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死之城(7)


  棺材鋪前,人群陸續散去。

  最後一個走的是荀楓,他能感覺到今天顧良的情緒是不太對勁的,因此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走到顧良跟前問了他幾句。

  楊夜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但面對荀楓的關心,顧良顯然沒有給出特別明顯的反應。

  楊夜只見著顧良朝荀楓搖搖頭,荀楓便無奈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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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夜瞧一眼顧良,再徑直往棺材鋪的後院方向走去。「我去裡面坐一會兒,待夠一刻鐘。免得他們懷疑。」

  顧良沉默了一會兒,到底跟著他走到後院門口。「你這是在做什麼?」

  楊夜沒直接回答他這話,轉而道:「顧良,玩這個遊戲是需要朋友的。」

  顧良:「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楊夜:「你沒有發現,這次劇本我們遇到了很多熟人嗎?我想,系統這麼安排是有用意的。儘可能的讓同一批劇本的玩家,一起進入下個劇本。這樣,可以防止玩過不同劇本的玩家互相套話泄題。雖然說,系統一定會儘可能想辦法禁止這種事,但畢竟防不勝防。」

  「所以呢?」

  「所以這遊戲玩到最後,可能玩家彼此都認識。到時候,劇本和真相怎麼樣,無所謂了。為了保護朋友不死,玩得好的人可以直接綁票。」

  「不一定。系統設計這麼多複雜的劇本,一定會想辦法避免這麼簡單粗暴的投票方式。」

  顧良道,跟著楊夜走進後門,來到樓梯下方的位置,繼續道,「你忘了,這個遊戲有金幣獎勵。最後金幣能兌換什麼,還不知道。事關巨大的利益,甚至生死的時候,大家還能做朋友嗎?商人逐利,我以為你該最明白這個道理。」

  顧良說完這句話,楊夜立刻停下了步子。

  以至於顧良冷不防望前,一下子撞到了他寬厚的背脊。

  顧良抬手摸了一下被撞到的鼻子,這個時候楊夜忽然轉身,順勢伸出一臂,關上後門的同時,將顧良抵到了房門上。

  「你老是故意說這種話。」楊夜的語氣帶了些質問。

  顧良淡淡道:「我說的只是人之常情。人性最經不起考驗。」

  楊夜:「你那天不願對查校長動手,寧肯去受懲罰。你不是那樣的人。」

  顧良面露驚訝:「是麼,還有這樣的事。可惜我不記得了。」

  楊夜:「……」

  楊夜面上笑容盡褪,板著臉盯著顧良,神情極為嚴肅。

  褪去當商人時那副左右逢源的笑麵皮囊,楊夜骨子裡的殺伐之氣盡數彰顯,以至於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兇悍。

  「好。那我現在告訴你。在當商人之前,我首先是一個軍人。」

  楊夜的聲音很沉,還有幾分嘶啞,「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戰友。」

  「你拿別人當戰友,別人就會拿你當戰友?」

  「行,就算按你的想法來,大家全都利己主義,但你可以圓滑些。至少這才第三個劇本。遊戲剛開始,這還遠遠還沒到四處樹敵的時候,至少……還沒到你把我當敵人的地步。」

  說到這裡,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了些,楊夜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放軟。「顧良,你可以信任我的。無論怎麼樣,雖然我現在不當兵了,但是……」

