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沖喜第54天 御駕親征(補)
李鳳岐的說法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李蹤果然沒有採用喬海仁之建議,而是再命使臣趕赴前線督戰,同時又連下兩道聖旨,命加黎州與陸州儘快出兵馳援。
皂河的陳雲迎到了使臣,接到了聖旨。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迎戰。
他雖然平庸無才,但也不是看不懂形勢的蠢貨。這些日子叛軍在皂河對岸安營紮寨,唯有殷承梧帶領小撥人馬越過結冰的河面,時不時挑釁一番。這做法不像是要動真格,更像是在戲耍他們。
他隱約覺得其中有些不對,但使臣送來的聖旨命他務必將叛軍阻擊在皂河,等待援軍趕來。他只能將那點不對勁的猜測拋到了腦後去,在使臣的監視下,點齊人馬主動迎戰。
神策軍第一次主動出擊。陳雲命副將帶人到河邊叫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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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的殷承梧聽著營外動靜,絲毫未被那副將的叫罵激怒,他淡淡一笑,給殷嘯之斟了一杯酒,沉聲道:「那小皇帝果然沒採納永安王的建議。」
殷嘯之端起酒杯,卻不飲。將酒杯在手中轉了轉:「他做賊心虛,怎還會信永安王的話?」他陰沉一笑,將杯中酒盡數灑在窗外:「按計行事,我必要取他項上人頭祭你小弟!」
聽他提到平白喪命的小弟,殷承梧面色也一陣發沉,他仰頭飲完酒,將酒杯重重擱在案上,冷聲道:「孩兒這就去迎戰!」
……
雪花紛飛之中,神策軍與殷家軍第一次大規模交戰。殷家軍似有不敵,逐漸往對岸後撤。副將見狀大喜,振臂一呼,領兵趁勝追擊。
結了厚實冰層的皂河之上,冰面濕滑,時不時還有突起的尖銳冰棱,人甫一站上去,連身體重心都難找到。
副將本想乘勝追擊,但踏上了冰面,才發覺形勢不對。神策軍這些年養尊處優,少有對敵,此時別說在冰面上戰鬥了,在冰面上穩住身體都是難事。反反觀殷承梧一方,他們似早有準備,將某種鋸齒般的圓環往靴子上一套,便一改先前潰勢,步伐穩健、聲勢大漲朝他們殺來——
「中計了!」副將一驚,立刻命旗手傳令撤退。然而兵卒們驚慌之中往後撤退時,卻根本無法控制身體,不少兵卒跑了兩步便滑到在冰面上,其他士兵見狀,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但如此一來,撤退速度勢必慢了下來。敵軍眨眼間已到眼前。
殷承梧看著狼狽不堪的神策軍,嘴角撇開一絲冷意。他□□向前,揚聲道:「給我殺!一個不留!」
***
神策軍大敗的戰報傳回上京,滿朝靜默。
下朝之後,李蹤召集幾名重臣在政事堂議事,連避嫌的葉知禮也破例召了去。
李蹤坐於上首,下頭太傅韓蟬,常侍崔僖,中書令葉知禮、門下侍中喬海仁,尚書令魏書青,兵部尚書戚邵等人分坐兩列,均神情肅穆。
「陳雲又敗了。」李蹤朝前傾身,目光掃過幾人,緩緩道:「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喬海仁首先出言道:「陛下,臣先前所提之法——」
「侍中大人不必再提。」李蹤抬手打斷他的話,不愉道:「叛軍都打到了皂河來,將朕的顏面踩在了腳底下,若是朕一味迴避,不敢應敵,世人該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北昭皇室?!避而不戰,此乃懦夫所為!」
「是啊。」崔僖附和道:「侍中大人怕是年紀大了,膽子也跟著變小了。」
「……」喬海仁嘴唇張合,到底滿面頹然地坐下了。
難怪永安王半點不介懷地告知他破局之法,原來是早有所料。他瞧著面色各異的同僚們,只覺心中一陣蒼涼,如今坐在這裡的,有幾個是真心想平息叛亂,又有幾個考慮到平白戰死的兵士與無辜被牽連的百姓?
