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徐冉在家養了幾天病,前一段時間她像一根緊繃的弦,無時無刻不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可再見到星河,她卻莫名安心下來。
再回公司工作,她的生活重回規律,節奏快而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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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的作息,穩定的生活模式,準備下班,回家之後陪著親人。
此外,她的時間都在女孩身上。
年輕的女孩有說不清的話題,精力旺盛,思維非常活躍,生活上,或者工作上的一點小事都會和她說很久:事務所前不遠處那棵松樹仍然蔥翠,有一天她在樹下撿了好多松果;張律師對她很好,有一次張敏急性胃病發作,家人不在,她送她去了醫院,之後陪了她整夜,認識了她家人,還去她家做客;除了想她,一切都好。
她每次都這麼說。想她。
距離使她們之間的情意變得醇厚,似乎先前十年錯落的光陰,在朝夕相處之間或許並不明顯,可隨著距離的拉開,那光陰的縫隙卻逐漸顯現,卻又逐漸被填滿。
有時,她們的對話會稍顯幼稚。
每天早起時說早安,晚上睡覺前,渴望夢裡有你。
冬天天晴時很冷,但是天空很美,你能看見天邊那一朵雲嗎?
今天去逛晚市了,吃到夾心芝士,很香,咬住的時候可以扯好長好長……
有的話再沒說出口,可似乎時間都知道,她們也知道。
喻星河剛吃完午飯,難得的休息時間,今天周六,又不用加班,她在醫院陪著舅舅一會,下午舅媽會過來。下午的時間,都是屬於她自己的。
秦世卓接受了三次化療了,他的脾氣沒有以前那麼沉穩。他甚至已經不想治療,可妻子不讓,父親不讓,星河也不讓。
他痛恨這種無力感,有時脾氣不好的時候甚至想摔東西,可又硬生生忍住了。
「星河?」
他叫了女孩一聲。
背靠著窗台站立的女孩低頭看著手機,沒有聽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動著,唇角一直彎著,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麼。
但她臉上的神情分明是愉悅而澄淨的。
她在戀愛。
秦世卓難掩心中的怒意,那個女人,為什麼不和星河離婚,難道她就非得要纏著她嗎?
他冷著聲音說:「出去,我要休息。」
喻星河微怔:「抱歉,小舅,我不該在你這裡玩手機。你剛才說什麼?」
「出去!」
女孩站在原地,怔愣的看了他一會,才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徐冉已經很少再加班了,但徐氏準備競標的那塊地已經快要拿到手,所以最近格外忙碌些。即使周六,她也不得不過來公司一趟。
安妮敲了敲她的門:「徐總,有位先生打電話到了我這裡,說要找您。他說他姓秦。」
徐冉搭在鍵盤上的手指一頓:「你轉過來給我。」
「你好。」
「我是秦世卓。」
「我知道,秦先生,我在工作,您有三分鐘的時間說明來意。」
「徐小姐,我想,上次我們已經說的夠清楚。你之前做得很好,現在為什麼又……」
徐冉輕輕笑了一聲:「從來都不是因為你。」
「什麼意思?」
「如果您打電話來,只是想說這件事,不好意思,再見。」
徐冉掛了電話,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其實從來都不是因為他,甚至也不完全是因為當年舊信。
桌面上的手機滴滴又響了幾聲,剛才女孩忽然沒再給她發消息,大概是才發了進來。
徐冉回完消息,繼續工作,處理完材料,剛剛準備回家,在路上接到中學老師的電話:「請問是徐自恆的家長嗎?他生病了,在宿舍里,也不和同學老師說。」
休息日路上車輛多,徐冉到一中的時候,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給她打電話的老師是徐自恆的班主任,就站在校門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有些焦急的走來走去。
「董老師?」
「哎呀,你可總算是來了。」
「那孩子燒的很嚴重,校醫一直沒能給他降下體溫來,現在扁桃體發炎的厲害,整個嗓子都腫了,連水都不能喝!」
董老師是個關心學生的急性子,一路上著急的要命,引著徐冉到校醫院,少年躺在病床上,一看見徐冉過來,就蹭的一聲從床上坐起來,聲音啞的像鴨子:「姐,你怎麼來了,我沒事。」
徐冉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轉而問醫生:「您好,我是他的家人,請問徐自恆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等會要打點滴了,要是低燒的時候早來看,他的嗓子也不會腫成現在這樣,連藥都喝不下去。你們大人啊,對孩子可長點心吧。先看能不能輸液之後能不能降溫,不能再轉院。」
校醫搖了搖頭,走了出去,董老師因為趕著上課,將學生交到家人手上,也火急火燎的走了。
校醫室里剩下徐冉和徐自恆兩人。
少年還在重複:「我真的沒事。」
