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閻追(6)
天光漸暗,風吹夜落,她周身白霧蒙蒙照亮二人方寸之間,卷耳細細瞧著眼前的人。
他闔著眼睛,整個人乖順又平和,漸漸的把閻君和那個少年的身影揉壓在一起。
卷耳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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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麼,她忽而覺著這樣的日子挺好的。
他遁於六道往生不歇,而她永遠以這樣的身份在這世間尋他。
永遠。
卷耳還未收回手,言追便在她懷裡動了動,長睫微顫,緩緩睜眼。
他目光漸漸清冷,感受到臉上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言追愣了片刻,然後淡淡看了她一眼。
卷耳在他無波的目光里淡定的收回手。
半晌,那傻貓悠悠道。
「我便知道,這世間沒有能拒絕言氏之人。」
他語氣帶著對她的不屑,貓兒眼波光輪轉,滿是驕矜。
卷耳聞言一頓,語氣莫名,「是啊,的確不能拒絕。」
風聲寂寥,他未能聽出卷耳口中悠悠低語,只顧自道:「你竟然沒走?」
兩個人窩在一個被子裡,卻沒人覺著有什麼不對。
卷耳聞言挑眉,她看這隻傻貓抬著頭看她,蒼白未褪,卻添了幾分剛睡醒的憨態,偏他神情溫涼,又給這張臉填上了幾縷清冷。
她緩緩伸手摩挲著言追的下巴,那人像是無所覺,甚至微微抬頭配合她的動作。
「過會兒便走了。」卷耳思忖片刻,從懷裡拿出個火摺子,「你若想尋我,便在洞口處燃上一把火,我便回來。」
「誰要尋你。」言追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躺了一會兒,又接著睡去。
……
……
日子平和的划過,安穩的不似劫難,那山洞畢竟只是個臨時歇腳的地方,卷耳帶著白貓尋了家客棧住了進去,如同上一世一般,夜間她回地府熬湯,白日便去捉魚,餵貓。
這日天剛亮,卷耳從地府回了客棧,她還未進去,便覺著空氣里似乎有些……別的味道。
她蹙眉進去,便見床上的人裹在被子裡發抖。
卷耳一頓,她幾步跑上前掀開被子,便見言追沒穿衣服的躲在裡面……
她本以為是言族長的人追了過來傷了他,可誰知道這人在這做什麼呢?
「……」
那肌膚白皙晃眼,卷耳「啪——」的一聲放下被子,翻了個白眼,「你又是鬧什麼呢?」
這一世的他像個作精一樣,魚太熟了不吃,客棧樓層太低了不住,床板太硬了不躺,嬌毛的程度快跟真身差不多了。
鬼知道他這會兒又抽哪門子風。
「孤陋寡聞……我不跟你一般見識。」言追吸了口氣,又縮回了被子裡。
他嗓音粘稠低啞,頗有些惑人之態,酥酥落落似能拖人入咒。
卷耳莫名其妙。
晚春時節,楊花榆莢漫天,窗子留了一條縫隙,外面的風便順著這間隙滑了進來,帶上春日氣息。
晚春。
春……
卷耳一怔,幾乎立刻明白言追這副樣子的原因。
她站起身往外走了幾步,言追在她身後顫抖著開口,「你不許走!」
那聲音聽的人耳根發麻。
卷耳步子一頓。
她緩緩轉身,眼神有些飄忽,「我留在這不太好……」
言追神色迷離,他撐著眼皮看她,沙啞著聲音,「你幫幫我……」
「嗯……幫幫我……」
言追年歲不大,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他比卷耳更崩潰。
屋子裡那股異香愈加濃郁,卷耳轉身走到床邊坐下,蹙眉道:「可有解法?」
他讓她幫忙,卷耳理所當然的以為,這症狀是可以用藥或者什麼其他的東西壓制的。
言追眼底騰起霧氣,他難受的不行,裹在被子裡趴在床上,悶悶出聲,「你當這是中毒麼。」
「……」
他把被子蓋過頭頂,又翻了個身直挺挺的躺在那,翻來覆去怎樣都不舒服,聲音越來越不穩,「你幫幫我……嗯……」
卷耳頭疼。
「我怎麼幫?」
她並不是什麼純情少女,自然知道了他如今的意思。
可她要是真敢做,只怕閻君醒來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言追悶的渾身發燙,身邊那女人聲音聒噪,可他聽著卻只想往她身上……蹭。
他也真的做了。
卷耳頭皮炸開,她剛欲起身,便被豁然掀開被子的言追扯過去按在床上。
他咬著牙,又一次喃喃出聲,「你幫幫我……」
卷耳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牽著手一路向下,直至觸到一片滾燙,卷耳慌了一瞬下意識收緊手中力道,言追被她一激,喉間悶哼出聲。
綢緞輕軟,解開便順暢無比。
他整個人覆在卷耳身上,垂頭埋在她頸窩,嗓音里的每一個停頓,每一個氣聲都無比清楚的灑在她耳畔。
言追並沒有做什麼,卷耳也什麼都不敢做。
除了被他一直牽著的,動作不停的手。
掌心觸感滑膩卻堅硬,等到一切結束,他只埋在她身前一動不動。
卷耳眼神閃爍。
她雖不是愛羞澀的人,可如今來了這麼一遭,卻也讓她有些回不了神。
「你……好了麼。」
男歡女愛,食髓知味,從前言追不明,這滋味到底是如何的好,才會讓世人那樣沉迷其中。
可如今他雖然並未真正體會到,可也算是一知半解。
他便突然理解那些人了。
「再一次……再一次行不行?」他抖著聲音,貼在她耳邊問。
獄火神明,他手裡握著千萬生靈輪迴之路,他於深淵中見過人世蓬勃的生命,也從容觀過枯夜黃泉里的亡靈。
他是神啊。
可此刻的他忘卻一切過去,眼前只剩下她一人。
言追沙啞開口,又問了一遍。
「再一次……嗯,再一次,行不行?」
「……」
熾熱驕陽摩挲在窗外鬱鬱蔥蔥的老樹上,光影一寸寸退卻,樹蔭遮擋的窗內,春光卻正好。
一聲聲悶哼喘息,都是他的。
她給他的。
房間內香味沉迷人眼,待一切結束時,卷耳又回了地府。
夜風沁涼,吹去白日燥熱,卻吹不去臉上潮紅。那掌心觸感一直粘在她手上,讓卷耳怎麼忘也忘不掉。
令她最崩潰的不是這些。
而是自那日後,她周身的白霧……怎麼越來越紅,向著閻追的顏色靠攏了?
