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沖喜第51天 都怪你


  這句話說出口,葉雲亭先是怔然。

  他以為自己多少會糾結猶豫一番,可脫口而出的話,卻快得讓他措手不及。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沒有最終做下決定。但其實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心中早已經有了決斷。只是他一直自欺欺人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畏懼從未經歷的過情感,於是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止步不前。

  但實際上他的心早就有了落點,李鳳歧之於他,不再只是同舟共濟的盟友。他的一舉一動,有意無意地牽動著他的情緒,不論他承不承認,這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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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雲亭微微抿了唇,一直混沌的思緒在這一瞬間變得通透明晰。他穿過重重膽怯與猶疑,看到了藏在迷霧之後的真心。

  ——他放不下李鳳歧,或許也可以說,他心悅他。

  葉雲亭笑了一下,不知怎麼想起了李鳳歧厚著臉皮歪纏的樣子。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恐怕會更加得寸進尺。

  常裕安見他表情變換,先是怔楞,接著便是瞭然透徹,到底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是勸不動了。

  葉雲亭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雖然脾性溫和,極少與人起爭執,但實則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他認定的事,無可更改。

  他索性不再做無謂的勸說,遲疑一番後,才緩緩道:「你既然已經有了決斷,我便不再相勸。」他自腰間摸出個不起眼的木牌交給葉雲亭:「我與長鉤這兩年都在南越落腳,你若是想尋我們,便來南越都城,帶上這牌子去望月酒樓報我的名字即可。」

  葉雲亭接過,就見這牌子上沒有任何紋飾,只正中一個古樸的纂書「鳶」字。

  他收起木牌,鄭重應允:「若有機會,必會去南越看望先生與師兄。」又頓了頓,笑道:「若是以後北昭安定,先生與師兄也可回北昭看看我。」

  南越雖暫時未與北昭起衝突,但以他如今的身份,怕是不便光明正大地去南越。

  常裕安顯然也明白他的顧慮,點頭應下,道:「放心吧,我們有機會會回來。」

  師徒三人喝了一場酒,權做送別。

  等李鳳歧歸來時,就見葉雲亭裹著披風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眼神迷迷濛蒙的,臉上有些潮紅。

  「怎麼坐在這裡?」李鳳歧走近,先聞到了一股酒香。他皺了皺眉,替他攏了攏披風兜帽,又用手背試了試他的臉頰,有些涼:「這麼忽然喝這麼多酒?」

  自知酒量不好,葉雲亭平日裡很少會喝酒。

  「葉妄走了,先生和師兄也走了。」葉雲亭拍開他的手,眯起眼看著遠處,似在喃喃自語,又似在對著李鳳歧說:「他們都走了,我沒走。」

  想起那沒來及去看的壯麗河山,他心裡湧起一股氣,仰頭瞪著李鳳歧,說:「都怪你。」

  若不是李鳳歧一次又一次地歪纏,他怎麼會捨不得離開,留在了這他最想離開的上京城裡。他憤憤瞪著李鳳歧,眼神像看一個誘惑書生的妖精,又重複了一遍:「都怪你。」

  「?」

  李鳳歧暗暗嘶了一口氣,心想怎么喝醉了竟如此不講道理?

  但葉雲亭一張雪白的臉泛著潮紅,眼睛霧氣朦朧,仰頭望著他說「都怪你」時,仿佛他當真做了什麼滔天的錯事。

  李鳳歧嘖了一聲,心就軟了。只能順著他,溫聲哄:「是,都怪我,我錯了。」

  葉雲亭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半晌後抽了抽鼻子,望著遠處,輕聲說:「罷了,不怪你,是我自己願意的。」

  李鳳歧心裡一跳,目光灼灼地追問:「願意什麼?」

  但是葉雲亭卻不肯開口了。

  他看了一會兒紛紛揚揚的雪景,就開始說困了,起身搖搖晃晃地要回屋睡覺。

  「……」

  那句「我願意」,隱約包含了許多他一直在期待的東西。

  李鳳歧著急上火,卻不敢硬來。見他要回房睡覺,只能好聲好氣地陪著他回房,又叫季廉拿了湯婆子過來,給他將床鋪捂暖,才叫他寬衣去休息。

  葉雲亭喝多了酒,上榻之後很快就睡著了。

  唯有一旁的李鳳歧尋不到答案,輾轉反側,最後只能起身出門,自己去尋答案。

  到了客院,發現常裕安師徒兩人果然已經離開,客房裡空無一人。應該就是在他出門的這段時間裡離開的。

  今日上午,葉妄也動身去了雲容。

  所以葉雲亭才說「他們都走了」。

  可「我沒走」是什麼意思?

