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局


  第四十一局

  江沅回去的時候,沈漾剛從浴室出來,眼角眉梢都沾著水珠,嘴角旁有一塊的淤青,臉頰上也有細細的血痕,清俊的面龐一時間有些狼狽。

  兩人站在那裡沒動,氣氛有些僵持,江沅揪著手裡的藥袋晃了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後朝他走了過去,「給你買了藥,除了臉還有別的地方受傷了嗎?」

  她自顧自的從沈漾旁邊繞過,還沒走兩步,腰間突然多出一雙手臂,肩膀落上一點重量。

  沈漾臉埋在她肩頸間,聲音壓得很低,說話時的呼吸盡數傾灑在她脖子上,「對不起。」

  江沅喉間頓時湧上一陣酸澀,眼眶有些酸,她低頭看著腳尖,眼淚順著滴在沈漾手腕上。

  炙熱,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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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直的燙到他心底。

  江沅低頭盯著他手背上幾道清洗過後的血痕,記起之前沈清珩說的話,拎著藥袋的手指不自覺的輕顫,帶著聲音都在發顫,「沈漾,你總是這樣。」

  「什麼都不跟我說,不管什麼時候,你的第一想法永遠都是避開我。」

  她的聲線被濃濃的哭腔纏繞著,尾音輕顫,像鞭子一樣漫不經心的掃在他心尖上。

  沈漾呼吸頓了頓,喉結無意識的滾著,手臂更加用力的箍著她,勒得她肩骨都在發疼。

  她哭得喉間發澀,聲音有些嘶啞,「我有多擔心,你永遠都不知道。」

  「我說我想陪著你,是無論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情,我都願意陪著你。」

  「我知道。」他啞著聲音,手臂不自覺用力,「對不起。」

  江沅抿著唇,用力的唇角都有些發白,她抬手擦擦眼淚,忽然轉頭,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用了幾分力,隱約能嘗到一點血腥味時,江沅推開他。

  她往後退了一步,抬頭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手指壓著他肩膀的傷口。

  「沈漾。」

  她咬著下顎,露出緊繃的線條,意有所指的問他,「你疼不疼?」

  沈漾呼吸頓了頓,斂眸看著她,一瞬間福至心靈,聲音有些乾澀,「四哥都告訴你了啊。」

  ……

  他永遠都忘不了的那一天。

  四月的第一天,愚人節,沈漾記得那天,天很藍,萬里無雲,父母像往常一樣外出上班,順道送他去了學校。

  臨走時,沈母交代道,「漾漾,晚上記得早點回來啊,你四哥今天從部隊回來。」

  他懷裡抱著籃球,漫不經心的應了下來,在門口等車開走後,轉著球慢悠悠走進學校。

  身後有同學衝過來,勾著他肩膀,「嘿,沈漾早啊。」

  他笑著拿球砸了過去,耳旁響起上課鈴,兩個人頓時抱起球,拔腿就往樓上跑。

  歷史課。

  歷史老師是從京安過來的,說話帶著點京腔,沈漾一向對這種課沒什麼興趣,抬筆在書上亂七八糟的畫著漫畫人物。

  屋外的天空有飛機划過,在湛藍的空中留下一道痕跡,坐在後排的梁欽丟了張紙團過來,他回頭低罵了一句,打開紙團。

  練習簿的紙頁上畫了一頭豬,他抬筆填了幾個字,趁著老師不注意揚手朝梁欽砸過去,不偏不倚,正好砸進他哈哈大笑的嘴巴里。

  「沈漾,我草你大爺!」

  他無所謂的挑挑眉,轉過身抬手又翻過一頁,窗外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他打著哈欠,眼皮微闔著。

  「沈漾——」

  班主任站在門口,面容有些嚴肅,「出來一下。」

  沈漾愣了幾秒,以為是睡覺被抓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倒霉。」

  恰好下課鈴響起,後排好友皆是不留情面的取笑他。

  他停在門口,從一旁隨手拿了一塊抹布往後排丟過去,「等我回來再收拾你們。」

  可後來,他卻再沒回去過。

  -

  沈父沈母回公司的路上碰到了連環車禍,司機開著車直接從橋上沖了下去,司機當場死亡,坐在後排的沈父沈母受了重傷,被送到了醫院。

  沈漾被家裡人到到急救室外的時候,正好看到幾個穿著手術服的人,遺憾的搖搖頭,摘下口罩對著圍在急救室外的沈家人彎腰。

  沈漾是準備學醫的,這樣的儀式,他最清楚不過。

  他瘋了似的衝過去,揪著最前面的醫生的衣領,胳膊橫抵在他脖子上,「你他媽在這幹嗎?進去救人啊!在這做什麼啊!」

  「沈漾,你冷靜一點!」

  沈清珩紅著眼將他拉開,他不受控制的掙扎著,沈清珩直接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怒聲道,「你冷靜點!」