  「我知道。在逍遙派休息的那幾天,你跟我講過你當時參加抗洪救災的故事。你說你們有信仰,保家衛國,為百姓犧牲什麼的。」

  顧良平靜地注視楊夜片刻,推開他的手,往外走去,「但你也得看你想救的人,值不值得。」

  「我去找別的線索了,回見。」

  40分鐘後。

  棺材鋪面前一共擺了12具屍體。

  這些屍體分別屬於6個角色,每個角色都有2具屍體,並且死法都一模一樣。

  孟老闆被勒死,劉鄰居和丁乞丐被毒死,風學姐被酒瓶碎片扎死,查校長被棒球棒打死,這些屍體的死狀,跟顧良日記里的詳細記錄一模一樣。

  顧良唯一不清楚的是李燒烤的死法。

  直到現在,他總算看見了李燒烤的屍體。

  兩具李燒烤的屍體都是在公寓樓背面的臭水溝里找到的。

  李燒烤的屍體可以說是幾個人里最慘的,不僅有大小便失禁的症狀,皮膚還頗為詭異地呈櫻紅色。

  這個當頭,楊夜蹲到李燒烤的屍體跟前,解開他的衣扣,看了看他的胸口。「這裡的肌肉也呈櫻紅色。身上沒有其餘外傷。他應該是死於煤氣中毒。」

  「認可。」顧良側過頭,看向蹲在燒烤攤附近的那名玩家。

  這個人是顧良在探查階段才見到的,也是在場玩家中唯一一個顧良先前不認識的。

  正是查校長。

  大概是跟大家都不認識,還沒熟起來的緣故,查校長一個人蹲在旁邊抽菸。

  他抽得很快,不多時,面前的石板路上已滿是菸蒂。

  這人長著吊梢眉,尖下巴,眼帶很深,是標準的兇相,看上去煞氣很重的那種。

  李曉玉是最自來熟的,誰都可以聊上幾句,可是這會兒她根本不敢靠近查校長。

  顧良在打量查校長的時候,楊夜跟著他的目光也看了幾眼。

  片刻後,楊夜收回視線,走到扮演李燒烤的劉然身邊,道:「我想確認一下,是你殺的丁乞丐沒錯吧?你用的就是剩下的毒燒烤?」

  劉然點了頭。「那晚風學姐讓我包下燒烤攤的時候,表情有點古怪,於是我沒走遠,我藏在暗處,看見了她給劉鄰居下毒。之後我回到燒烤攤,本想把毒燒烤處理掉,免得害到其他客人,恰好丁乞丐來了。我想著他經常髒兮兮地過來討飯,影響我做生意,乾脆把毒燒烤給了他。」

  劉然說的,跟楊夜和顧良之前的推測差不多一模一樣。

  楊夜再問他:「明白了。那麼,誰殺的你,你知道嗎?」

  劉然說:「我把剩下的毒燒烤給了丁乞丐之後,心裡也有點慌,就早早收攤了。後來回到家,我覺得應該趁機敲詐一筆錢,於是我去找了查校長,說看到他和風學姐殺人藏屍的事,讓他給我五百萬封口費。」

  楊夜:「明白了。這是查校長殺你的動機。他要殺你滅口。」

  劉然點頭:「對,應該就是因為這樣。」

  那一晚,李燒烤去到查校長家裡,試圖敲詐他一筆錢。

  查校長表示,五百萬他是給不起的,但這件事可以商量。

  他請李燒烤坐在沙發上,說是兩個人一邊酒,一邊商量封口費的價格。

  李燒烤同意了,進屋坐到了沙發上。

  這個時候,查校長去了一趟廚房,說是給李燒烤拿酒。

  過了一會兒,查校長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白酒和酒杯。

  把這些東西放到茶几上後,他表示家裡沒菜了,他這幾天都是在風學姐家幫她做的飯,他這會兒得去風學姐家裡拿點下酒菜。到時候,有酒有菜,他再和李燒烤慢慢談。

  李燒烤點頭,於是查校長拿起鑰匙,出門了。

  這些事,劉然也記到了本子上。

  當下,他把故事複述了一遍,再道:「之後,我坐在他的沙發上喝了點白酒,就暈了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看來,那酒里估計被加了安眠的東西,是他去廚房拿酒的時候加的。當然,那會兒他還把煤氣打開了。我暈在沙發後,死於煤氣中毒。」

  說到這裡,劉然想了想,總結道:「所以,我殺了丁乞丐,而查校長殺了我。」

  劉然話語剛落,蹲在燒烤攤附近的查校長忽然開了口。

  「嘿嘿,你還說漏了一點。我離開的時候,是鎖了窗、也鎖了門的,萬一你沒喝酒呢,你也跑不出去,一定會死。哎……這種殺人方式真無聊,我還指望這系統給我來點高級變態的。分個屍多好,暗搓搓放煤氣……沒勁兒……」

  查校長打了個呵欠,把菸頭隨手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吊兒郎當地朝這一眾人走來。

  看他這窮兇惡極的模樣,再聽到他說這種話,眾人的神情都頗為嚴肅。

  查校長這會兒大概是也發覺了——大家在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看他。

  他冷冷一笑,說:「你們別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也就是我敢說而已。誰沒犯過罪?你們不敢認。我敢。我J過人,殺過人,分屍的滋味……嘖嘖,那你們是不知道有多好。」

