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這麼一折騰,徐冉在家裡是待不住了,早早就提著箱子上了車。
喻星河送她到大門前,看她耳尖還是粉的,揮手看她上車後,忍不住笑了。
讀書的時候總覺得上班好,等真正上班了,她才覺得周末的時光是多麼的珍貴。
送給徐冉,喻星河上三樓陪著徐靖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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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最近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了,可拒絕小輩在家陪著。徐海說要請假在家,被他罵走了,徐遠和陸遙清繼續在橫店浪,他也沒要孫子回來。
徐靖朗笑一聲:「是我輸了,這一局,還是你這丫頭贏了。」
「承蒙爺爺相讓。」
「不是我相讓,我這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對弈便是對弈,談什麼相讓。是你機敏,心性又好。」
喻星河笑了笑:「下去走走嗎?今天天氣不錯。」
颱風之後,即使天晴,也少了幾分熾熱之意。
徐自恆和徐寧在花園裡打羽毛球,初三暑假除了上些音樂課程以外,兩人的時間都很充裕。
「星河姐姐,來一局嗎?」
「不了,」喻星河搖搖頭,站在了徐靖身旁,給他遞了濕毛巾,「爺爺,擦擦臉。」
徐靖笑著接過,站在樹蔭下面,半仰著頭,看著白色的羽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似乎逐漸要飛到雲層之間,似乎能帶著人的心脫離這副病痛累累的身軀,脫離塵世之間。
他的目光順著那白羽往上看,直到與夏日的陽光對上,眼膜里只剩下一片熾熱的白光……
醫院。
喻星河站在病房之外,聽著醫生說著症狀,耳邊還一直嗡嗡作響,癌細胞擴散,心臟功能也開始衰竭,病人的狀況很差……隻言片語入耳,她半晌才找回理智,輕聲問:「請問,您有辦法治療嗎?」
中年醫生搖了搖頭,深深的看她一眼,近乎程序化的說:「節哀。」
喻星河低聲道了一句謝,方才老人忽然摔倒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她甚至忍不住的想,如果不是她要帶著老人散步,是不是就不會……
她不敢想。
喬言在她身邊,握了握她的手臂:「星河,沒有人怪你。爺爺的身體,我們都知道的。」
喻星河沉默的點了點頭。
徐海剛從基地趕過來,徐冉和徐遠都在回來的飛機上。住院相關的事務早已處理好,喻星河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下,看著白色的瓷磚出神。
老人是傍晚醒來的,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星河丫頭呢?」
喬言含著淚說:「我去叫她。」
喻星河推開門進去,就聽見徐靖虛弱的笑了一下,對她招了招手:「來,到爺爺這邊來。」
他的手乾枯而又蒼老,但是仍然乾燥溫暖,他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今天的事,和你沒關係,別自責。」
「爺爺……」
「以後冉冉就交給你了。」
喻星河抬起頭,怔怔的看著他。
「那孩子有點責任心太重,太喜歡為難自己,偏偏又很有主見,誰的話也聽不下去。」
徐靖輕輕的嘆了一聲,又緩緩閉上了眼睛:「你們也別傷心,漱華等了我太久了,我也該去陪她了。」
「滿滿最愛重您了,她在回來的路上,您不能拋下她走。」
「……哎,那孩子……」
徐冉是最後一個趕回來的,凌晨1點,醫院裡已經安靜下來。病房裡,徐海面沉如水,翻看著病歷,其他人都沉默著坐在一旁。
她推門進去,病床上的老人似有所察,顫顫巍巍的睜開眼,朝她笑了一下。
徐冉沉默著走過去,在病床前,低頭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抿了抿唇,輕聲說,我回來了。
往事的潮水撲面而來,她曾經送走過親人,因為她的過錯,十年都忘不掉的過錯。
病房裡白色的燈光和蒼白的牆壁互相映襯,白的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刺激著鼻腔,恍惚之間,似乎就回到了多年前。
直到有隻溫暖柔軟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徐冉一轉身,就撞進那雙最熟悉的眸子裡,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純淨又無辜。
可她的手是暖的,就這麼握著她。
終究是沒能再留老人多幾日。
在彌留之際,老人一一和親人說話。最後,他握著孫女的手,眼皮都睜不開,已經口齒不清:「不、不要自責,以前的事情……不、不是你的錯……」
徐冉泣不成聲:「爺爺……」
老人顫抖著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而後又落下去,尋到她的手,將她放在了喻星河的掌心裡,輕聲說:「你……們,好好的……這輩子,不許離婚。」
醫院的治療進行了將近一周的時間。癌細胞擴散的很快,但真正致命的是老人心臟功能的衰竭。
老人已經神智不清了,瞳孔中似乎滑過一道彩光。
在光芒里,他看見自己還是個少年,穿著白襯衣和墨色長褲,就等在小巷口。
即使聽見那陣輕快的腳步聲,也假裝沒聽見,直到少女忽然撲到他的背上,勾住了他的脖子,笑吟吟的叫他名字。
他才借勢背起她,小心翼翼的攬住她的腿,卻故作責怪的說:「總叫我等你,以後換你等我!」
誰知道就這麼一語成讖。
他去留學,她在國內等他,每隔幾日就給他寫信,說他再不回來,她就不要他了。
他去外省創業,她為了等他,不想嫁人,拿蠟燭燒了自己如瀑秀髮。
等她終於嫁他,他才能護她愛她。十年前,妻子離世之前,他不忍心丟下喪父的孫女,沒有和她一起離去。
他該走了。
漱華等他,十年了。
徐靖的葬禮沒有邀請太多人,除了最親近的一些親戚和朋友。
大人的情緒相對穩定些,只有徐寧和徐自恆兩個孩子,因為幼時喪父,和爺爺的感情格外的深,幾乎哭倒在靈堂前。
秦濟楚穿著一身黑色的小西裝,上前一步,攬起眼睛紅腫的少女,她的聲音很堅定:「徐寧,去休息。」
少女也幾天沒睡,幾乎哭到暈厥,此刻還在時不時的抽泣,看起來像是一隻病弱的小貓,怔怔的看著她。
她搖了搖頭,也不管她是同意還是拒絕,攬著她的肩就走。
和少女的柔弱不同,徐自恆則堅強的多,也沉默的多,少年將自己跪成了一座靜默的雕像。
喻星河忽然覺得,他和徐冉很像,即使徐冉在迎來送往,在和前往弔唁的眾人說話,輕聲致謝,來人說了節哀之後,她再禮節性的微一點頭。
她整個人像是浸在了一層冰冷的霜雪之中,目光是冷的,神情是冷的。
看起來像是一道繃緊的利刃。
喻星河寧願那刀刃朝著她。
可那刀刃朝的是自己,而非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