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閻追(7)
黃泉無老少,只因所有人過了那道橋,便都是新的開始了。
腥甜的風卻蓋不住她滿身的香,鍋里的湯熬好了,那小吏忍不住嘗了嘗,差點沒咬到舌頭。
他扭曲著一張臉,嘶嘶哈哈的齜牙咧嘴,「這湯好苦。」
卷耳聞言抬頭,脾氣有點暴躁,「愛喝不喝。」
「……」
孟婆紅裙黑髮,不知哪來的妖風吹起她身上輕軟薄紗,玉白的膚色扎人眼球,一顰一笑皆是引誘。
不自知的引誘。
小吏發覺最近這些時日,孟婆好像許久未離開地府了。
他剛欲開口詢問閻君的歸期,便見頭頂灰濛濛的天空便漸漸壓下來,隱隱約約有雷鳴翻卷,地面開始隱隱顫動,似是等來了它期盼已久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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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耳抬眼,便見沿著黃泉跪了一地的鬼魂與府吏。
「恭迎君上。」
「恭迎君上——」
遠處紅光漸近,沿途鬼怪生靈伏地而拜,只為迎他們的主上歸來。
卷耳手中動作一頓,蔥指磕到了鍋邊,被那溫度燙的一縮。
她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這地府盛大而遼遠,白骨塵土之上,有人攜著凜冽氣息走來。
與天帝並尊之人,該是什麼樣呢。
焦土黃泉映在身後,他目光驕矜,宛若身披十方苦厄,卻在地獄之中開出花來。
他必是歷過苦難,才會在桀驁眉宇間多了一絲悲憫。
他擁權,渡鬼,他是仙,是君。
地府鬼仙周身大都縈繞著股屬於自己的氣息,閻追周身縈繞著濃稠紅霧。
他比任何人都襯這樣的顏色。
卷耳慢吞吞放下手裡的長勺,在那紅光行至她身前時,卷耳裊裊行了一禮,「見過君上。」
嗓音悠悠,不諂媚,也不驕矜。
可沒人知曉她此刻心中滔天情緒。
白耳朵寧死也未曾打開她留下的火摺子,是……生氣了嗎。
那閻追呢,可還記得這些瑣碎之事?
那人一步一步走過葳蕤長路,直至停在她身旁。
閻追不語,卷耳未起,周圍的小吏更是不敢亂動了。
四下安靜,只有鍋里的湯還在沸騰著。
閻追眯了眯眸子,看著卷耳周身紅霧,嗓音溫涼,「起吧。」
卷耳起身抬眸。
纏綿病榻的人自然沒有朝氣,沒了內丹的白耳朵少了一絲冷沉。
可如今的人不同。
常聞天帝神貌玉顏,不只有多少仙子前赴後繼妄圖能在仙宮裡留下一席之地。
可卷耳卻不認同。
明月高潔不易觸,若愛,便該愛這眼前烈火。
他眉若鋒刀,眼尾處收著幾分赤焰,薄唇淡淡勾著,似是任何事物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似是笑著,可瞳眸中卻帶著憐憫。
無悲,無喜。
孟婆莊後是閻追的長生殿,卷耳以為閻追會掠過自己直接過去,沒想到這人……撩袍坐下了。
「君上有吩咐?」她心頭微微一動。
閻追目光微閃,他長指敲了敲桌面,眉眼若峰巒,抬眼看著眼前美艷女子,淡淡道:「來一碗。」
「?」
「湯。」
「……」
卷耳眉目一跳,不知道這位大爺又抽的什麼風。
美人執柄自是賞心悅目,閻追目光落在湯里的那點蔥花上,挑了挑眉。
「你點子倒是多。」
這話一出,便直接把她拉回了那山中歲月,恍惚間似有少年靦腆而笑,說這湯滋味真好。
卷耳晃神一瞬,把湯遞給閻追道:「君上,請。」
她身上馨香撩人心神,似是小樓窗外波動的樹影,婆娑又婀娜。
「怎麼是苦的?」他嘗了一口,挑眉。
這湯又酸又澀,又加上了那幾片蔥葉,嘗起來又苦又難喝。
卷耳一頓,捏了捏手機的柄勺,「最近心情不太好。」
這湯最能反映她心神。
