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少年悲傷的哭泣聲在曠野之中迴蕩,驚起幾隻剛剛回巢的鳥兒,撲棱著飛向了天際。

  如果不是他不夠聽話,非要吵著在暴雨天見父親,在車上也不顧一切的開始哭鬧,根本會刺激到母親已經有些衰弱的神經,畢竟她當時不眠不休的照顧了他三天,情緒早已淹沒了理智……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是母親的負擔,毀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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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父親被人設計犯下的錯,毀了他的家庭。

  最對不起的,是在車禍發生前一刻將他攬到懷裡,緊緊抱住他救了他一命的姐姐。

  少年在哭,徐冉看著他,搖了搖頭,咬住了嘴唇。

  其實他任性,她當年又何嘗不是呢?

  商場上的事情遠沒有表面上的那麼乾淨。

  父親被人設計,和公司里剛大學的年輕秘書有了一夜之情。醒來之後,他回家和妻子認錯,但錯既已鑄成,兩人的關係瞬間降到冰點,幾乎再無可以修復的空間。

  喬言雖然性子柔弱,但在某些方面有著自己的堅持和固執,生活潔癖,感情潔癖。即使她知道她該理解愛人,可……理智終究戰勝不了情感。即使他們深愛彼此,一切也就到了盡頭。

  當時家裡的氛圍冷淡又古怪,徐冉剛剛大學畢業,先天在感情之事上就比別人冷淡的多,二十餘年也不知心動是何滋味,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喜歡過一個人,連心動的一瞬都沒有。

  就見到婚姻里最殘酷最真實的真相,幾乎被那種冰冷的氛圍壓到喘不過氣來。

  或許,在感情里,人根本不配得到天長地久。

  所以她選擇了離開,近乎逃離般的離開,背著行囊,四處行走。

  現在看來,未嘗不是一種沒有擔當和責任心的行為。

  可父母之間的相伴二十餘年,愛意從未減過半分,又怎麼可能這麼分手,後來還有了徐寧,卻絲毫沒能彌補家裡那道看不見的縫隙。

  徐川對妻子小心翼翼到謹慎而卑微,喬言自產後就陷入抑鬱症之中,情緒在崩潰的邊緣掙扎,徐冉只能留在家裡陪她。

  等母親抑鬱症狀減輕,徐冉再次出發,初至雲滄時因為意外受傷,也碰巧留了下來。中間回過一次家,可橫亘在父母之間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她亦無能為力。

  徐自恆已經哭的聲音沙啞,伏在地上,久久都沒起來。

  少年的情緒即使再努力克制,也還是藏不住。

  人還未經世事時總歸是年輕而衝動的,以前她也是。

  接到家裡電話,才知道竟然還有個孩子的存在。即使她知道,父親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定意義上的受害者,可她還是忍不住,再看不慣長輩之間的顧慮和糾纏,要跟著父親去見當年那個秘書,還有所謂的孩子。

  那天的天氣很差。

  前幾天下過雪,沒化完全,路上還有餘冰。天氣轉暖之後,又下起小雨來,路面的狀況非常不好。

  徐川不想出去,想冷處理這件事情。

  可徐冉看著父母在這件事上蹉跎了近五年,不干不脆,要離不離,心裡煩悶,勸說父親今天立刻解決這件事。

  見到那個女人之後,才發現她的情緒似乎有點不正常,小男孩的身上也有青腫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才被打不久。

  徐冉的情緒更加不好,一方面懷疑這孩子究竟從何而來,一方面也想帶著小男孩趕緊去醫院,檢查他身上有沒有更多的傷。

  徐川為人溫和儒雅,當時不贊同立刻帶著情緒不穩的女人出去,可她當時太年輕,覺得這世界非黑即白,是非應該清楚分明,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一切都該清清楚楚。

  可就偏偏在這路上,出了事,送了命。

  司機重傷,父親和那個女人去世,徐冉抱著小男孩在前面,如果不是她抱的快,車窗碎裂時那塊玻璃幾乎就可以將男孩的脖頸割開。

  一個完整的家庭徹底破碎。

  父親在醫院裡,奶奶年近八十,老來失子,受刺激而去世。

  而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年,近乎心如槁木。

  直到看見母親牽著才幾歲的妹妹,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被她救下的小男孩在一旁無助又茫然,偷偷躲在角落裡哭。

  她才逐漸從自責和悔恨的深淵裡,這個家庭里的責任,以後都由她來承擔。

  暮色四合,四下寂靜。

  徐自恆跪在地上,淚水早已經止住。他沒有資格哭。

  少年已經默默跪直了身子,從肩頸到脊背都是緊繃的姿勢。

  在曠野里,跪對一塊冰冷的墓碑。

  徐冉先站起來,徐自恆跟著她站起。少年想了又想,反手擦乾了臉上的淚:「姐姐,我們來個約定好不好?你們看誰先忘掉!」

  徐冉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第一次見你時,你還是根小豆芽,現在站起來,比我還高半個頭了。」

  「走吧,回家。」

  「回家。」

  少年有心結,她又何嘗沒有?

