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喻星河坐在病房外面,蔣青剛回來,看她神情不太好,問她:「這是和你小舅拌嘴了?」
「……沒有。小舅的檢驗報告什麼時候能出來啊,剛才外婆也打電話來問我了。」
「今天下午……哎,這一周,我的一顆心都沒放下來過。」
蔣青給兩人遞了剛買的切盒水果,走了進去。
白天的時間過的慢。
喻星河中午睡了會,下午就抱著手機發簡訊。
一想到徐滿滿過來,不能住在家裡,還要藏著酒店裡,喻星河就忍不住心疼她。更不要說她一個人在酒店裡,想想就是個小可憐。
徐冉一直在酒店裡,其實也不無聊。堆積的合同需要她審閱,她抱著電腦,就坐在沙發上看,一個人比較安靜,工作效率還挺高。
除了手機時不時的響一兩下,有點分散她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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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大概是怕她無聊,總是和她說話:
「我初中在三中讀過一年,學校里都是銀杏葉,好想帶你去看看。」
「我再過一小會會就可以回來了!」
「今天天氣真好,你在窗邊應該可以看到藍天白雲,北邊天際那一團雲是不是像小獅子?」
「……」
徐冉一一回了,然後安心等她回來,一直等到很晚。
喻星河終於情緒低落的回來。
她從醫院回了家一趟,在老人情緒最激動的時刻努力安撫,自己卻沒有多少情緒變化,顯得異常冷靜。好不容易等到老人躺下,她才過來。
一看見她,整個人強行偽裝的冷靜就再難維持,目光有些失焦,囁嚅著說:「是惡性,已經錯過了早期。」
她似乎陷入某種魔怔的狀態,自言自語般的喃喃:「是我不好,為什麼不早點回來,陪著舅舅去檢查……他雖然有時很兇,但在這些事情從來只聽我的話……我、我和他好好溝通就好了,為什麼要生他的氣,掛他的電話,我……」
他曾經是她年少時唯一能依靠的堅實肩膀。
少女有時看著他的背影,高大英挺的男人成熟穩重如山。只要他在,她就什麼都不用怕。
所以無論她和他之間有多少矛盾和不一致,喻星河能希望他一直安好。
徐冉一把將她撈進了懷裡:「聽我說,星河,這不完全是你的錯,你要知道,人的生老病死都是不受外力控制的。」
喻星河搖頭:「不,如果我早回來一點,如果……」
「人生從來不談如果。」
徐冉不得不清醒的打斷她:「沒有如果,星河,你要知道,人的一生就像一條河流,源自高山之上,順流奔騰而下,一路往海而去,不能停留,也不能倒流。」
喻星河軟在了她的懷裡,像只小獸,嗚嗚的哭起來。
徐冉心疼的要命,抱著她坐下,等她哭好了,拿紙巾擦掉她長睫上掛的淚珠,一顆顆的,晶瑩的淚珠。
女孩似乎喪失了思考能力,在她懷裡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失焦的木偶。
年少時經歷過父母去世,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的接受死亡,可她聽到惡性、晚期這幾個字的時候,才知道不是的。
徐冉給她放水,讓她洗澡,抱她出來,看著她在床上蜷縮成了小小一隻。
她似乎被觸發了十年前失去親人的記憶,在這個時候,她只是個害怕失去親人的女孩。
不同的是,此刻,她身邊有她。
徐冉攬住她,將她攬在懷裡,愛憐的將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將她整個人的氣息都包裹起來:「我一直都在,星河。」
在黑暗之中,喻星河握住了她的衣角,小聲重複著她的話:「你一直都在嗎……」
徐冉抱著她的手更加用力,幾乎是想將她揉碎到身體裡:「我在,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
女孩的呼吸慢慢放輕了,大概是她身上的木質香味太溫柔,溫柔到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備,安然入睡。
徐冉卻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著。
女孩睡的不安穩,似乎總是在做夢,好看的眉頭時不時蹙起,偶爾也叮嚀幾句。
徐冉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溫熱乾燥的掌心一直貼在她身上,像是幽夜裡的一盞燈光,照亮迷失的路。
天才初初有了一點亮光,徐冉就不得不鬆開手,她要走了。
她要趕回去開一場會,還有場商業合作等著她談。
她留了便簽,將行李都裝起來,短暫的兩天時間,像是她偷來的,所以才顯得格外不舍。
臨走之前,她再一次回望仍在睡夢中的女孩,在床邊站了很久,看她長睫上掛著淚珠,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麼夢。
徐冉伏在床沿上,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接過女孩長睫上懸著的淚珠,而後嘬起唇心,吻了吻指尖的那滴淚。
她不捨得走。
喻星河的臉色有一點蒼白,眉眼深楚,即使睡夢之中,也顯得格外動人。
徐冉俯下身,在她眉眼上印上一吻,而後走了。
她要坐7點的高鐵,住的地方離車站還有不短的路程。
她才提著行李箱上車,就被人叫住了:「徐小姐,請問您現在有空嗎,介意和我談談嗎?」
……
喻星河醒來時,房間裡已經沒了那人的呼吸和溫度。
她怔愣的從床上坐起來,昨晚做了一整晚的噩夢,精神狀態有些萎靡,坐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看著床前貼著的便簽。
她說:「我先走了,星河。不要為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自責。回來之前告訴我,我來接你回家。」
接她回家。
喻星河將便簽紙握在了掌心裡,感覺有一股溫熱的暖流流淌而過。
她簡單洗漱之後,去樓下退了房。到醫院時,病房裡人還挺多,不僅家裡的老人來了,秦世卓的好友也過來不少。
向諾原本跟在父親身後,一見喻星河,就偷偷溜過去問她:「星星,昨晚我都快擔心死你了,怎麼都不接電話啊?」
喻星河小聲說:「手機有點問題,沒有響鈴。」
向諾看她情緒低沉的樣子,握住她手腕,拉著她走遠:「其實秦叔叔目前看來狀態還沒那麼差,你也不要太著急。也許換家醫院,可能會有不同的效果。我爸爸已經在聯繫國外的醫生了……」
喻星河沉默著點點頭。
「我要走了,」向諾忽然輕聲說,「之前看你心情不好,想多陪著你,現在看來,有人陪你,我可以先走了。」
「你要去哪?」
「回老家,星星,再見。」
向諾揮揮手,轉身就走,她似乎……邊走邊哭。
喻星河站在原地,追了上去,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已淚流滿臉。
原來小包子早已經長大了,原來她比想像中的冷靜成熟。
即使邊走邊哭,也要笑著說再見。
喻星河抱了抱她,像個親厚溫和的姐姐:「對不起,諾諾……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
等到晚上,喻星河才有時間給徐冉發消息。
「白天有些事情,都忘了問你。今天的旅途可還順利?」
過了很久都沒有消息回復。
喻星河今晚陪在外婆身邊,外婆的心臟不太好,她怕老人情緒波動太大,整夜都不太敢閉眼。
直到凌晨兩點,新的消息進來:「一切順利,工作繁忙,不用擔心。」
這幾個字看起來冷冰冰的,喻星河不滿的悶哼了一聲,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這麼晚了還沒睡?」
「準備睡了。」
徐冉看到新的消息,站在二十一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城市裡四處亮著燈火,宛如白晝。每盞燈火下都有一個家庭和它的故事。
她卻像個迷路的旅人,倦了,也困了。
既沒有回家的路,也沒有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