「……」
造孽啊。
渡劫的到底是他們兩個誰?
……
……
貓這種生物領地意識強,占有欲也同樣的強。
言追這些日子來身體尚可,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變成原身了,滿足過後,此時正懶洋洋的靠在躺椅里,淡淡問,「你真是孟婆?」
他那個不正常的狀態持續了小半個月,卷耳最近洗手的次數也快趕上她從前半年的頻率,此刻她正用花汁潤手,聽到言追的話只是抬起眼皮,敷衍的應下,「怎麼了?」
承認也不怕,畢竟都是自家人。
嚴追托腮,聞言蹙眉,「那你便是地府之臣,閻君之臣?」
「是。」她頷首。
他不說話了。
卷耳以為他察覺了什麼,不動聲色的問,「可有何不妥?」
那十指纖細修長,卷耳虛握了握,言追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他從她那雙手上移開視線,問道:「那閻君是你的主上,他可是你最重要的人?」
兩人的關係有了些說不明的變化,言追能感覺到,卷耳亦然。
可她沒有跟一隻貓談情說愛的想法。
至於最重要的人……
孟婆無親朋,若要說重要的話,確實只有閻君一人。
看她承認點頭,言追眉目沉下來,涼涼道:「世人皆道神仙好,可我卻覺得你們這群人涼薄的很。」
他語氣酸的像是未熟的梅子,只是二人都未曾察覺。
被他陰陽怪氣的罵了一頓,卷耳卻只想笑。
畢竟言追連著他自己也罵了進去。
卷耳一本正經點頭,「嗯,那你說說,我怎麼涼薄了?」
他長腿伸直,綢緞包裹著的筋骨顯出身型,迸發出一種力量感,偏他口氣依舊漫不經心,悠然斯文,「你既然把他當做你最重要的人,便不該來招惹我。」
「……」
若論招惹,到底是誰先,他們兩個還真說不明白。
想起他本該和柔辛的幾世糾葛,卷耳輕笑,「那你呢,你最重要的人是誰?」
言追一頓。
他被言氏挖丹驅逐,本應是個神魂俱碎的下場,是言柔辛替他求情,言追才能多活些時日。
可這樣算是最重要的人麼。
若救了他便是最重要的人,那帶他離開那亂葬崗的人呢?
看他面上帶了些迷惘,卷耳神色淡下來,她瀝乾手轉身,身後的人一把扯住她袖子。
卷耳回頭,淡淡道:「怎麼了?」
「若要你在我和你的閻君殿下之間擇個高低呢。」他執拗看著她。
這問題實在是不好回答。
根本就是一個人,她怎麼擇?
他不放手,面色難得認真。
卷耳撿了個不出錯的回答,「閻君。」
從始至終都是閻君一人。
她並未覺著有什麼不對,但那隻白貓面上一瞬間的受傷卻讓她有片刻後悔。
言追嗤笑,他緩緩鬆開力道,偏頭不看她,「你走吧。」
他不開心。
夜色漸沉,沒有孟婆湯的地府不知是何光景,她該回去了。
卷耳摸了摸自己的手,叮囑道:「有事就點火。」
只要他打開火摺子,卷耳便會立刻出現在他身邊。
卷耳不確定言族長是否會真的放過言追,可這個辦法也算是萬無一失。
言追拿著那火摺子看了看,撇了撇嘴,垂眸淡淡道:「哦,知道了。」
……
……
孟婆莊前,熬湯的小吏發覺,孟婆娘娘周身的氣息……怎麼越來越像閻君殿下了?
「娘娘,聽聞閻君快回來了?」
卷耳慢悠悠的喝了口湯,聞言睨那小吏,「你消息倒是精通。」
「哪裡是小的消息靈通,只是天界那頭傳來的消息,說是柔辛仙子渡劫回來了,天帝正在仙府眼巴巴的盼著呢。」
三界幾百年也不出個大事兒,日子過久了,大家難免空閒,對這些事依然是瞭然於心。
這對神仙眷侶是天界出了名的,如今柔辛仙子回來,兩人大婚的日子應是也不遠了。
卷耳聞言一僵。
柔辛和閻追是同一批前往凡界的人,若論時間,確實是要一起回來的。
如今柔辛回來了……那,言追?!
……
……
卷耳回到客棧時,整座小樓已經空了。
她疾步上樓推門,只看到屋內一片狼藉。
屋子裡飄著淡淡的血腥味,卷耳閉了閉眼,往前走了幾步,忽而被腳下的東西絆住。
她一怔,低頭。
是她留給言追的那個火摺子。
嚴絲合縫。
他……從未打開。
天地寂靜,她頸間的紅色印鑑緩緩散發出洶湧澎湃的光芒,是受了主人強大氣息的影響。
卷耳緩緩眨了眨眼。
她有些解脫,也有些悵然。
閻追,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