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沖喜第53天 叫一聲老師


  雲容急報傳回來後,李鳳岐就沒再上朝。他稱病在府中修養,閉門不見客,將一**上門的朝臣全都攔了回去。

  神策統軍陳雲已經點齊五萬兵馬晝夜不停趕赴皂河,最新傳回來的戰報,因連日大雪,皂河河面冰封已經十分厚實,叛軍已經準備渡皂河。叛軍首領殷嘯之坐鎮中軍,殷承梧帶領小隊人馬已經度過皂河,與陳雲的人馬交了兩回手。

  陳雲領神策軍迎戰,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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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上永安王府拜訪的人愈發多起來。

  「今日來得又是誰?」李鳳岐一邊餵隼一邊懶洋洋問。

  「乃是侍中喬大人。」來通報的門房躬著身道:「可要回絕?」

  「不必,」李鳳岐手一頓,沉吟片刻,道:「將人請進來吧。」

  葉雲亭正給狼王梳毛,聞言訝異看他:「王爺不是說這幾日誰也不見?」

  這幾日,朝臣們來了一波又一波。有的是想來討個准信;有的是來給李蹤當說客;還有的,則純粹是擔憂戰局,想求李鳳岐出面平定亂黨穩定局勢。

  但不論對方出於何種目的,李鳳岐都沒見。只將養病的姿態拿捏得十足,兩耳不聞外頭紛爭。

  「喬侍中與旁人的來意不同。」李鳳岐默了默。最後只能這麼說。

  門下省侍中喬海仁,今年六十有四,官居一品,卻一生未曾娶妻,過得十分清貧。他所有的俸祿,都捐出去建了善堂學堂。在民間有比肩青天的美名。

  他出身寒門,一心為百姓謀福祉。在顯宗皇帝在位期間,因數次直言顯宗荒淫無度,虛耗國庫,幾度被貶。後來顯宗皇帝薨逝,李蹤繼位,李鳳岐輔政,他方才官復原職。

  這是個直臣,一生清貧,兩袖清風,從不沾染朝堂之爭,只兢兢業業履職。

  李鳳岐與他來往雖然不多,卻對他十分敬重。

  說話間,喬海仁已經被請了進來。一身官服穿得板板正正,發須花白,面如橘皮,只一雙眼睛十分清明,藏著銳利。

  他上前拱手:「王爺,王妃。」又看向李鳳岐的腿,關切道:「王爺的腿疾可好?」

  李鳳岐請他坐下,命下人上茶,笑道:「喬大人何時也會說場面話了?」

  他的腿疾是藉口,滿朝皆知。

  「非場面話。」喬海仁搖搖頭,不苟言笑:「王爺腿疾一日不愈,北疆便少了一名猛將。」

  「我便是不良於行,也能護住北疆。」李鳳岐挑眉,親自提起茶壺,給他斟了一杯熱茶。

  「那王爺為何不肯護住這上京城?」喬海仁端起茶盞,看著起伏的茶葉,長嘆了口氣,復又放下,語重心長道:「若當真讓殷氏度過皂河,最先受苦的還是百姓。」

  中州冀州雖距上京不遠,但叛軍一路急行而來,所帶輜重必定不多。加上天寒地凍不宜久戰,一旦他們過了皂河,必定會有一番搜刮以補充兵力。

  最先遭殃的是周邊的城鎮村莊,以及其中百姓。

  他在朝為官多年,歷經沉浮,不是完全不懂朝中紛爭,這些日子永安王與皇帝之間的明爭暗鬥,他也不是看不明白。甚至在得知永安王中毒後王府發生的諸多事情後,他也能理解永安王所做作為。

  只是在他心中,百姓永遠在最前。所以他才不得不厚起臉皮,親自走了這一趟。

  從前永安王落難,他未曾相助一分,如今卻要夥同其他人逼他以德報怨,實在厚顏。

  李鳳岐看懂他的愧疚,並不在意,他語氣平和道:「先前之事,喬大人不必愧疚。此事一是李蹤封鎖消息,二則是我並不願在局勢未明前多有犧牲。」

  以他的地位功績,李蹤當初趁他中毒將他囚於王府折辱之事若是傳出,朝堂中不可能無人替他說話。此事一則是李蹤有意隱瞞,消息不靈通的只以為他是被囚於王府養病而已;二則是他早做準備,令五更暗中傳話,提醒心腹官員不必為他與李蹤起衝突。

  當時他中毒臥床不起,若是親近他的朝臣為此與李蹤起了衝突,恐怕李蹤會藉機清理他的人,屆時這些人白白犧牲不說,他重回朝堂後,料理殷承汝也不會像如今這般順當。

  喬海仁微訝,隨後明了他的用意,拱手道:「王爺高義。」

  李鳳岐擺擺手,也不與他繞彎子,直言道;「喬大人來這一趟,我也不與大人繞彎子了。皂河之役,我絕不會插手。但大人之擔憂,也不會成真。」

  喬海仁仍有疑慮:「王爺何處此言?」他直言不諱道:「陳雲庸才,神策軍養尊處優,無論如何都不是殷氏對手。」

  這些年殷家盤踞雲容,實力不可小覷。尤其是殷嘯之,雖然年事已高,但在李鳳岐橫空出世之前,他在軍中頗有聲望,亦是將才。只是這些年年紀大了,方才不再顯山露水。

  北昭將才青黃不接,除了李鳳岐,他想不出軍中還有誰有把握與殷嘯之一戰。

  李鳳岐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畫了數個圈,手指滑動間,他道:「雲容都督府轄下,分中州、冀州、陸州。中州為殷承梧所掌,冀州原也是殷承汝鎮守。陸州則是殷嘯之的心腹將領漆典坐鎮。三州加起來,兵力約有十二三萬,但如今,殷嘯之只點了八萬兵馬,而陸州並未有動靜。」