  沈漾不再掙扎,推開他的手,跪在手術室外,捂著臉壓抑的哭。

  那一天,天很藍,萬里無雲,他失去雙親,以為這已經是上天給予他最深的打擊。

  ……

  沈父沈母去世後不久的一天早上,沈家來了位不速之客,沈漾黯淡無光的人生因為她的到來,徹底墜入無盡的黑暗裡。

  他不是沈家的孩子,十七年前,他的親生母親因為私慾,在醫院將他和沈家真正的孩子掉了包。

  狸貓換太子。

  他成了沈漾,成了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沈家人,而沈家真正的孩子,因為母親的不疼愛,父親如同家常便飯般的家|暴,走上了歧途。

  和他有著截然不同的十七歲。

  再後來,他的親生母親自殺,丈夫拿著妻子的遺書找到沈家,大鬧一番。

  他在母親的葬禮上見到了周馳。

  那個和沈父如出一轍的眉眼裡帶著狠厲和滿腔的恨意。

  「沈漾,這他媽本該是你的人生!」

  是啊。

  這該是他的人生。

  黑暗、暴力。

  日復一日,永無寧息。

  -

  「疼。」

  闃靜無聲的客廳里,沈漾抬眸看著哭到肩膀都在顫抖的江沅,喉間一片乾澀,他伸手勾住她手指,靜靜的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很疼。」

  江沅看著他這樣,哭得更加放肆,胸口傳來陣陣如同有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一般的酸疼。

  她哭得淚眼朦朧,淚水在臉上肆意的流淌著,鼻尖發紅,沈漾心疼的不行,抬手替她擦了擦,「別哭了。」

  她忽然伸出雙手,攬在他的腰間,淚痕未乾的臉緊貼著他有些凌亂的衣衫,「沈漾。」

  「你沒做錯什麼,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嗯。」

  「人生的路是自己選擇的,周馳的父母對他不夠好,他想逃離,有很多種辦法,可他選了一條最愚蠢的,路是他自己踏上的,沒有人逼他。」

  「上天給了他回頭的機會,是他自己不願意回頭。」她頓了頓,讓自己的聲音更加清楚一點,「漾漾,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知道。」他順著江沅的姿勢,腦袋搭在她肩上,溫熱的唇貼著她白皙的脖頸。

  沉默了幾秒。

  「我想親你。」他理直氣壯的說。

  「……」

  江沅用手肘隔開他,伸手按在他嘴角的淤青上,將他按著坐在沙發上,故作很生氣的樣子,「你老實點!」

  沈漾「嘶」了聲,江沅撇撇嘴收回手,彎腰將掉在地上藥袋撿起來,盤腿坐在他邊上,低頭從裡面翻出紅藥水和棉簽,「你臉上的傷,回去怎麼跟他們解釋啊?」

  「沒想好。」他皺著眉,顯然是沒想到這個問題,「要不,我說是你不小心打的?」

  「……」

  她捏著棉簽的手用了點力,惡狠狠道,「你有病啊?」

  沈漾也沒反駁,垂著眼看她。

  她剛哭過,眼睛濕漉漉的,眼角有點紅,鼻尖也是紅的,長睫上還掛著一點點水珠,泛著光澤。

  眉頭微蹙著,嘴裡包著氣,腮幫鼓起來一點,有點像鬧彆扭的小孩子。

  沈漾兀的笑了出來。

  他想,他還是更喜歡這樣子的她。

  他臉上和胳膊上有一堆細小的傷口,江沅摸摸索索上完藥,沈漾已經靠著沙發睡著了。

  窗外太陽逐漸西沉,暖光色的暮光落進敞亮的客廳里,他的臉被光線分割,半明半暗,硬朗的輪廓線條在光暈里若隱若現,臉頰上細小的絨毛被暮光包裹著,帶著別樣的柔軟,卷翹密長的睫毛輕顫著,末端有清淺的光影。

  江沅托著腮盯著他安靜的睡容看了會,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輕顫的睫毛,細細軟軟的,碰在指腹上沒有很明顯的觸感。

  她玩了會睫毛,見他睡得安穩,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紅藥水,心思一動,側過身從旁邊拿了一根乾淨的棉簽,沾了點紅藥水,在他臉上塗塗抹抹。

  江沅沒有作畫的天賦,一張俊臉被她亂七八糟的畫了幾撇鬍子,最後,她按著棉簽在他眉間點了一點紅,準備收回手時忽然被抓住,沈漾的聲音帶著清明,沒有一點倦意。

  「捉弄我?」

  她砸了砸嘴,一本正經道,「沒有啊,我給你上藥呢。」

  「我可不記得我這裡有傷口。」他伸手按在自己眉心中間,指腹上沾了一點還沒幹透的紅藥水。

  江沅眨了眨眼睛,腳慢吞吞的挪著,準備溜之大吉,才剛動一步,就被某人攥著腳踝一拉,他整個人覆在她身上,修長的腿緊緊箍著她的腿。

  「跑什麼?」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虛,「誰跑了……」

  沈漾低笑一聲,單手撐在她腦袋,手指壓著她嫣紅的唇瓣,剛想低頭去親她,江沅盯著他臉上的紅痕,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漾漾,你還是去洗一下臉吧,你這樣親我,我怕以後有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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