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局


  第四十局

  暮秋的午後,陽光像是被蒙上一層淡薄的雲霧,少了炎夏的燥熱,日光稀稀落落的從窗外枝葉的罅隙中照射進來。

  鋪嵌整齊的地磚上,光圈斑駁模糊,人影隨著晃動的光圈忽明忽暗,夏日裡的蟬鳴聲消停在暮秋的涼意里。

  

  走廊上靜悄悄的,鮮少有人走動。

  江沅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一圈光暈籠罩在她周身,手指無意識的扣著書袋的邊角,目光游離渙散,時不時側目瞥一眼不遠處的病房,隨著時間的延長,神色愈加的沉重。

  「馳哥馳哥……」

  「草!」

  ……

  走廊那頭安全通道有人走出來,江沅下意識看了過去,身後的陽光遮住一點視線,她抬手遮了下,眯著眼睛仔細辨認著。

  那個人……

  江沅腦袋咯噔一下,記起之前在哪見過那個男人,她抿了抿唇角,看著男人推開沈漾之前進去的病房。

  沒等她有所反應,房間裡傳來一陣響動,伴隨著一道聲嘶力竭的怒吼,「滾!你滾!」

  江沅心下一凜,快步走了過去,手搭在門把上時,從玻璃門上看見沈漾被幾個人堵在窗前,為首的男人拖了張椅子坐在床尾,神情吊兒郎當。

  來不及多想,江沅慌忙推門走了進去。

  「沈漾!」

  她站在門口,像是突然撞破了什麼,房間裡人皆是愣了愣。

  站在窗前的沈漾先反應過來,神色倏地凜了起來,搡開圍在身前的人,快步朝江沅走了過去,站在她面前擋住身後人的視線,語氣帶著點厲色,「出去!」

  江沅伸手用力的攥住他的衣袖,手指崩的很緊,指尖都在發白,語氣固執又堅持,「我不要。」

  「聽話。」沈漾抿著唇,想去拉她手。

  「……呿」周馳輕蔑的笑了聲,鼓著腮幫舌尖抵著嘴裡的口香糖,漫不經心的吹了個泡出來,含糊不清的聲音裡帶著點嘲諷,「哎,老頭,你親兒子帶媳婦回來了,你不起來招待招待?」

  聞言,躺在病床上的人顫抖著手,臉色漲得通紅,聲嘶力竭的叫吼著,「滾……你給我滾出去!」

  江沅抬眸看著沈漾,還沒說話,他忽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俯身拉開病房的門,將人往外推,他用了力,江沅掙扎不動,「漾漾……」

  「聽話,在外面等我。」沈漾抬手按在她肩膀上,低頭在她額頭親了親,語氣沉沉,「走遠點,去報警。」

  江沅喉間哽了哽,眼眶有點紅,「好。」

  沈漾看著她走遠後才重新關上門,手指落在鎖上面擰了幾圈,略微弓著身,低頭卷著衣袖。

  幾秒後,他抬手抄起門口柜子上的花瓶,在周馳沒反應過來之前,「哐當!」一聲砸在他腦袋上。

  瓦片的鋒利頓時讓周馳的腦袋見了紅,他捂著腦袋怒罵了一聲,「沈漾!我草你大爺的!」

  沈漾抿著唇沒說話,花瓶炸開的瞬間有碎片蹦出來,蹭在他臉上,是幾道細細血痕,他往前一步,攥著周馳的衣領,眼神凌厲。

  「你他媽把嘴巴給我放乾淨一點。」

  「呸!」

  周馳搡開他,往邊上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在地上,抬胳膊擦了擦臉上的血,隨手從一旁拿起一張椅子就往沈漾身上砸去。

  「都讓他媽傻逼嗎!站在那裡吃屎啊!」

  四個站在一旁的混混迅速圍了上去,場面一時有些混亂不堪。

  幾分鐘後,聽到動靜的護士帶著人過來把門撞開。

  「哎哎哎,都給我住手!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醫院,是你們打架的地方嗎!?」

  扭打的幾個人被拉著鬆開,周馳甩開制住自己的人,怒罵一聲踢倒旁邊的小柜子,罵罵咧咧道,「沈漾,你他媽給老子等著!」

  撂完狠話,周馳準備帶著人走,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警察來了!」

  弓著身的沈漾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嘴角,淡淡道,「鬧這麼大,你覺得我不會告訴四哥?」

  周馳還沒說話,匆匆趕來的警察從人群里走進來,「我們接到報警,說醫院有人鬧事,是你們幾個吧,跟我們走一趟吧。」

  「……」

  江沅擠開圍觀的人群衝進去,拉住沈漾的胳膊,眼角泛著紅,「漾漾。」

  沈漾沖她笑了笑,「我沒事。」

  警察走過來給沈漾拷上手銬,目光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有什麼話到警局再說,走吧。」

