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局


  第四十八局

  暮秋的夜晚,不似夏夜般燥熱,綠葉茵茵的枝頭早已枯黃,匍匐在林蔭深處的夏蟬不知何時已經從城市裡褪去,晚風拂過,帶起路旁枯葉,落進池子裡掀起陣陣的漣漪。

  江沅嘴裡嚼著山楂丸,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踩著路面的枯葉,鞋底碾在乾燥的枯葉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清清脆脆,兩隻金毛在路旁奔跑,狗吠聲時而在小區里響起。

  沈漾單手插在兜里,另只手拎著她的山楂糖雪球,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眼角眉梢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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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月懸掛在漆黑的夜空里,瑩瑩的月光落在兩人肩上,兩人時而交錯的身影被暖黃的路燈拉長。

  江沅吃完嘴裡的山楂,咂咂嘴,舔了下殘留在嘴角的糖屑,回身朝沈漾跑了過去,「吃完了。」

  「嘖。」

  他抽出手,從袋子裡拿了一顆遞到她嘴裡,無奈的說道,「怎麼像帶了女兒出來。」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語氣里都是濃濃的寵溺。

  江沅鼓著腮幫,牙齒把圓滾滾的山楂咬開,包裹在外面的白糖粉混著山楂肉,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漫開。

  她用舌尖把籽挑出來,吐進一旁的垃圾桶里,嚼了幾口後才接了話,「呸,你想當我爸爸,我還不樂意呢。」

  「嗯,不當爸爸。」

  他突然俯身,湊在她眼前,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倒映著她有些呆滯的面孔,他身上清冽的淡香縈繞在她周身,聲音低淺。

  「我只想當你老公。」

  他湊得太近,壓迫感過強,江沅右腳下意識往後面退了一步,頭也跟著往後仰了點,「想娶我啊?」

  「想,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就娶你回家。」

  她笑彎了眼,伸手從他手裡把袋子抽出去,輕巧巧一聲,「那你等著吧。」

  沈漾笑著沒應,拉著她往前走。

  過了會,江沅往嘴裡塞了顆山楂丸,側目看著沈漾,「漾漾,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恨嫁呢?」

  她腆著臉湊過去,「是不是突然發現不把我娶回家,實在是對不起我這傾國傾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美貌啊?」

  「……」

  他哼笑一聲,「我是怕你像這樣發起瘋,萬一哪天跑出去嚇著別人。」

  「……」

  ——放你娘的狗屁。

  他頓了頓,淡淡道,「我是在為民除害。」

  「屁。」江沅撇了下嘴角,牙齒嚼著山楂肉,說話含糊不清,「漾漾,你最好慶幸我是在成為你女朋友之後,才發現你這張嘴是用來懟人的。」

  她把嘴裡的東西咽乾淨,「要不然,像你這樣子的人,是絕對不可能找到女朋友的。」

  「也就是我,秉著我們在同一片天地呼吸的份上,無私奉獻了一把。」

  「……」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她家樓下,不遠處的岔道口有輛汽車開過來,沈漾把她往路裡面拉了一把,「注意車。」

  江沅下意識抬頭看了眼,瞥見熟悉的車身,還沒來得及細想,從車裡下來個男人,穿著中規中矩的襯衫西裝褲,鼻樑上架著眼鏡,西裝外套和公文包拎在手上,正朝他們這邊走來。

  兩人皆是一愣,隨著來人的距離愈來愈近,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

  ——「爸。」

  ——「江醫生。」

  沈漾愣了一下,側目看著江沅,眼神示意她,這是你爸?

  江沅同樣也愣住,瞥見他的眼神,示意回去,你不知道?

  江清河停在原地看兩人眼神你來我往的交錯著,笑呵呵的繼續朝兩人走過去,「小沈啊,最近怎麼沒見你去醫院了?」

  沈漾斂眸看著眼前人,迅速的將他的身份從「江醫生」轉變成了「未來岳父」,語氣比之前要厚重,「最近比較忙。」

  「那也得抽空過去看看他,他一個人在醫院也不舒坦。」

  「我明白。」沈漾背著手,點點頭,模樣是少有的認真。

  江沅在一旁的忍不住笑了聲。

  江父的目光掃了她一眼,隨即抬手看了下時間,漫不經心道,「都快九點了啊,時間不早了,我先上去了,你們聊。」

  說完,江父和沈漾略微頷首就轉身往樓里走,江沅聽出江父話里的意思,哪裡敢呆在樓下和沈漾多聊,牽著元寶迅速跟上江父的步伐,偷偷指了指手機,示意他,「回去找你。」

  沈漾站在台階下,沖她揮揮手,心底依舊在默默消化著「江醫生」是「未來岳父」的事實。

  -

  江沅跟著江父上了樓,一路上,她也沒敢多說,直到出了電梯,江父站在家門口,沉聲道,「等會來書房找我。」

  她低頭扣手指,應了聲,「知道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家,坐在客廳磕劇的江母瞥了眼,「唷,今天怎麼父女兩一起回來的?」