  「哎喲,怎麼這麼驚訝?沒坐過牢啊?真沒進去過?」

  「沒坐牢,你們怎麼來得這兒?」

  「喲,你們跟我不一樣,之前不是死刑犯啊?」

  「呸!」李曉玉大著膽子嗆了他一句,「我才沒有犯過罪。誰跟你似的那麼變態。你做過那麼噁心的事,這局我就票你!」

  「我敢說,就不怕你票。為什麼呢,因為在這個遊戲裡,金幣很重要。」

  查校長冷笑道,「在上個劇本里,我遇到過一個人。他有均富卡。他用這張卡,平分了所有人的金幣。金幣可以抵消什麼服役年限。好像一枚可以抵十年呢。小姑娘,你這麼年輕,花樣年華的,你不給真兇投票,給我投票……那你要少得一枚金幣哦。你想再在這裡多關十年啊?」

  查校長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這種小姑娘,在這裡蹉跎十年,確實可惜。你想想,你父母還在等你,你必須得快點離開吧。我不一樣啊。我就想待在遊戲裡。在這裡可以無所顧忌地殺人,多痛快啊。」

  獰笑了幾聲,查校長忽然朝李曉玉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

  李曉玉臉都嚇白了。

  正好她站在顧良附近,乾脆直接往後躲到了顧良身後。

  她這動作被查校長看到了。

  查校長哈哈大笑,指著她鼻子說:「小姑娘,你別怕啊。我雖說J過人吧,那也是挑的,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沒勁兒。話說回來……我入獄之前,也只搞女人的。這入獄後,沒有女人,只有和男人搞……我看看……」

  查校長把目光放到了顧良身上。「你這種正好。」

  「嘴巴放乾淨點。」楊夜目光一沉,邁出幾步擋在顧良跟前。

  查校長置若罔聞,繼續道:「他那樣的,艹開了之後……」

  查校長這話還沒說完,楊夜幾步上前,一拳朝他右臉揍了過去。

  等查校長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臉朝地趴了下去,雙手都被楊夜緊緊扣在身後。

  楊夜毫不客氣,提起他的腦袋就往地上撞了一下,查校長額頭頓時被磕破,血刷得流了下來。

  「殺人爽是麼?那挨拳頭爽不爽?」楊夜的聲音十分狠厲。

  「你他媽放開我!老子弄不死你!」查校長嘶吼道。

  「再敢胡說八道,我先弄死你!」

  楊夜聲音一沉,一手提起查校長的頭,一手手肘橫過他的脖頸,死死扣住,讓他不僅說不出話,連氣兒都差點喘不上來。

  「正好趁機試探一下遊戲規則。現在劇情演繹環節已經結束。殺你一個人渣,不影響劇情發展。我倒是要看看,黑衣人會不會來救你!」

  說完這話,楊夜提起他的頭揍了幾拳,再狠狠踢了他幾腳,這才鬆手。

  查校長試了幾次,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得暫時乖乖趴在地上。

  回到顧良身邊的時候,楊夜只略揉了揉手,活像是剛才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

  楊夜瞥向顧良,只見顧良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驚愣。

  他微微張了口,但似乎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大概是因為,查校長剛才說的那些話,實在叫人難以啟齒。

  楊夜上前拍拍顧良的肩。「他那些話,別往心裡去。他就是人渣。」

  顧良眨了一下眼睛,然後點頭。「嗯。」

  12具屍體一一查看完畢,並沒能發現再多的線索,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再分散開來,進一步搜證。

  當然,玩家各自散開之前,經過大家一致同意,查校長被綁了起來。

  這主要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考慮的。免得大家一會兒散開來單獨搜證時,他會趁機作妖。

  尤其是李曉玉這種姑娘落單搜證的時候,如果放任他在外,十分不安全。

  自由探索階段,走著走著,顧良、楊夜、荀楓三人不知不覺組成了一組,他們把學校花壇的草皮都翻了個面,但並沒有找到太多有價值的線索。

  學校正門進去有一塊石碑,上面寫的是校訓,楊夜圍著石碑研究了好久,想找到有沒有什麼關於「不死」的秘密,然而依然什麼都找不到。

  最後三人回到楊夜的壽衣店略作休息。

  楊夜燒了開水,略放涼之後,倒了三杯。

  把水分給顧良和荀楓後,楊夜坐下來。「你們怎麼看?」

  顧良沒接話,荀楓倒是說:「孟老闆殺了查校長,查校長殺了李燒烤,李燒烤殺了丁乞丐,風學姐殺了劉鄰居,劉鄰居殺了孟老闆。但現在誰殺了風學姐,還不清楚。」

  楊夜道:「如果丁乞丐殺了風學姐,這殺人的事件,就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荀楓:「閉環殺人?你的意思是A殺B,B殺C,C再殺A……確實是有這個可能。殺人形成一個循環,並且這個循環發生過兩次。但這樣存在一個問題。現在6個角色,12具屍體,所有人都死了兩次,死狀也都一模一樣。誰是死者?誰是兇手?」