尚書令魏書青接話道:「叛軍不平,不足以彰顯天威,只是殷嘯之領兵多年,能力不俗,一時半會恐尋不到能與他對抗的將領領兵。」
「若不是永安王中了毒寒了心,如今又何至於到此地步。」戚邵掃過上首皇帝與下位韓蟬,嘲諷一笑。
「戚大人如今說這話又有何意義?」韓蟬冷冷瞥他一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永安王如今所為,不過是證明他早生異心,眼下以此為藉口推諉罷了。」
戚邵皺眉:「無憑無據的,太傅可不要含血噴人!」
「夠了。」李蹤一拍桌面,打斷了兩人爭辯,他面色難看道:「今日是尋諸卿來商議如何退敵的,而不是來當著朕的面吵架鬥嘴的!」
他凝著戚邵一字一句道:「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戚愛卿可是對此不滿?」
戚邵斂眸:「臣不敢。」
「那便繼續議正事吧。」李蹤掃他一眼,看向韓蟬:「太傅可有良策?」
韓蟬沉吟片刻,道:「神策軍接連戰敗,氣勢頹敗。加之陳雲平庸無能,領兵不善,吃敗仗乃是情理之中。反倒是叛軍接連勝戰,氣勢大漲。如今之計,唯有尋一有聲望有能力之將領領兵,方才能重振士氣。」
這事李蹤也不是沒想過,只是如今武將青黃不接,除開李鳳岐,竟一時尋不到合適人選。
「可如今並無這樣的將領。」
韓蟬卻是輕輕笑了笑,他抬首看向李蹤:「依我看來,不必尋其他人,陛下便是最合適的將領人選。」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喬海仁還是忍不住道:「陛下身為一國之君,安危關係國本,如何能以身涉險?!」
戚邵也不贊同:「陛下未曾領兵作戰,御駕親征,有失穩妥。」
其餘人不發一言,顯然也覺得此舉太過冒進。
韓蟬不為所動,他不緊不慢道:「御駕親征,不需上陣殺敵,只需坐鎮後方,鼓舞士氣。有何不妥?」他看了一眼李蹤,見他面色似有猶豫,又往裡添了一把柴:「當年永安王單槍匹馬斬殺西煌大將之時,不過十六歲。陛下自小研習兵書,又受永安王指點,御駕親征有何不可?」
喬海仁與戚邵仍然不贊同。
魏書青神色不明。倒是崔僖笑著道:「陛下英明神武,有勇有謀,可不正是諸位大人要尋的大將?」
一直謹慎未曾發言的葉知禮聽到此處終於意識到什麼,他隱晦地看了韓蟬一眼,垂眸略一沉吟,道:「太傅大人說的不錯。叛軍不過八萬人,待陸州與加黎州援兵到齊,加上五萬神策軍,足以碾壓叛軍。陛下若是御駕親征,坐鎮中軍,正好可以鼓舞士氣弘揚天威。」
上首李蹤聽著他們的爭論,腦子裡卻只有一句「當年永安王單槍匹馬斬殺西煌大將之時,不過十六歲」。他這輩子最恨有人壓在他頭上,從前是李洐,後來是李鳳岐。
他不僅要御駕親征,還要殺盡叛軍。叫所有人知道,沒了李鳳岐,他這皇位仍舊能坐得穩穩噹噹!
「諸位愛卿不必爭了。」李蹤抬手向下壓了壓,道:「太傅說的沒錯,朕便御駕親征一回又有何妨?!」
喬海仁與戚邵還要再勸,卻被他止住了話頭:「不必再勸,朕心意已決。」
說罷看向葉知禮:「其餘人都散了,葉愛卿留下,你與殷氏熟悉,同朕說一說殷氏這些年的情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葉知禮起身,躬身恭敬道:「是。」
喬海仁見大局已定,只能嘆息著搖頭起身離開。戚邵看了一眼堂內魑魅魍魎,搖頭嗤了一聲,追上了喬海仁:「喬大人等等我,我與大人一起出宮。」
韓蟬與魏書青並肩而出,兩人小聲交談著什麼。一旁崔僖大步追上來,笑眯眯道:「我今日也算是幫了太傅的忙吧?」
韓蟬腳步一頓,意味不明地看著他:「哦?那崔常侍想要什麼回報?」
崔僖笑容不變,一雙眼睛盛滿了迫不及待:「只是盼著太傅這齣戲能精彩一些,別叫我失望。」
「我勸崔常侍少玩火,免得有一日引火燒身。」韓蟬嗤了一聲,不再理會他,與魏書青一同離開。
魏書青回頭看了崔僖一眼,那人穿著紅色內侍服,容貌艷麗,站在晦暗天空之下,身側雪花紛揚,像個索命的鬼魂。
他皺了眉,同韓蟬道:「這可真是個瘋子。」
韓蟬神色不動:「不必理會他,他壞不了事。」
***
李鳳岐聽見戚邵帶來的消息時,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一貫如此,戚大人第一日才知道?」
戚邵噎了噎,又有些不解地壓低了聲音:「可陛下他從前……也不至於如此偏激,以前有些話他還是聽得進去的。」
怎麼如今就跟魔愣了一樣?!
從對永安王動手開始,就越來越一發不可收拾。
李鳳岐睨他一眼:「那是你從沒將他看明白。」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李蹤性子裡存在的這些不安定因素。敏感,多疑,剛愎自用。他只當這都是幼時經歷給他留下的陰影,就算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只要有他在一日,總不至於讓他誤了大事。
但沒想到自己卻是他第一個動手的人。
「可有定下何時御駕親征?」李鳳岐又問。
「等陸州與加黎州的兵馬一到,便動身。」戚邵憂慮道:「我總覺得,這後頭還有事。」
他探究地看著李鳳岐:「王爺可看出來什麼了?」
李鳳岐坦然與他對視:「未曾。」
心裡卻道,看出來了也不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