  「樓下碰見了。」江父換了鞋,把包放在鞋架的柜子里,抬腳朝客廳走了過去,江沅沒敢跟過去,換了鞋給元寶鬆了繩子後,慢吞吞的挪回了房間。

  大金毛搖著尾巴鑽回自己的狗窩。

  江母察覺到她的異常,拿腳踢了踢江父,「沅沅怎麼了?」

  江父沉默了一秒,神色自然道,「不知道。」

  說完,他拍拍衣服上的毛絨,起身去了書房,進去前還刻意說了聲,「我去書房呆會。」

  江母:「……知道了。」

  坐在房間裡的江沅聽到江父說話的聲音,朝門口翻了個大白眼,等到聽見他開門的聲音,她趿拉上拖鞋出門走了過去。

  書房的門沒關嚴,她推門探了個腦袋進去,「爸。」

  「嗯。」江父坐在書桌邊上,取下眼鏡,伸手搓著鼻樑骨,「進來吧。」

  江沅抿著唇,擠進來把門關好,搬了椅子坐在江父對面,笑嘻嘻的說道,「爸,我怎麼覺得您最近又年輕了不少呢?」

  江父哼笑一聲,「別給我灌糖水,不管用。」

  「……」她鼓著腮幫,低頭扣著桌角的筆筒,「可是我現在成年了,談戀愛也不過分吧。」

  「我什麼時候說不讓你談戀愛了。」江父從抽屜里拿了份報紙出來,言簡意賅,「我覺得他不行。」

  「???」江沅不是很理解,「為什麼啊?」

  「他不孝。」江父睇了她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遲早跟他一樣。」

  「……」

  江父繼續道,「上次他父親病危之後,我可就沒見他再去過醫院,他父親目前的狀態可是說走就能走的。」

  「爸,他們家的情況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江沅斟酌著語句,把事情挑了重點跟他說了一遍後,沉聲道,「反正,沈漾他不是不孝,相反的,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江父大抵也是沒有想到事情的內情這麼複雜,沉默了一會後,他輕咳一聲,「你先出去吧。」

  「那沈漾……」

  「爸爸像那麼不通情理的人嗎?」

  江沅撇撇嘴,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像」字咽了回去,「那我先出去了。」

  沒等她走到門口,江父在她身後淺聲道,「你畢竟是女孩子,要注意保護自己,別讓自己吃虧。」

  江沅心頭一暖,跑過去抱了抱江父,軟聲道,「謝謝爸爸。」

  「快點出去吧。」江父拍拍她腦袋,「爸爸得看會資料了。」

  「好。」

  從江父書房出來後,江沅高提的心倏地放了下去,蹬蹬蹬跑回房間給沈漾發消息,「漾漾。」

  消息剛發出去,沈漾就回了消息。

  ——「怎麼了?」

  江沅手指搭在鍵盤上,故意跟他開玩笑,「我剛剛跟我爸聊過了。」

  「?」

  「他不同意。」

  「……嗯?」

  「因為你長得比他好看,他不開心。」

  看到這裡,沈漾大概猜出來她是在開玩笑,長舒了一口氣,直接給她打了語音通話,「騙我好玩嗎?」

  江沅笑了一聲,抱著手機趴在床尾,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我沒騙你啊。」

  「我爸真的說你不行。」

  他哼笑一聲,伸手開了房間的窗戶,風吹過來,帶著他的聲音都有點模糊,「我行不行,難道你還不清楚?」

  「……」

  ——流氓。

  -

  醫大的運動會在十一月中上旬。

  比賽前一天,江沅洗完澡出來,躺在床上給沈漾發消息,「漾漾,我明天上午跑八百米,我有一點緊髒。」

  沈漾大概是在打訓練賽,過了九點才給她回的消息,「睡了嗎?」

  「還沒。」

  消息發出去沒一會,沈漾就給她打了電話,她苦哈哈的接通,「漾漾。」

  「嗯。」沈漾剛洗過澡,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子上,穿衣服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你明天幾點鐘比賽?」