  片刻後,楊夜道:「現在我只能說,我認為丁乞丐就是真的死者。」

  荀楓問:「你從哪裡判斷出來的?」

  「暫時來講,不是從劇情本身判斷的,是從別的地方判斷的。」

  楊夜看向顧良,「你還記得《白老大之死》裡面的劉女僕吧。她就是NPC。在劇本演繹結束後,她還跟我們一起參與了後面的自由探索、以及集中討論環節,她只是最後沒有投票權。丁乞丐不同,他一直沒出現。因為他這個人徹底死了。他就是本案的死者。」

  荀楓思考了片刻,道:「好,假設死者是他。按道理,這個閉環會一直持續下去。可是它為什麼會結束?是不是有人意識到了這個閉環,並且打破了這個閉環?這個閉環的由來,又會不會跟什麼巫術、或者科幻設定有關?可我們沒找到任何線索。」

  楊夜心說有一個地方,他其實根本沒有好好找呢——顧良所在的棺材鋪。

  楊夜慢悠悠喝一大口水,望向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顧良。「顧良,你沒一點意見?」

  顧良眼皮抬了一下,淡淡道:「我只是沒什麼要補充的。你們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迄今為止,我們只知道死者會復生,但沒有任何線索表明……他們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真正死去。」

  楊夜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上,拇指緩緩在杯口劃了個圈。

  隨後他直接對顧良道:「我們單獨談談?」

  顧良沒答話,荀楓倒是先開口:「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

  顧良靜靜看楊夜一眼,緊接著直接站了起來。「我回棺材鋪一趟。有些事,我要自己想一想。10分鐘後,你來找我。我們單獨談談。」

  說完這話,顧良徑直轉身走了。

  荀楓詫異地目送著顧良的背影消失在壽衣店樓梯拐角,隨後他將更詫異的目光投向楊夜。「你們瞞了我什麼事?」

  楊夜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跟他談完之後,我會跟你好好談談。」

  3分鐘後,顧良回到棺材鋪的閣樓。

  他坐回床上,拿出了自己的日記本。

  早上他撕下了寫有關鍵信息的那幾頁,拿馬桶沖走了。

  還有沒被撕掉的,則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譬如「楊夜做的粉蒸排骨挺好吃」這種話。

  顧良盯著日記空白頁,回想著上面寫的內容,而後他不經意往後面一翻,翻到了某張沒有文字的空白頁。

  這張紙雖然空白,但上面隱隱可見筆尖留下的印記。

  這表示有人用筆在上一頁寫過什麼,只不過那頁被撕掉了。

  顧良當即舉起日記本仔細瞧了瞧,發現上一頁果然有被撕掉的痕跡。

  顧良今天早上撕下的那幾頁,都是記錄時間線和劇情的,內容到他懷疑是自己兇手為止。

  那個時候,日記本後面幾頁,他是沒有動過的。

  這只能表明,應該是在昨天下午,他失憶前的時候,他還在日記本的末尾部分寫下過什麼。只不過,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寫完那些話後,又立刻把那頁撕掉了。

  對於自己當時的心境,顧良已無法體會,因為他徹底失憶了。

  現在他只得找來鉛筆,在空白頁面上輕輕塗抹。

  最後,白紙染上鉛色,隨著紙張被撕走的文字總算重新浮現。

  ——「我不想親自動手殺查校長,受了懲罰,就因為這個,楊夜今天居然說……我是英雄。英雄,我根本配不上這個詞。我有點可悲。至於楊夜……他有點傻。」

  英雄?

  楊夜竟然說……我是英雄嗎?