  如父母般的一對璧人,感情曾經十年如一日,愛意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淡上一絲一毫,反而愈加濃醇,他看向妻子的眼神永遠是那麼深沉的溫柔。

  但即使如此,他們的感情也絲毫經受不住考驗,兩個人在感情里煎熬不斷,一邊愛著一邊想要分開,後來父親死時,母親才哭倒在他靈位前,說原諒他了。

  人的感情是如此的幽微複雜,絲毫不受理性的控制。多巴胺分泌的多與少,便決定了人的愛與恨。徐冉不喜歡這種感覺,也不相信感情里有天長地久,不想喜歡別人,也無法喜歡上別人。

  即使愛上,大多時候,她在感情里都有些躊躇不前,不消弭所有的不確定性之前,她有時都不敢再輕易踏出一步。閱歷越多,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謹慎,否則多走一步就是錯。

  所以,她心動的比尋常人慢一拍,發現自己心動更是比別人慢一拍,大概是她潛意識裡有著抗拒之心。

  十年前的事情,好像還在眼前,只是沒想到一轉眼,就到了現在,她已經習慣活成風霜不懼的模樣,甚至也被朋友說過,她離遁入空門只差一步,直到再遇到喜歡她十年的小姑娘,她才好像重新踏入凡塵。

  她在深淵裡走了很久的路,忽然有一束光照了進來,照亮了她的心。

  她想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愛著她,就像承認十年前的事只是偶然。

  她該忘了。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喬言不放心,剛聽見大門聲音就站了起來,發現兩人的神色都還挺正常,有說有笑,除了徐自恆看起來像是哭了,右眼有點浮腫。

  徐冉沖母親笑了一下,安撫般的握了握她的手:「媽,早點睡,你今天也累了。」

  喬言忍住了沒問,指了指廚房:「裡面煮了熱湯,回來的這麼晚,凍壞了吧,喝點暖暖胃。」

  徐冉剛回到房間裡,喬言就跟了進來:「冉冉,你今天和自恆在你爸那裡說了些什麼?」

  「媽,也沒說什麼。當年的事,你也知道,自恆一直很自責,這麼大的孩子,身上背負的心思太多也太沉重了。」

  她話還沒說完,喬言就先紅了眼:「你們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會鑽牛角尖,可是做的最錯的人難道不是我嗎?明明知道你爸爸是被人設計,可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媽媽,別哭了。」

  徐冉輕輕抱住了她:「都過去了,十年了,也都該忘了。」

  她這話其實也是對自己說的。

  那天看到舊信,她明明知道秦世卓的意思,可偏偏還是被往事捆綁。

  十年前,在少女對她表白的那一刻,她就不止一次的反思過,自己的行為有無欠妥的地方,所以才給了女孩那樣的錯覺,讓她把對成年人世界的好感錯當成了友情。

  故友竟然知道一切,卻從來沒有開口怪過她,甚至因為她多留在雲滄一年,而後意外去世,這種偶然,瞬間讓她想起父親當年去世時的意外。

  所以她被刺到了。

  所以她才對秦世卓說,從來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十年前的記憶還在,是因為那些舊信,喚醒了她那些極度不願想起的記憶和潮水般的愧疚感。

  喬言嗯了一聲,她這種歲數了,其實比年輕人見的世事多了,對人世無常也了解的更多。

  很多事過了再記得,或者再後悔,也根本沒有什麼用。人總歸是要朝前看的。

  等母親回到房間,時間已經到半夜了。

  徐冉一點也不困,看了看手機,徐寧給她發了消息過來:「姐,我機票都訂好了,下周回來。」

  「具體什麼時間,我看我有沒有時間去接你。」

  「哎,姐,你怎麼還沒睡!」

  有時差在,這邊是深夜,徐寧那邊卻剛剛是早晨:「我剛發完消息,可是沒等著你回復我的。」

  她站在陽台上和徐冉視頻,原本柔順的黑髮燙染成了夾著點綠的藍色,她將手機擺在洗漱台上,一邊編著小辮子,一邊和徐冉視頻:「我等會要出去一下,只能和你說幾分鐘哦。」

  徐冉看著她的小辮子,感覺她整個人變了,以前雖然也有點小脾氣,但還是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出去才沒多久,她整個人就變了樣子,元氣而活潑,眼睛裡閃著光似的,或許是因為見識到更為廣闊的世界,也或許是因為認識了更多的人。

  她看著在陽台上編小辮的女孩,她沐浴在清晨的晨曦之中,她還這麼年輕,她可以擁抱這個世界。

  徐冉忍不住想,那她的女孩呢?

  她從十四歲到二十四歲,從雲滄到華城,一路走來,她記了她十年,也念了她十年。

  女孩或許見過這世界上不同的風景和不同的人,可她刻在心底的那兩個字,就真的這麼刻了十年。

  這傻子啊。

  徐冉忍不住在心裡,給不在身邊的女孩冠上了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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