  「十點。」江沅腿翹起來貼著牆,仔細聽了幾秒後,問道,「漾漾,你那邊什麼聲音啊?」

  沈漾頓了一秒,淡聲道,「穿內|褲的聲音。」

  「……」

  他輕笑一聲,拿毛巾擦著頭髮,拿著手機靠在床頭,「我明天過去找你。」

  「啊?你明天不是也有比賽嗎?」

  他很自然的接道,「女朋友比較重要。」

  「嘖。」

  兩個人抱著電話聊了四十多分鐘,基本上都是江沅在說話,沈漾在那邊看著比賽視頻,聽到好笑的事情,偶爾應一聲,

  快十點鐘的時候,他手指搭在桌子上敲了敲,「你早點休息,明天過去找你吃早餐。」

  「好。」

  掛了電話,江沅躺在床上放空了幾分鐘,片刻,她掀開帘子坐起來,「槳槳,我明天不跟你去吃早餐了,我男朋友要過來。」

  這話一落,聞槳作為宿舍唯一一隻單身狗,一臉生無可戀的搖了搖頭,「我他媽坐在這裡聽你們三個跟男朋友膩歪了一晚上。」

  宿舍長從床鋪里發出笑聲,「槳槳,別哭。」

  另一個也應和了一聲,「槳槳,你也找一個啊。」

  江沅趴在床上,「對啊,槳槳,上次公共課你不是跟那個外語學院的小哥交換了微信嗎?沒發展一下?」

  提到這,聞槳咬了咬牙根,「那人他媽加我,就是為了找我看病的,天天問我感冒發燒頭疼胃疼該怎麼辦,還說他以後要是生病了去醫院找我能不能打折,我看我應該把他腿打折。」

  「……」

  隔天早上。

  江沅出門的時候,沈漾已經到樓下了,暮秋的早晨氣溫低,他穿了件黑色的機車夾克外套,拉鏈敞著,露出一截脖頸和時而滾動的喉結。

  他又剃短了頭髮,顯得整個人俊朗不少,光是站在那裡,就引得不少回頭率。

  她小跑過去,撲進他懷裡,「你穿這麼帥來我們學校幹嘛,是不是想勾搭妹子?」

  「我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沈漾笑了聲,俯身隔著口罩在她唇上親了親,「嗯,我只想勾搭你。」

  她眨眨眼,手抵著他,人往後退了一步,「漾漾,你把口罩的灰都弄我嘴上了,你居心何在?」

  「……」

  他無奈的嘆聲氣,捉住她冰涼的手指,掰開指縫,十指相扣著往食堂的方向走。

  等到了食堂,江沅看著他熟門熟路的模樣,在他買完東西回來後,她托著腮疑惑的看著他,「漾漾,你是不是真的背著我來我們學校勾搭妹子了?」

  沈漾掰開筷子遞給她,「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嗎?」

  「什麼?」

  「我之前也是醫大的學生。」他停下來,看著她逐漸龜裂的表情,淡笑一聲,「論輩分,我應該算是你的直系師兄。」

  「???」

  江沅反應了好幾秒,然後驚訝的「啊」了一聲,「你不是在騙我吧?」

  他挑挑眉,低頭喝了一口粥後,不緊不慢的說了七八個醫學院老師的名字和任課內容,見她還是一臉很驚訝的神情,好笑的看著她,「我在醫大讀過書就這麼讓你難以接受?」

  「那我要是說,我還是被保送進來的,你會不會驚訝到連飯都不吃了?」

  江沅頓了頓,立馬應道,「這倒不會,目前還沒有事情能影響到我吃東西的欲望。」

  「……」

  「而且,我也是被保送進醫大的。」她微歪了下頭,毫不謙虛的說道,「所以,youmeyoume啦。」

  「……你英語體育老師教的?」

  江沅不怎麼在意,片刻後,她笑著道,「漾漾,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也算是夫唱婦隨了?」

  他點點頭,煞有介事的應道,「算吧。」

  「我覺得也是。」

  過了會,江沅突然放下筷子,嘆了聲氣,沈漾抬頭疑惑的看著她,「怎麼了?」

  只見她托著腮,神情有些苦惱,語氣認真。

  「漾漾,你說我們倆都這麼聰明,要是以後有了孩子,她/他會不會感到自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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