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沖喜第49天 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是你大哥
葉雲亭提前兩日去了齊國公府。
李鳳歧原本不放心想要跟去,但他想了想,此行是為了葉妄,若李鳳歧也跟去,難保不會再起衝突,如此非但不能打消葉妄去雲容的念頭,恐怕還會叫他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因此最後他是在李鳳歧怨念的目光里,獨自坐上了馬車。
車夫駕著馬車噠噠離開,李鳳歧扭頭問五更:「我看起來像是會無理取鬧的人嗎?」葉雲亭竟以這種理由不要他跟去,分明就是想藉機甩開他。
五更看看自家王爺,再想想他的種種事跡,心想不是像,是本來就是。
但他沒敢說,有時候適當地撒謊是為了也是為生活所迫、
他義正言辭:「當然不是!」
李鳳歧咂摸了一下:「我也如此覺得,所以他果然還是想甩開我。」
他不甚開心地轉著輪椅回了院裡,心想這次就罷了,下次絕對要找補回來。
這邊,馬車在兩刻鐘之後,停在了齊國公府門前。
這是葉雲亭自入了永安王府之後,頭一次回到這裡。他掀開帘子下了馬車,抬頭看著頭頂的牌匾,一時有些恍惚。
這座大宅,禁錮了他整整十九年。八月初五,他被強硬送入永安王府沖喜,是絕地,卻也是新生。
如今不到兩月,秋日已去,立冬剛至,他重回故地,卻已經不是那個毫無依仗、只能忍辱負重的大少爺。
季廉跟在他身後,看著迎出來的大管家,小聲嘀咕道:「這些人可真是勢利眼。」從前他們少爺在府里時,也沒見這麼笑臉相迎過。
這麼一對比,他越發覺得永安王府好起來。
這座大宅子裡,除了少部分美好回憶,大部分都是陰暗晦澀的。
走近的管家聽見他的嘀咕,笑容就僵了僵,但葉雲亭的地位今非昔比,身邊伺候的人也跟著雞犬升天,他只能當做什麼也沒有聽見,客氣地迎葉雲亭進去:「老爺夫人還有二公子從一早上就盼著了,可算把王妃給盼來了。」
他說得誇張,葉雲亭聽著也就一笑而過。
說葉妄巴巴盼著他回來也就算了,葉知禮與殷紅葉二人,怕是根本不想見到他。
葉雲亭隨著管家往裡走,季廉提著拜訪的禮品跟在後頭,三人剛跨過大門,就見葉妄興匆匆地跑了出來。他今日做了一身極利落的打扮,寶藍色蝴蝶穿花的箭袖,腰部以牛皮革帶束起,腳蹬一雙黑色羊皮長靴,長發以冠高高束起,如馬尾垂落在腦後。
少了幾分世家子弟的紈絝稚氣,多了些少年人的蓬勃生機,寬肩窄腰長腿,英氣勃發。
這樣打扮,顯然是對從軍一途十分期待。
葉雲亭打量著他,眉眼間便多了幾分憂慮深思。
看見他們一行之後,興沖沖的葉妄便放慢了步子,卻仍掩不住急切,步子邁得極大,走到近前,方才揚了揚下巴:「我後日就要出發了,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他好不容易磨著父母親給王府送了帖子,管家回來時也說葉雲亭答應了會回來給他送行,結果他日日盼著,卻連個人影子都沒見著。
今日一早聽下人說王府的馬車到了,他剛收拾好,就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了。
「怎麼會?」葉雲亭瞧著他,包容了他這一點點的口不由心,自季廉手中將一隻長匣接過來:「給你挑選禮物費了些時間。」
葉妄眼睛立即亮起來,巴巴看著那匣子,想伸手去接,但葉雲亭又沒遞給他,便只能矜持地忍耐著:「什麼禮物?我離家遠行,也不便帶太多東西。」
「我知道。」葉雲亭看出他的迫切,也沒再吊著他的胃口,將長匣子遞給他:「是給你防身的武器,從王爺的收藏里挑的。」