男人聞言似是輕笑了笑,可她再去尋覓時,卻什麼都不剩下。
閻追嘗了一口便放下了,他起身往長生殿走,卷耳沒動,男人一個眼風過來,示意她跟著。
卷耳抿唇擺了擺手,身後熬湯的小吏又忙了起來,新魂源源不斷的排著隊喝湯,卷耳慢悠悠的跟在閻追身後。
……
長生殿內燃著九對冥燭,燃燒出來的味道是淺淡的彼岸花香,這味道除了地府的人都聞不慣。
閻追步子不快,卷耳猜想,估計是在凡間時太過損耗心神,是以他有些懶懶的感覺。
幾步而至,閻追靠在高台長椅上,輕輕嘆息一聲。
他闔著幽深海目,薄唇上掛著一絲笑,燭光給他的臉鋪上層喑啞,牆壁上的油燈炸開個明艷火花,冥燭的光亮也微微晃動起來,襯的那張臉上竟然帶了一絲悲憫。
地府之主,是該悲憫。
閻追懶洋洋的睜開眼,嗓音低柔,「明日把這屋子裡的東西都丟出去吧,帶著一股子霉味。」
來了。
這個矯情的要死的狗男人回來了。
卷耳嘴角一抽,立在一旁的小鬼吏應了諾推門出去,殿內就只剩他們二人。
「你還未說,因何不開心?」他還沒忘。
「……」卷耳不語。
閻追睜眼看她半晌,「怎麼不說話?」
卷耳壓下心底燥意,聲音不耐,「說什麼?」
她語氣不可謂不犯上。
卷耳話落,閻追目光停了停,半晌,嗤笑一聲。
「你能耐了。」
他這話不知是在說她方才的犯上之語,還是那兩世的逾矩之行。
或許除了這些,還有讓他放不下的一些別的東西。
「是你親口所言,閻君於你,是最重要之人。」
「……」卷耳目光一頓,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你說的,會陪著我。」
「這些話都出自你口,不是我。」
「……所以呢?」
「所以。」閻追蹙眉,他瞳眸漆漆落在她身上,語氣不愉,「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
「孟婆娘娘處處留情,少年和貓都沒放過,怎麼,對本君確是生了懼意?」
不知為何,卷耳心裡的那絲迷惘就這樣散了。
原來不止她一個在惶然糾結。
「臣不敢犯上。」
她心頭微松,卻還是未多說些什麼其他的東西。
卷耳正垂眸思索,冷不丁的便被一股力量瞬間拉至閻追身前。
她沒站穩,直挺挺的撲在閻追身邊的長榻上。
「不敢犯上?」他嗓音低沉,捏著她的下巴看向自己。
那眼尾紅痣似是引他沉淪之藥,待那女人說了無膽以後,閻追漫不經心地笑了。
「本君借你膽子。」
「來吧。」
「來什麼?」她撐著床榻起身,在他身邊坐下。
「來犯上啊。」
「本君允許你犯上。」
他眼裡藏了火,呼吸和目光同樣熾熱,定定的看著她,似是要把她里里外外剝個乾淨。
「……」
「君上可是忘了什麼?」卷耳錯開目光,儘量平穩著聲線問。
那股曖昧的氣氛被打破,斜倚在烏金榻上的男人一頓,「什麼?」
他下意識的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凡間的那段歲月,好像並未應過她什麼。
「二十顆神元丹。」卷耳看他像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只能好心提醒。
「……」
她倒是理智清醒的很。
閻追唇邊帶了笑,他抬手,掌心緩緩騰起一陣暗紅稠煙,卷耳看的一愣。
神元丹顧名思義,是以神魄魂元而練,三百年修為才得一顆。
可因為這東西珍貴,是以也有許多藥仙用天才地寶凝練而出,閻追答應她二十顆神元丹時,卷耳以為是後者。
沒想到是……
「你把神元給我?」
二十顆神元丹,六千年的修為。
閻追掌中煙霧成型,最後散去光華,只剩一顆紅彤彤的珠子。
太珍貴了。
看她不動,閻追面色一沉,手中力道收緊,「不要便扔了。」
「要,我要。」
卷耳乾脆利落的從閻追掌中拿過拿珠子,品鑑一樣對著一旁的冥燭看了看,見其中流光溢彩,她口中笑道:「閻君高義。」