  顧良把日記扔在一邊,整個人仰頭躺在了床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舉起日記看了看,再閉上眼,讓日記本直接落下來蓋住自己的眼睛。

  他久久沒有動,就像是睡著了。

  另一邊。在顧良離開10分鐘後,楊夜從後院繞過去,敲了敲後門。

  楊夜沒等太久,顧良就來開門了。

  鏡片下,楊夜的目光似乎有些溫柔。

  顧良淡淡看他一眼,側過身子讓他進來。

  顧良沒開口,楊夜也沒說話,只一路跟著他去到棺材鋪正廳。

  ——正廳中央,棺材蓋已經被掀開了。

  眼瞧著顧良率先翻進棺材裡,楊夜眉頭略蹙了蹙,也跟著走過去。

  然後他就什麼都明白了——棺材下面藏著一個密室。

  順著石梯往下走,楊夜隨顧良來到一個地窖。

  地窖里藏著幾壇酒,其中一壇酒的上面放著一個封信。

  信的封面已經有些泛黃了,看來它已經被存放有些時日了。

  顧良環視了一下地窖,然後將目光放到那個信封上。「也許我昨天來過這裡。但我具體看到過什麼,我也不記得了。現在看來,這牆壁、還有地上,都沒有什麼線索,那麼真相,應該就藏在那封信里。你要跟我一起看嗎?」

  出乎顧良意料,楊夜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而是走到他跟前站定。

  地窖陰暗,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

  燈光照上楊夜的臉,此刻的他離顧良很近,低垂的睫毛連同側影一起投射到了顧良的臉上。

  顧良抬起頭,卻看不清楊夜的眼睛,於是他只是略帶出神地看著楊夜鼻樑上架著的眼鏡鏡片反光。

  緊接著,楊夜抬起手,扶住了顧良的肩膀,整個人離顧良更近了一些。

  半晌,顧良聽見楊夜聲音柔和地開口:「你帶我來這裡,我可以認為你相信了我嗎?」

  顧良表情平靜,仔細看去,他眼裡有種仄仄的,似乎是有些煩亂、心灰意冷,乃至厭世的表情。

  顧良沒有回答楊夜的話,但從他的表情里,楊夜看出了什麼。

  楊夜忽然發現自己想錯了。

  ——他選擇這麼坦誠,也許並不是因為他願意和自己合作。

  楊夜視線往下一瞥,停留在顧良手腕上的紅繩上。

  楊夜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嚴肅。「顧良,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顧良詫異對上他的視線。「我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楊夜握起他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你是兇手,我是偵探。現在你把底牌這樣亮給我,但看上去並不是相信我,也沒有想和我合作的意思。這意味著什麼?」

  顧良明白過來什麼,笑了。「你以為我想尋死啊?」

  沉默了一會兒,楊夜道:「你沒有刻意尋死。但我覺得……你也許也沒有很想活。」

  顧良眉毛揚起來,與此同時嘴唇則向下撇了一下,表情明顯有些不悅。「你跟荀楓一樣,以為我抑鬱症還沒好?」

  看見顧良的表情,楊夜閉上眼,微微呼出一口氣。

  為了讓氛圍顯得不這麼緊張,他到底鬆開顧良的手腕,強迫自己換了副輕鬆調侃的語氣。「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只是隨便問問,因為……」

  顧良問他:「因為什麼?因為你不相信我會這麼坦誠?」

  楊夜儘可能用帶著揶揄的語氣說:「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不相信我。但你在不相信我的情況下,又直接把關鍵性證據送到了我手上……在你的視角里,這是可能讓你丟掉性命的事情。你總不至於是為我的性命考慮,捨不得我死什麼的。你那麼直一個人,又不喜歡我……」

  「喜歡你?」顧良重複了一下這句話,上下睨楊夜一樣,似乎覺得這話很有意思,他嘴角揚了揚,繼而毫不客氣道,「當然不是。」

  楊夜:「……」

  「你這個人,就是想得太多了。」顧良推開楊夜,走到酒罈邊,彎下腰,將信撿了起來。

  然後他舉起信,從從容容地看向楊夜,表情很自然篤定。「就算跟你亮出我的底牌,我又不一定會輸。這一回的集中討論有5個小時,夠我們辯論了。」

  楊夜打量顧良半晌,到底走到他跟前,看向他手中的信。

  信封寫著幾個大字:「孟爸爸寫給孟老闆的話。」

  如此,這幾個字簡明扼要地表明,這信是孟老闆的父親留給孟老闆的。

  信封並沒有被膠水粘起來,如此,顧良輕易就取出了信件,繼而和楊夜一起看了內容。

  「兒子,你知道咱們這個小鎮還有一個名字嗎?它叫做不死之城。因為從前這座城出過一個很厲害的巫師,他創立了一種很厲害的巫術,叫『不死術』。他是咱們孟家的先祖。因此,我也會這種咒術。」