葉妄聽著臉上笑容更大,一接過來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長匣。
紅木長匣里,躺著一長一短兩把兵刃,長的是把劍,短的則是把匕首。刀鞘古樸,沒有鑲嵌寶石等物裝飾,只有極質樸的紋路。
「永安王的收藏看著也不怎麼樣嘛……」葉妄嘴上嫌棄著,卻還是難掩喜色將匕首拿起來,拔刀出鞘,對著路邊樹枝比劃了一下。結果刀刃剛沾到樹枝,葉妄還未用力,那不算粗的樹枝便整齊斷開。
「!」
葉妄目露驚詫,隨後喜色更甚,寶貝一樣將匕首回鞘收好,又去試那把長劍:「看著不起眼,竟然這麼厲害。這便是戲文里說的,吹毛斷髮的寶劍吧?它們叫什麼?」通常戲文里,這樣的名器,都有個響噹噹的名號。
葉雲亭笑:「王爺說這劍與匕首是意外所得,尚未取名,你自己取一個吧。」
這跟戲文里不一樣。葉妄失落一瞬,又很快抖擻起來:「待我立下戰功,威名遠揚之時,再給它們取個威風的名字。現在取了也無人知道,白費功夫。」
少年意氣風發,躊躇滿志。
葉雲亭搖了搖頭,想起今日來意,又試探道:「你後日便動身,雲容那邊是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葉妄點頭道:「外祖父已經安排好了。我去了雲容,先到中州軍中隨軍操練,習慣一番軍中生活。」
葉妄的外祖父,便是殷嘯之的大兒子殷承梧。
雲容大都督殷嘯之,有兩個兒子,大兒殷承梧乃中州刺史,小兒子殷承汝乃冀州刺史。另有陸州,則是殷嘯之的副將坐鎮,當任刺史一職。
京畿三州,盡皆把控在殷家手中。
如今殷承汝出事,殷家若已生反意,葉妄此時提出要去軍中歷練,殷家若是有心,便不該同意他去。
葉雲亭斂眸,委婉道:「如今你叔公剛出了事,雲容恐怕正忙亂,你此時去中州,你外祖能顧得上麼?」
說到出事的殷承汝,葉妄也皺起了眉:「最近是有些多事,不過外祖父一向疼愛我,說是叫我去便是,無礙。」
葉雲亭眉頭越皺,但此時管家不遠不近跟在身後,再說多了傳到殷紅葉耳朵里,恐怕就成了他挑撥葉妄與外祖的關係,因此他只能閉口不談,換了話題與葉妄說話。
說話間,兩人穿過迴廊影壁,到了廳中。
葉知禮與殷紅葉已在了。有了前面幾次教訓,他們知道葉雲亭已經不如從前好拿捏,也就沒再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打壓,反而開始維持表面的客氣。
看見葉雲亭與葉妄相攜而來,葉知禮眼神閃了閃,道:「來了?」又轉向葉妄,道:「一大早沒看見人影,原來是去門口迎人了?從前也沒見你待你大哥這麼殷勤。」
聽他說起從前,葉妄心虛地瞥了葉雲亭一眼,見他表情並沒有變化,方才放心了一點。不高興道:「從前是從前,從前不殷勤,就不許我現在殷勤了?」
說著歡歡喜喜地捧出葉雲亭給的長劍與匕首來,獻寶道:「看,大哥給我的。」
「你外祖給你送來了那麼多名匠鑄造的刀劍挑選,也沒見你這麼高興。」殷紅葉看了一眼那樸素的刀鞘,有些恨鐵不成鋼:「現在捧著個廢銅爛鐵,倒是喜笑顏開。」
她這是在諷刺葉雲亭送的東西不入流。
葉雲亭倒是習慣了她說話夾槍帶棒,這位繼母,大約是自小受盡寵愛長大,即便嫁入了國公府,過得也還是高高在上的尊貴日子。說話一向直接不留情面。
別說是他了,便是葉知禮,也不是沒被她用言語擠兌過。
他無所謂,葉妄卻不樂意了。
他將匕首抽出來,輕輕鬆鬆削掉了一塊桌角,得意道:「那怎麼一樣,外祖送來的都是樣子貨,不稱手。我既是去從軍,還是得挑把稱手的兵器。」
寶石鑲嵌,黃金裝飾。好看是好看,但卻都沒有葉雲亭送的稱手。
殷紅葉見狀,再沒什麼好說的,假笑道:「看來大公子還是用了心的,也不枉妄兒一天在我面前念叨你的好八百回了。」
