,冷漠的像冬天裡的冰,「這種事你應該去找醫生。」

  「媽,我爸他還愛著你。」付夢說:「他日記里都是你,醫生也說,如果你能出現,也許會有好轉。」

  「我不去。」

  短短三個字,噎的付夢啞口無言。

  她整理了一下言論,又說:「難道您還因為二十年前的事怪他嗎?」

  「這件事你都知道了?」沈清如拔高聲音又放低下來,「我不怪他,我恨他,恨他怎麼現在才成植物人,他早就應該被車撞死了。」

  沈清如態度很堅決,兩個人對話也沒辦法在進行下去。

  付夢在這個國家多呆了一段時間,動不動就去找沈清如。

  對方態度一如既往,最後竟然帶著陶辭她們外出旅遊了。

  付夢的信心一次又一次的被摧毀,她很想問沈清如,為什麼?

  陶辭是她的女兒,自己也是。

  為什麼態度差這麼多?

  難道她六歲的時候,曾經做過什麼對不起沈清如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付夢接到了黎特助的電話。

  她接電話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還以為是付展鵬出了什麼事。

  聽完才知道,是公司出了事。

  付展鵬住院以後,公司亂了一段時間。

  不過好在還有諸葛和黎特助這兩個人在,幫忙管理了一段公司。

  因為群龍無首,人心惶惶,這段時間竟然出了內奸。

  公司本來要上的一款產品突然被別的公司搶先發布了,本來「未來家園」這個項目就讓公司損失慘重,現在又來這麼一出,公司險些有點吃不消。

  黎特助給付夢打電話也是迫不得已,公司現在急需要一個首領。

  而這個人,非付夢莫屬。

  「黎叔叔,你覺得我能行嗎。」付夢抓頭,「我沒有那個能力,而且我現在的心思完全在我爸身上,我管理不好公司的。」

  「夢夢。」黎特助說:「這個公司是你爸一輩子的心血,你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它這麼毀了嗎?」

  「沒有我,公司也不會毀。」付夢早就對自己實力有了認知,她連小公司都管理不好,怎麼可能能接手這麼大的盤子,「交給我,這個公司才會真的毀了,那幾個股東不是天天不同意我進公司嗎,我不去了,讓他們選人吧,只要能把我爸和我應得的給我就行。」

  「這樣的話,付氏可就不姓付了。」黎特助提醒她,「那些股東一個個吃人不吐骨頭,他們本來就想擠走董事長,你不怕...」

  「我不怕,我沒這個本事。」

  電話那邊沉默一會,就在付夢覺得黎特助要放棄的時候。

  她聽到人說:「如果我說,董事長遺囑是要你管理公司呢?」

  付夢很是吃驚,「怎...怎麼會?」

  付展鵬在那次腦梗之後,突然意識到生命無常這句話。

  當天就立了遺囑,上面內容就是讓付夢繼承公司。

  雖然他知道付夢能力不夠,而且可能一輩子也可能做不到撐起這麼大的公司,但是堅持這麼寫。

  他要把所有都留給付夢,一分不剩。

  付展鵬是自己一步步走到這裡來的,他覺得,任何人都不能靠一輩子。

  人只能靠自己。

  聽完這些,付夢沒在拒絕,當天回了北城。

  她要把付氏撐起來,等付展鵬醒來以後,還給他一個更盛大的付氏集團。

  她很快出現在高層會議上,採取一系列付展鵬留給她的手段拿回了所有權利。並且很快揪出內鬼,在邵謙建議下收購了那個抄襲她們的公司。

  付氏集團低迷了半個月,很快又變得有條不紊。

  當時付夢心裡就只有一個想法,她要成熟起來,她要獨當一面。

  付夢不管忙到多晚,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醫院看付展鵬。

  每天握著他的手給他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她一直都在笑。

  夏天很快過去。

  秋天也走開。

  一場雪迎來冬天。

  一年又過去。

  邵謙每個月都會來北城兩次,但也不是每次都能見到付夢。

  付夢還不是合格的領導者,每天都在學習,她每做一個決策之前都要問問邵謙可不可以。

  那些東西,只要邵謙點了頭,她覺得就是好的。

  這段時間裡,付夢唯一安心的地方就是邵謙。

  春天的病房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見到沈清如那一瞬間,付夢還以為自己花了眼。

  她張嘴很久,才把那聲「媽」喊了出來。

  沈清如對她尷尬地笑笑。

  待了一會,沈清如要走,付夢送她出醫院,眼淚唰唰往下掉,一直說謝謝。

  「我來看他,不是因為他。」沈清如突然說:「是因為你。」

  沈清如和付展鵬離婚時,要爭奪付夢撫養權。

  在上法庭之前,沈清如問了付夢一句,「如果我跟你爸爸離婚,你要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付夢毫不猶豫地說:「我要跟爸爸。」

  「你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爸爸。」

  說完這件事,沈清如臉色依舊不好看。

  「對不起。」沈清如跟她道歉,「我直到過年時才想明白,我小時候對你太嚴厲了,你五歲時候胖了點,我就讓你節食,生怕你胖起來,我現在想想,你那時候才六歲,肯定更喜歡爸爸多一些,因為我老折磨你,而我卻因為這件事,斤斤計較了二十年,一直沒有回來看過你。」

  付夢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過無數個沈清如拋棄自己的理由,偏偏沒有想過是這個。

  對於那時候的事,她早就不記得。

  但是最後她還是說:「沒關係,我這些年過的也很好。」

  沈清如上車離開以後,付夢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她還以為是公司那邊的事情,結果一接聽,是護理站的小護士。

  小護士很激動,話都連不成一句。

  「付...付小姐,您...您在哪?」

  付夢一聽有些急,「我在醫院門口,怎麼了?」

  「付先生...付先生,醒了。」

  世界靜止了三秒,付夢手機從上方掉落。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大家都用奇怪的表情看著這個一身職業裝的女人。

  她好像在笑,臉上又全是眼淚。

  直到身後有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走過來,他把女人抱進懷裡,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兩個人抱了將近有五分鐘,這才鄭重地,手牽著手。

  像是步入婚姻殿堂一般,向醫院裡面走過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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