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去佛寺的那一天,也是下雨的,宛城的夏季從未有過這樣連綿的雨,細雨紛紛,纏綿悱惻。宛城的雨總是激烈,轟轟烈烈下一場,才是氣派,才算痛快。
這場雨,像是把桑暖帶回了烏城。
她總是覺得,只有烏城這樣的江南城鎮,才有這仿佛愁斷腸的雨。
這次的佛寺出行,陳醫生本來是嚴厲拒絕的,他不願解宴在病還未好全時出去,在那麼嘈雜的人群里,萬一有個萬一,該如何是好。但解宴只是輕輕柔柔對陳醫生笑了笑。
「我不會有事的,」他溫和地道,「可能不出去,才算有事吧。」
解宴靜靜地看了陳醫生一會兒,陳醫生將眼鏡摘下來,別在胸口。他從來都勸服不了解宴,就像從一開始,解宴就沒有想著要配合治療,任他苦口良心,也不為所動。
解宴認為自己這樣很好,直到看到了桑暖,他才想將自己變得正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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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暖對佛寺從來沒有過研究,最深的印象也只不過是電視劇中出現的,從古至今藏有高人的少林寺。
烏城信佛的人是有習俗的,每逢正月,必要到佛寺拜佛,因為正月時百無禁忌,所以烏城人會到佛寺,乞求家人的一年安康。
但是爺爺不信佛,桑暖長到如今,印象中去佛寺只有一回。那應該是在很遙遠的記憶里,她站在大雄寶殿內,只記得殿內的頂很高很高,她要很費勁地仰起脖子,才能觀望到頂上纏繞的花紋。
有人在她的手裡塞了一支香,要她在佛前跪拜。她懵懵懂懂的隨著那人的話做,記憶里的聲音很遙遠了,她卻能夠記得。
「佛祖保佑,我女無病無災,一生喜樂,平安到老。」
桑暖看過去,看到了已是被她忘記很久很久的,母親的側顏。
原來她也曾有過,真心喜愛她的時候。
這天佛寺的人尤其多,寶塔飛檐,莊重肅穆的佛殿裡到處都是人頭,熙熙攘攘。佛門聖地,終究染了俗世紅塵,變得有凡塵味許多。
夏日這樣炎熱的天氣,還有今天連綿的雨,她想不通在這麼糟糕的天氣里,佛寺里為何還會有許多人。問了人才知道,今天是觀音的出家日,也是觀音誕辰,所以才有眾多香客信徒聚集。
她只帶了帽子,沒有戴口罩,自覺到了佛寺,戴上口罩是對菩薩不敬。
解宴也是如此,他的臉色蒼白,在天光下顯得剔透,桑暖回頭望時,似乎能借著雨天不甚明亮的天光,看到他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風裹挾著細雨,吹得蓮花幡鼓鼓而動,香火氣沉沉,即使在這裡也聞得到。
解宴沒有去買香,他只是舉著傘,站在殿前。
桑暖問:「不去拜佛嗎?」
他輕輕搖頭。
進了殿裡,他收起傘,人潮依舊洶湧,他牽著桑暖的手往裡走。地上濕漉漉的,但佛像前永遠是潔淨的。
佛樂聲在這裡變得清晰,桑暖以為維持著這裡光亮的是仿佛不會熄滅的長明燈,但是她抬頭,看到角落裡,也有現代的燈光。
穿著深灰僧袍的僧侶在旁,低聲頌念著佛號,正中的菩薩金身垂眸,無悲無喜地看著底下的人世的翻湧。
人頭攢動的人群無暇關注他們這兩人,世間有許多煩惱,愛恨別離,生不得,死不願,他們垂首叩拜,乞求佛祖滿足心愿。
「其實我從不信佛。」解宴牽著她的手,在她身旁說。
他的聲音輕,稍不留神就會被連綿的佛音蓋過。
桑暖看到解宴仰起頭,對垂眸慈悲的菩薩說:「若佛祖靈驗,我只求一願。」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大約只有佛祖和她能聽得到:「她能愛我。」
他仰著頭,沒有敬香,也沒有跪拜,如此冥頑不靈,不敬神佛的信徒,佛祖會完成他的心愿嗎?桑暖想。
飄渺的佛音,僧侶的頌念,還有萬千的信徒的叩拜,她本不應該聽到的。
桑暖也仰著頭,看深黃的幔帳,還有下面不滅的長明燈,也看金色的佛身。她忽然鼻酸,很想落淚。
一進一進的佛堂內,他們牽著的手終於被人流衝散。桑暖覺得解宴一直在她前面,但是攢動的人群阻礙了她的視線。
她只能跟著人群往前走動,指引出口道路箭頭的牌子在顯眼的出口。她終於看到了解宴,年輕的男人帶著鴨舌帽,最普通的白衣黑褲,卻是這俗世紅塵最令她留戀的風景。