四人在前廳不冷不熱地寒暄了幾句,便準備擺膳。
下人們擺開八仙桌,將精緻菜品一樣樣擺上桌之後,四人方才落座。
既是家宴,便不講品級,依舊葉知禮坐上座,殷紅葉次之,葉雲亭則挨著葉妄坐。
國公府里重規矩,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飯桌上自然不會說話。
但耐不住葉妄憋了幾日,實在有太多話與葉雲亭說,嘀嘀咕咕地同他咬耳朵。葉雲亭大部分時候只聽著,間或點點頭或者輕「嗯」一聲。
葉知禮在上座聽著蒼蠅一樣的嗡嗡聲,終於忍無可忍地拍了桌子:「食不言寢不語,有什麼話不能用完膳再說?」
葉妄聲音一頓,蔫蔫「哦」了一聲,端起碗裝模作樣扒飯。
「沒規矩。」葉知禮皺眉叱了一聲。
殷紅葉在一旁推了推他的手臂,輕笑打圓場:「妄兒久沒見他大哥,自然話多些。」
「都是自家人,也不必拘泥這些規矩。」葉雲亭見葉妄拿眼角瞥自己,也開了口。
左右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端過茶盞漱了漱口,後道:「正巧我此次來,還有件事要與父親母親商議。」
下人將飯桌撤去,重新上了茶,葉雲亭才說起正事。
「上回在湛然亭,葉妄挺身護我,王爺感懷在心,加之見葉妄身手不錯,又聽他說準備從軍,便有意讓他加入玄甲軍。」
這是葉雲亭思索良久後,比較穩妥也比較能讓人接受的理由。
永安王麾下的玄甲軍,可不是人人都能進。
大約沒想到他會說起這事,葉知禮與殷紅葉面面相覷。半晌後,葉知禮開口道:「你弟弟有幾斤幾兩,我們都清楚。何德何能入永安王的眼?」他微微眯起眼,打量著葉雲亭,似要看穿他背後目的。
殷紅葉也道:「北疆苦寒動盪,你弟弟年幼,還是去他外祖那兒穩妥些。就不勞永安王操心了。」
如此反應,也是葉雲亭預料之中的結果。
他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勸說,以免他們生了疑心:「王爺也是念及兩家情分,若是父親母親不同意,那便罷了。」
在一旁聽著的葉妄暗喜,立刻附和道:「去哪裡都是歷練,既然外祖父那邊都安排好了,就不必麻煩王爺了。」
他可沒少聽人說,北疆天寒地凍,冬日裡能將人鼻子都活生生凍掉。
雖說從軍要不怕苦,但去外祖軍中,少吃些苦還是好的。真要吃苦,也可以等以後嘛。
既然勸說不動,也沒有必要多待。在齊國公府待了半日之後,葉雲亭便告辭離開。
葉妄送他出府。
到了門口,葉雲亭想了又想,方才屏退下人,對葉妄道:「我先前說的話,你好好考慮。中州……未必是好去處。若是去了北疆,日後我也可以照應你一二。」
殷家謀反只是猜測,他不可能以此來說服葉妄。更何況,便是說了,他們也未必肯信。
「你要去北疆嗎?」葉妄一聽,頓時動搖了。
「以後遲早要去的。」葉雲亭說。
「可是外祖父派來接我的人明日就到了。」葉妄撓撓臉,猶豫了一番還是道:「還是算了,待我去外祖父那邊歷練一番,日後再去北疆尋你。」他鬥志昂揚道:「到時候你可別認不出我了。」
他說完看了季廉一眼,又扭扭捏捏道:「我雖然沒有那麼大蠻力,但日後也不會差太多的。」
季廉:???
他懷疑葉妄在內涵他。
葉雲亭聞言嘆息一聲,知道終究是攔不住了,只能叮囑道:「那你去中州以後,務必事事小心,記得給我寫信。」他遲疑了一下,又道:「萬一遇見危險,記得自保為上。」
他抬手摸了摸葉妄的頭:「記住,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是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