  「這咒術很邪惡,我一直未敢使用。但我臨死前,算到你會有一死劫,最終決定將這個咒術用在你身上……準確的說,是用在小鎮的所有人身上。」

  「一旦你不幸被人所殺,可以立刻復活。但從你死的那一刻開始,咒術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你周圍這條街的人受咒術影響,會變得暴戾弒殺。」

  「當然了,這些人是受咒術的影響開始殺人的,他們也會得到咒術的庇佑。就算有人死了,他們也會跟你一樣復活的。只不過,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死而復活,記憶會回到24小時之前。殺戮持續下去,這條街上的人可能會陷入死亡循環,所有的人都會被困在同一天,不斷地殺人、被殺。」

  「好在有一個辦法可以打破這一切——在這些死而復生的人裡面,一旦有人自殺,即可打破詛咒。自殺的人一心求死,自然不再受『不死咒』的庇佑。屆時,死亡循環會被打破,時間禁錮隨之消失,你的人生,也將恢復如常。」

  「因此,如果你陷入死亡循環,你要做的事是,想辦法讓殺你的兇手自殺。如此,你既懲罰了害你的兇手,也能重新像正常人一樣活,讓整個小鎮恢復寧靜。」

  看完信,楊夜思忖片刻,看向顧良:「所以,後續的殺戮都是連鎖反應。一切的起因,在於你被劉鄰居所殺?」

  「嗯,也許吧。」

  顧良把信交到楊夜手上,「儘管把這封信交給大家。我無所謂。」

  楊夜接過信,聽見顧良繼續道:「第一,這封信上提到的巫術,的確跟你之前的腦洞相符合,那就是所有人都可能陷入生死循環,被困在同一天。可這個循環真的存在嗎?循環存在的前提是,風學姐確實是被丁乞丐殺的。可丁乞丐到底是怎麼殺的她?」

  「第二,即使丁乞丐殺了風學姐,循環確實存在。這個巫術,可能不止我父親用了,也可能有別人用了。我就不信,整個故事裡,就我這一個角色跟巫術有關。不然我也太難玩了。」

  「當然了,即便只有我知道這個巫術,即便只有我父親使用了這個巫術。但這個巫術能起效的前提是,我就是最先死的那個。可你怎麼證明,我是最先死的?畢竟我的屍體也只有兩具,跟大家是一樣的。」

  「第三,如果我遵照父親的指示,我應該殺劉鄰居。那麼死者為什麼是丁乞丐?」

  「如果你確定死者是丁乞丐,他的兩具屍體,都是面帶痛苦、嘴唇呈青紫色的樣子。他是被毒燒烤毒死的。他怎麼會是自殺?又或者,我怎麼能讓他自殺?」

  「第四,陷入循環,不斷失憶的我,是怎麼醒悟過來,繼而找到這封信,再被提醒要去說服別人自殺?我既然失憶了,屍體又埋在你家,我是不知道這件事的。我會不斷地赴劉鄰居的約,表示我根本不知道他會殺我。」

  顧良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是有些挑釁的。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地方是有問題的。我家地窖有這封信,並不能表明我就是真兇。所以我說,你剛才想太多了。集中討論的時候,我一定會洗脫自己的嫌疑。除非——你能跟所有人把這些問題解釋清楚。」

  「聽見那個查校長說了麼,一枚金幣,也許等於10年的時間。我想,一會兒投票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很慎重的。」

  顧良沒想到,他說完這句話,楊夜竟然笑了。

  ——他笑什麼?

  我已經明確表示我跟他處在對立面,我這麼自私刻薄要置他於死地,他笑什麼?

  轉瞬,顧良聽見楊夜說:「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

  顧良:「你放什麼心?我要跟你作對,你還放心啊?」

  楊夜的視線有意無意滑過顧良手腕上的紅線。「對,只要你有求生欲,我就放心了。畢竟我不一定每個劇本都能看著你。」

  「行了。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一會兒集中討論的時候見。」

  說完這話,楊夜繞過顧良,上樓梯,離開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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