年輕男人抬起眼,向她這裡看過來,然後他笑了。
解宴朝她走過來,還是如之前那樣牽起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所以我不走,等你來找我。」
細雨一直不停,從台階上往下望過去,竄動的人流撐起傘,變成五彩的海洋。
他們沿著山石台階往下走,細雨交織成了一個模糊的世界,熱氣夾著水汽,好像處在一個大悶爐里,讓人喘不過氣來。
解宴將車開出來,桑暖撐著傘,回頭再望了一眼佛寺,已經看不清了。
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桑暖把傘收起來,她還是坐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將雨水清掃乾淨,可是下一秒,綿綿的雨水還是會覆上車窗。如同她總也清理不乾淨的思緒。
桑暖握著手機,平靜地說:「我是下午的飛機。」
解宴頷首,「我知道。」
然後再沒有話,我知道這句話後面是什麼呢?桑暖茫然地看著前方,她也不知道想讓解宴說什麼,她也怕解宴和她說什麼。
道路慢慢從狹窄變得寬敞,路上的車輛不是只有香客的車了,他們從寶相莊嚴的佛寺,到了俗世人間。
解宴溫和地對她說,要送她去機場。
桑暖沒有準備從佛寺一出來就去機場,她的行李沒有帶,但登機的資料都在身上,所以她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帶不帶行李又有什麼關係,如果能暫時早點離開解宴,就好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所以沒有看到,那輛迎面駛來的貨車。
等注意到的時候,那輛貨車已經離他們很近了,再往前一點,就要被撞上。
桑暖那時想著,解宴會不會,就讓他們撞上去。
下一秒,他猛打方向盤,車子往一側的行道樹撞上去。最後的印象里,是解宴將她護在了身下,擋風玻璃已經破碎,有一塊甚至扎在了他的額角。
滿臉鮮血下,他好似完全不會痛的,溫柔地對桑暖說話:「不會有事的。」
桑暖也想說什麼,只是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她只來得及看一看將她整個人護在身下的解宴,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就昏了過去。
她的運氣很好,只是受了輕傷,第二天就醒了過來。守在她身邊的人是舒舒和俞姐。桑暖掙扎著爬起來,問解宴在哪兒。
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擋風玻璃不知道扎進他身體多少片,他流了那麼多的血。
他在哪裡?
舒舒吃驚地看著她,桑暖把流出的眼淚擦一擦,又問了一遍,他在哪裡。
舒舒有些語無倫次:「你們都出了車禍,解宴傷得很嚴重,他在、他在搶救。」
俞姐扶著桑暖走到搶救室門口,長長的椅子上坐了一個老人。他佝僂著身軀,看著搶救室亮起的燈,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
桑暖叫了一聲爺爺。
老人顫巍巍地轉過頭來,見到她還能和藹地微笑,雖然緊皺的眉頭沒有鬆開。
「醒來了啊,醒來就好。」
桑暖看著急救室禁閉的門:「解宴在那嗎?」
爺爺喃喃說:「他在那裡睡覺,小宴太貪睡了,他應該要醒了。」
俞姐在病房裡對她說過,解宴的情況很危險,發生車禍時,他受到的衝擊很大,流了一地的血。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差點以為裡面的人都死了。
如果這場手術不成功,解宴應該是,救不回來了。
桑暖笑著說:「是應該要醒了。」
他不能再睡下去。
桑暖從不信佛,她沒有信仰。可是這一次,她寧願愚昧,寧願去相信虛無縹緲的神佛。
若佛祖有靈,我只求一願,願他平安。
他許過的願,如果佛祖厭他心不誠,她願意幫他實現。
不打誑語,永不變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