  他點到即止,看著喬海仁笑道:「我這麼說,喬大人該明白了?」

  喬海仁沉吟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道:「是老臣將王爺看低了。」李鳳岐不是不管,而是不需要管。

  京畿三州,既是守望相助,也是互為犄角。如今殷氏反叛,中州冀州隨之而起,陸州卻並無動靜,足以說明漆典與殷嘯之在此事上並未達成一致。漆典是殷嘯之的副將,跟隨他多年,對中州冀州情況極清楚。若是他出兵馳援,叛軍必會面臨困局。

  而殷嘯之若是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必定也會對其有所顧忌,不敢貿然過皂河。畢竟過了河,想再退回去,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場仗,恐怕沒那麼容易打起來。

  「大人一心為民罷了。」李鳳岐擺手。

  喬海仁得了答案,神色舒展許多。再三拜過李鳳岐後,方才告辭離開。

  待人走了,葉雲亭方才出言道:「王爺就這麼告訴喬侍中了,不擔心他轉頭告知李蹤破局之法?」

  實際上這局看似危急,實則十分易解。

  叛軍最大的問題便是長途奔襲,糧草不足,加上天氣惡劣,耗不起。上京看似不堪一擊,但只一個拖字訣,就能拖死殷氏。

  更何況加黎州在其後方,前方陸州隨時可能出兵馳援。前有狼後有虎之際。殷嘯之若是足夠明智,便不會輕舉妄動。

  事實上,葉雲亭也一直沒想通殷嘯之忽然陳兵皂河到底意欲何為,但凡他沒有昏了頭,這時候應該是盤踞中州冀州,逐步攻占相鄰的禹州樊州,擴充兵力,再圖謀南方州郡,便可與上京分庭抗禮。更何況禹州樊州富饒,還接壤東夷,不論進退都有路可走。

  天寒地凍的時節,長途奔襲攻打上京,實在是下下策。

  「大公子七竅玲瓏心,竟然連這也想不明白?」李鳳岐聞言,嘴角微微勾起,揶揄地看著他。

  「……是我愚鈍。」葉雲亭有些赧然,他確實沒想明白這一層。

  破局的法子實在太簡單,若是李蹤知曉了,只需陳兵皂河,按兵不動。便能逼退叛軍。若是再狠一些,拖到殷嘯之不得不撤兵之際,再暗中派加黎州兵馬在中州冀州地界設下埋伏,趁其士氣低落人困馬乏之際突襲,便能一網打盡。

  他想不明白,李鳳岐既然不打算幫李蹤破局,為什麼又要將破局之法告訴喬侍中。這不就是間接告訴了李蹤?

  李鳳岐眯著眼欣賞他面上緋色,他捻了捻手指,壓下了碰觸的慾念,傾身靠近他,眉眼含笑道:「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大公子若是願意叫我一聲老師,我便告訴你。」

  「?」葉雲亭緩緩皺起了眉。

  三人行必有我師,李鳳岐替他答疑解惑,他叫一聲「老師」本也無妨。但他的語氣太過曖昧,總有些不懷好意的感覺。

  李鳳岐見他面露遲疑,又靠了回去,欲擒故縱道:「不叫便罷了,這問題簡單得很,大公子自己也能想出來,」

  「……」他越這麼說,葉雲亭越抓心撓肺地想知道緣由。

  他嘴唇蠕動片刻,到底經不住誘惑,低聲叫了一聲「老師」。

  這詞他本是叫慣了,從前沒少如此喚常裕安。但現在對著李鳳岐喊出來,總有種強烈的羞恥感,叫他臉頰都有些發熱。

  他甚至垂著眼睛沒敢看李鳳岐。

  「王爺這下願意為我解惑了?」

  李鳳岐眉目歡喜,細細咂摸了一下這裡面的滋味,方才不緊不慢地告訴了他答案:「我之所不怕喬海仁告訴李蹤,是因為就算他說了,以李蹤多疑的性子,也不會信。」

  當初是他一力主張讓喬海仁官復原職,如今他誰也沒見,唯獨只見了喬海仁。還告知了喬海仁破局之法。

  以李蹤之多疑,恐怕只會以為喬海仁是他的人,對其生疑。

  更何況,這中間還有個韓蟬,他總覺得,殷嘯之的反常舉動,與韓蟬脫不了干係。

  他靠進椅背,一手支著額側,笑眯眯地看著葉雲亭:「大公子想不明白,是因為將李蹤看得太高了。」他凝著葉雲亭溫聲道:「李蹤可沒有大公子這麼通透聰慧,一點就通。」

  「……」葉雲亭被他誇得撇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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