  -

  警察局就在醫院隔壁,出門右拐走一百米就是警局大門。

  沈清珩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在部隊,急匆匆換了身衣服就趕了過來,車停在門口的臨時車位上,往裡走的時候看見江沅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他笑著走了過去,停在台階下,「嘿。」

  江沅從腿窩裡抬起頭,糾結了一會後,喊了聲,「沈團長。」

  「……」

  他輕輕嘶了一聲,也沒在意,「沈漾呢?」

  「在裡面做筆錄。」

  「他和周馳打架了?誰贏了?」

  「……」

  江沅眉頭蹙了蹙,不知道怎麼接話。

  沈清珩哈哈哈笑著,有了點正經樣,手抄在兜里,「別擔心,沈家想從這裡撈個人出去還是不難的,我進去看看,你幫我去買杯咖啡。」

  「……哦。」

  江沅從馬路對面買完咖啡回來,沈清珩已經從裡面出來了,坐在她之前的位置,她抿了抿唇,快步走了過去,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他,「買的摩卡。」

  「不介意。」

  沈清珩伸手接了過來,揭開蓋子,咖啡的淡香撲鼻而來,他眉頭微不可見的蹙了蹙,重新合上,隨手放在一旁,「抱歉啊,出門走的急,沒裝錢。」

  江沅低頭扣著手指,「沒事,一杯咖啡而已。」

  他輕嘖一聲,長腿往下挪了幾個台階,漫不經心的建議道,「要不這樣,作為報答,你可以向我問一件關於沈漾的事情。」

  頓了頓,他補充道,「任何事。」

  江沅抬頭看著他,吶吶道,「任何事嗎?」

  「嗯,任何事。」他笑了聲,「不過,戀愛史什麼的就別問了啊。」

  她舔了下被風吹得有些乾燥的唇角,沉默了片刻,說道。

  「我想知道沈漾跟那個男生的關係。」

  -

  沈清珩開車把兩人送回小區,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他回頭看著自從上車就一言不發的兩個人,敲了敲玻璃,「到了啊。」

  靠著車窗發呆的江沅回過神,碰了碰沈漾的胳膊,把家裡鑰匙遞給他,「我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

  他連著鑰匙把她手攥在一起,沉聲道,「去哪,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江沅把手抽出來,抬眸看著他,「你臉上有傷口,不能見風。」

  「……那你小心點。」

  「知道了。」

  江沅下了車,背影拐個彎就看不見了,沈漾有些煩躁抓了下頭髮,抬腳踢了下前座的椅背,眉頭緊蹙著。

  沈清珩不樂意的叫嚷著,「哎哎哎,我這可是真皮,踢壞你賠啊。」

  沈漾睇他一眼沒說話,俯身把他擱在副駕上的煙和打火機拿了過來,下車靠在車旁抽菸。

  「嘖。」

  沈清珩沒下車,降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棱上,探了個頭出來,盯著他手看了眼,「手腕沒事吧,看你揉了一路了。」

  他轉了轉,還有一點輕微的痛意,也不怎麼在意,「沒事。」

  「過幾天還有比賽,你最近多注意點。」

  「嗯。」

  沉默片刻,沈清珩斟酌著開口,「今天的事情,還有之前周馳做的事,我回去會一起告訴爺爺,估計他以後的日子估計沒這麼好過了。」

  「嗯。」

  沈漾垂著頭,薄薄的煙霧在他身旁氤氳開。

  「平城……我想他應該有段時間沒法再回來了。」

  沈清珩手指搭在窗棱上敲了敲,語氣沉沉,「不管怎麼說,他身上流的始終都是沈家的血脈,在某些方面上也確實是沈家虧欠了他,所以有些時候家裡人對他總歸是有些縱容。」

  他看著沉默不語的沈漾,「我先替他跟你道個歉。」

  沈漾偏過頭看他,驀地輕笑一聲,「你道什麼歉?」

  他頓了頓,抖了一截菸灰下來,聲音有些低沉,「錯也不全在他,畢竟……是我先把他腦袋砸出個洞的。」

  「……」

  沈清珩挑挑眉,人往後靠著椅背。

  過了會,他「誒」一聲,好奇的問了句,「你今天怎麼想起來讓我插手這件事了?之前不都讓我別管的嗎?」

  沈漾抬眸看著不遠處的身影,低頭捻滅的手裡的菸頭,食指捏著拇指搓了幾下,聲音低沉認真。

  「因為,有了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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