徐冉深吸了一口氣:「就你這樣,還說沒事?你要等病到臥床不起,才說有事?」
「為什麼不和家人說?」
「姐……我……」
徐冉神色有點冷淡:「徐自恆,以前的事情,從來都沒有人怪過你。家裡上下,到底有誰對你不一樣?你為什麼就忘不掉以前的事情,為什麼就不能從過去中走出來?」
她罕見這麼強勢的語氣,徐自恆被她這麼一問,愣了愣,偏過頭,聲音又啞了幾分:「姐,你這麼問我,那你呢?」
那你呢……
徐冉被他這麼一叩問,瞬間說不出話來。
或許,她根本沒資格這麼質問少年。
他的隱忍,他的不語,他的沉默,其實只是翻版的她。
「我不是不想忘記。」
少年又轉過頭來:「可我忘不了。如果當時不是我任性,我媽媽就不會死……爸也不會死,還有那個司機叔叔……還有你,你就不會在病床上躺上一年!」
徐冉垂下眸子,掩住情緒:「自恆,不全是因為你……這些事情等你病好了我們再說。」
一直到夜裡,徐自恆的體溫才降下去,清雋內斂的少年因為生病,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十分瘦弱,老師也不同意他再繼續上課,讓他回家養好病再來。
其實他很少生病,上一次生病,還在十年之前。
徐冉開車帶他回去。
喬言一看見他回來,還是那麼臉色蒼白的回來,嚇了一跳,忙走上前,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自恆,你是怎麼了,生病了?生什麼病,生病了為什麼不去醫院?」
少年的臉頰被她捧住,動彈不得,耳尖紅了紅,他啞著聲音說:「媽,我沒事。」
喬言一聽他的聲音就皺了皺眉:「你嗓子怎麼了,走,我們去醫院。」
「媽,」徐冉才把車停好,走了進來,「讓自恆好好休息。醫生說了,他沒事了。您讓吳媽明天多煮點清熱降火的湯就行。」
喬言聞言鬆了口氣,可還是忍不住紅了眼角,不輕不重的掐了徐自恆一把:「你這混孩子,嚇死我了,生病了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就和你姐姐一個德行,有事就喜歡瞞著我。」
徐自恆被她掐了一把,一點也不覺得委屈,但是忍不住一把抱住她,趴在她肩頭說:「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少年一向沉靜克制,聽話,對她也好,但很少這麼主動的親近。
喬言的手僵了一下,才落到了他的背上:「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和我說,我都替你找回來!」
少年卻不說話,就趴在她肩上嚎啕大哭。
徐自恆一向成績好,學習刻苦的要命,明明穩坐年級第一的位子,卻還是最勤奮的那個。董老師總感覺這孩子壓力太大反而不好,所以這次他回家養病,董老師痛快的給他批了一周的假期。
不過這次也是剛剛好,即使他不是生病要回來,也是要請假的——徐川的祭日就在12月初。
徐寧還沒到放假的時間,聖誕節前兩周才會回來。除了不方便行動的陸遙清,這一日,徐家人早早的來到墓地祭掃,一直到傍晚才準備回去。
徐冉叫住徐自恆:「自恆,你留下。」
喬言有些詫異的看著她,但是女兒是她的主心骨,她一向不會過問她的安排,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後跟著徐遠的車離開。
偌大的墓地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徐冉走到墓碑前,沉默的跪了下來,而後低頭往下,額頭在冰涼的地面上重重叩了一下:「爸爸,過去十年,我一直自責,愧疚也難以原諒自己。可以後,我想都忘記了。」
徐自恆最初還有幾分茫然,等聽見她說的話,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在墓碑前跪下,痛哭出聲:「對不起,其實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那是什麼時候呢?
少年在眼淚中似乎看到童年的自己。
那時他跟著母親,那是個沉默而溫柔的女人,他沒有父親。他從小就知道,也是個早熟的孩子,所以忍住了沒問母親為什麼。可到五六歲,他開始上幼兒園了,臨近放學時看見別人的父親接過孩子,背在肩頭。
他終於忍不住,高燒不退的時候,哭著說,想見父親。
後來,他如願以償,見到了那個男人。
他叫他爸爸,那個叔叔沒有答應,但他溫和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徐自恆這輩子都沒辦法忘記那種感覺,男人的掌心寬大而溫暖,讓他安心。
還有一個笑起來很溫柔的大姐姐,雖然她看起來心情很不好,但是和他說話時,沒有一點不耐煩。
可後來,他的母親啊,一個平素最溫柔的人,像是被風霜給壓斷了脊樑,失去了理智。
冰雪天氣行駛原本就不安全,可她情緒失控到甚至想去奪走方向盤。
有的事情只是偶然,但是一旦發生,便不可逆轉,而偶然之後,後悔或是愧疚,都無益處。
十年過去,當初拘謹而膽怯的小男孩長成了沉穩優秀的少年,可他的心裡還有個五歲的幼童,在十年前的風雨里走不出來。
他走不出來,徐冉也走不出來。
她習慣了一個人走路,哪怕被人迎面劈了一刀,哪怕壓力如海水般將她淹沒,她也能神色不變的繼續走下去。
只是,她似乎一直走在十年前的風雪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