  李鳳歧眼神越深,想起越長鉤這段時間隱隱約約的敵意,再加上他查到的一些消息,心中一個不敢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常裕安師徒兩人怎麼看也不是普通人,他們又與葉雲亭關係密切。他為了放心,也是為了知己知彼,曾暗地裡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近日才收到屬下回信,得知了一些關於師徒兩人的消息。

  十多年前,常裕安曾在北昭活躍過一段時間。他是某一屆科舉的探花,卻沒有入仕,反而做了個西席先生。因為學問頗高,名聲不錯,在世家貴族中頗受尊敬備受推崇。後來恰巧齊國公要給小兒子請西席,便有人推薦了他。

  之後常裕安才在齊國公府與葉雲亭結下了師生緣分。

  這些經歷乍一看都沒有任何問題,唯一叫李鳳歧有些在意的便是,常裕安在離開齊國公府之後,便推掉了其餘的邀約,離開上京雲遊四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他總覺得,常裕安的出現就仿佛是為了教導葉雲亭,完成任務之後,便果斷抽身離開了。

  當然這猜測毫無依據,只是一種莫名的直覺。

  但常裕安師徒對葉雲亭確實十分在意,他還查到最近幾年常裕安在北昭境內銷聲匿跡,唯有大弟子越長鉤偶爾會回來一趟。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南越。

  而這一次師徒二人忽然回來,也是為了葉雲亭。

  這師徒兩人雖然看似四處雲遊,居無定所,但實際上還頗有產業,大多是些藏在市井間不起眼的鋪子,瞧著不大,賺得也是市井百姓的錢,生意卻很穩當,多有盈餘。

  結合葉雲亭的醉話,李鳳歧懷疑,他們這次回京,或許是想帶葉雲亭一起離開。

  雖然三人從未透露出這個意思,但李鳳歧何其敏銳,幾經推斷,便猜到了他們的打算。

  可現在,常裕安與越長鉤走了,葉雲亭卻留下了。

  他為什麼沒走?

  答案太具有誘惑性,叫李鳳歧一時不敢相信。

  他的唇角一點點勾起來,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他搖鈴喚來五更,叫他推自己回房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問問,葉雲亭留下來,是不是為了他。

  五更推著人回了正院,就見李鳳歧火急火燎地進了門,隨後將房門一關,他甚至還聽見了落鎖的聲音。

  五更:?

  他媽的,為何就這麼急?

  左右馬上就要天黑了,這一小會兒都忍不住嗎?

  李鳳歧確實忍不住了。

  他嘴角噙著笑意,坐於床邊,垂著眸子細細打量了一番葉雲亭,然後就忍不住去叫他。

  一聲又一聲,一會兒叫「大公子」,一會兒又叫「雲亭」。時不時還要去碰碰他的臉頰、鼻尖……

  睡夢中的葉雲亭不堪其擾,煩躁地睜開眼,就對上了一張放大的臉,近得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葉雲亭:……?

  他冷靜地往後撤了一些,拉開距離,然後才質問:「你幹什麼?」

  這人竟然已經厚臉皮到這種地步了?趁他睡著了偷親?

  李鳳歧若無其事地直起身體,笑道:「有件事想問大公子。」

  葉雲亭皺眉,半點不信他的鬼話。

  分明就是想藉機偷親他。

  如今他還沒表明心意,這人尚且如此,若是他坦誠直言了,說不得就要蹬鼻子上臉了。

  於是他也不戳破,「哦」了一聲,面無表情實則萬分警惕地問:「何事?」

  看他能編出什麼花兒來?

  「大公子剛才說『你不走』是何意?」李鳳歧目光牢牢鎖著他,緩緩問道:「大公子是考慮好了?願意留下來了?」

  葉雲亭心裡一跳,迅速回憶了一番,終於從混亂的記憶里翻出了自己的醉話。他茫然又疑惑道:「我何時說過這話?」

  「……」

  李鳳歧與他對視。葉雲亭一臉茫然,毫無破綻。

  他磨了磨牙,憋氣道:「你喝了酒時說的。」

  「啊……那難怪了。」葉雲亭一臉歉意:「王爺知道的,我酒量不好……」

  言外之意就是喝多了說的醉話,不記得了。

  李鳳歧:……

  葉雲亭喝醉了不記事是有先例的,表情也毫無破綻。李鳳歧一時也拿不準他到底是裝得還是當真不記得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後還是李鳳歧磨了磨牙,假笑道:「不記得便罷了,大公子繼續睡吧。」

  葉雲亭假裝沒發現他的異樣,將被子一拉蓋住臉,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給他,繼續睡覺。

  李鳳歧盯著他的腦袋頂,牙根又開始發癢,心想不管這次是真是假,下次必定叫你親口承認,賴無可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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