「……」
「你剛剛說要什麼?」他語氣低沉,長腿曲起擋在卷耳背後,讓她靠著。
她未察覺,聞言只是道:「要神元丹啊。」
閻追似是對她這僅有的志向嗤之以鼻,「不想要別的了?」
卷耳收好那顆珠子,抬眸,「比如?」
閻追捏著她下巴的手逐漸向下,直至落在她溫熱頸側。
「比如我。」他眸色深深,低啞開口。
「……」
閻追還欲在說幾句,便見門口小吏來傳,「君上,柔辛仙子來了。」
……
他收回旖旎神色,臉上放鬆的笑消失,又恢復了那個無悲無喜的閻君。
閻追淡淡道:「讓她進來。」
門扉開合,殿前倏爾傳來一道溫柔嗓音,卷耳抬眸,見那渾身飄著渺白仙氣的女子走了過來。
柔辛微笑著說,「是司命星君派我來,便是告知師兄渡劫之事。」
閻追垂眸玩著卷耳的頭髮,一圈圈的繞在自己手指上,聞言可有可無的問,「不是都結束了?」
「結束了,也未結束。」柔辛說著司命的吩咐,「星君說閻君只要呆在地府,您這最後的劫難已經開始了。」
「開始了?」他挑眉,「為何我竟不知?」
「命理自有天定,閻君安心便是。」柔辛裊裊而立,「君上若無事,我這便回去跟星君復命了。」
柔辛是司命座下第一得意仙子,卷耳只聽說百萬年前三人曾是出同門,只是他們修習的術法不同,閻追來了地府,那兩人上了九重天。
「你最近可好?」閻追淡淡道。
這話便是以師兄的口吻來問了。
柔辛眼神閃了閃,笑的天真,「我自是好的。」
他面上並無諸如痛苦傷神等情緒,聞言只是頷首,「那便好。」
即將成為帝後的人,的確是好的。
卷耳坐在一旁,神色有些空。
她還在想著閻追最後一道劫是什麼。
不必離開地府,一切順其自然。
在這樣的條件下,那他就是老大,還有什麼能成為他的劫?
……
「孟婆娘娘,孟婆娘娘?」
「嗯,嗯?」
卷耳回神,見那二人都看向自己,她笑了笑,「怎麼了?」
「星君說,閻君渡劫之時還望娘娘仔細照料。」柔辛叮囑道。
卷耳和柔辛不同,仙子一笑像是簌簌而落的白雪,可地府呆久了的女人卻更像妖冶如火的彼岸,一顰一笑攝人心魄。
「君上是地府之主,我身為地府之吏自然是衷心為主,還請仙子和司命星君放心。」她面容妖冶,紅唇微彎,頷首間雪白頸項微彎,露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這幫神仙就是這樣,總是話裡有話的說些有的沒的,卷耳聽的心累,一點都不想深究她話里的意思。
柔辛朝她友好一笑。
……
……
黃泉無迴路,閻追親自送柔辛離開地府,回來時就見那女人卷著袖子蹲在地上摸著那焦土,臉上的深情堪稱......慈祥?
「你做什麼?」
卷耳聞聲回頭,看他獨自一人,自然道:「回來了?」
閻追目光一頓。
這話聽起來有些......奇怪。
卷耳倒是無所覺,只是跟他抱怨著,「這黃泉養不出花,這彼岸看了幾百萬年了,這地府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聽聞天宮色彩妍麗,想來定是比這地府強了許多。」
這幾日卷耳正研究著怎樣才能在黃泉邊上種些別的花來,可地府千百年被鬼氣浸透的焦土早就失了所有的生機,這讓她頗為苦惱。
她話落,閻追忽而想起在凡間時,他跋涉許久,用差點死在山上的經歷摘來的那一捧花。
閻追不說話,卷耳後知後覺,也反應過來。
那時少年靦腆的說,見她喜歡這樣艷麗的顏色,便去山上給她采了許多花來。
兩人一時沉默,閻追目光落在遠處彼岸上,淡淡開口,「誰說地府沒有別的顏色?」
卷耳一愣,「在哪?」
她從未聽說地府還能種出其他的花。
閻追聞言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只嗤笑開口,「本君隨便說說的,你也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