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醫生


  從燕京同和醫院急診科調到寶泉山幹部療養院後,林學忠已經不像年輕時候那般忙碌,近幾年很少接到這種半夜來電了。

  他私下會接些活改善生活,晏嘉禾是個很好的主顧,每個月有固定份例,出診費豐厚,也很少需要他,更沒有同事接的其他二代的房中私密活。

  他已經是晏嘉禾的半個家庭醫生了,如果不出意外,等到他退休,他將是她可以信賴的全職家庭醫生。

  林學忠向床頭櫃擺放的夜光鍾看去,綠色的螢光顯示凌晨一點半,這很不尋常,也許出了什麼大事。

  他穩了穩心神,笑道:「有時間。」

  晏嘉禾笑道:「那就麻煩林醫生了,我讓司機去接您。」

  林學忠深夜驟醒,還是很冷靜,「晏小姐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要不然我打車過去吧。」

  晏嘉禾攏住池間嶙峋的脊骨,平靜地說道:「不用,不算急事。我還沒到寶泉山,您要是先到了,還得等很久,還是我派車接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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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家已經安排好了,林學忠自然不會堅持,「好的,我立即收拾一下。」

  晏嘉禾立刻說道:「不是外科損傷。」言下意有所指。

  林學忠頓了一下,反常地怔愣片刻,「好的晏小姐,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身邊的妻子早被吵醒了,聽了個大概,問道:「你要去晏家?」

  林學忠點點頭,在床上躺著清醒頭腦,「嗯,去寶泉山晏嘉禾的別墅區。」

  林太太瞬間心動,「豪宅啊,整片山頭就幾棟房子,那塊地開盤十分鐘就售罄,就是打掩護的。別人不讓買,裡面全是晏家人,連傭人房和車庫都單獨成棟。什麼時候我也能去看看啊。」

  林學忠笑笑,「說不定快了,晏嘉禾二十一了,她那個圈子沒有幾個結婚晚的,等她結婚了,你這個同和醫院的兒科副主任也得上門|服務了。」

  林太太撇嘴,說道:「我看未必。你還記不記得兩年多前,也是半夜,晏嘉禾請你去看刀傷?」

  這麼大的事,林學忠當然記得。當時他比晏嘉禾先到晏家,眼看著小姑娘回來時傷在右臂,衣服上半身全是血跡。

  林太太接著說道:「當時你回來跟我說,小姑娘什麼動作都沒有,我就知道這孩子不簡單。」

  林學忠當時見到的晏嘉禾,已經血流如注了,看到他甚至還能打聲招呼,問了個好。

  「你說麻醉師看她年紀小,上臂叢麻醉的時候怕她疼,想讓她抱著點什麼,給她一個大繃帶卷,她沒要。」

  林學忠還記得那場手術是局部麻醉。晏嘉禾豈止沒要繃帶卷,剩下能動的身子,從上麻藥前到他手術完,再到麻醉解效,都沒怎麼動。

  如果女孩子不喜歡抱著東西,雖然少見,可也不是沒有。但是竟然連床單枕頭都不揪著緩解疼痛,林學忠行醫幾十年,就看見過這一例。

  而十八歲時的晏嘉禾,左手就那麼靜靜的攤開平放著,偶爾抽動幾下,卻至始至終也沒有動作。

  那是林學忠第一次在醫院以外做手術,幸虧晏家有條件,沒出什麼感染事件。回來還心有餘悸,沒敢多想細節,今夜被妻子提起,多琢磨幾圈,心倒有些驚。

  林太太分析道:「這要是個男人,算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可是小女孩這樣,多半是很難成家的,更沒我什麼事了。」

  臨刀不避,臨痛不懼,這樣的人,多半五情缺失,心有魔障。

  林學忠見過晏嘉禾數次,還是很喜歡這位主顧的,打心裡不願意這麼想她,「萬一人家只是沒有普通人家的小女孩被呵護的環境,才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呢?不是說她五歲時生母就因為抑鬱症跳樓自殺了,現在的那個是繼母嗎?多半對她不太好。」

  林太太沉吟道:「也有可能。豪門那些恩恩怨怨,也不是外人能說得清的。」

  林學忠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收拾小藥箱,將繃帶和皮膚粘合劑什麼的都拿了出去,想了想,把促代謝的藥放了進去。

  收拾好後,林學忠想了想,說道:「我看完診就不回來了,晏家離療養院不遠,我直接上班了。」又忍不住小聲發了牢騷,「非要慣著兒子,買在三環里,離寶泉山太遠了。」

  中年夫妻總是少體己話而多爭吵的,剛才談論別人家的溫存馬上消散,轉而說起自己家便不那麼滿意了。

  林太太來了氣,「那不都是為了兒子嗎?天天在外面跑,你不心疼我心疼。」

  妻管嚴慣了,林學忠不敢對著嗆,嘮嘮叨叨地小聲說道:「別把孩子吵醒了。我心疼那也是他自找的,想讓他學醫不念,非得上趕著到二代堆里摻和去。咱家這些年的積蓄在郊區還能買幾套房子,或是賣或是租,都能周轉得開。非得把錢合在一起,就買這一套。」

  他說得雖有道理,但林太太到底是向著兒子,強勢道:「別管周轉不周轉,就是買來住的,安安心心住著挺好。兒子最近又拉了關係,住這兒能給他撐場面。他那些朋友恨不得住故宮城門樓兒裡頭,你讓他住四環外,在人家跟前多丟面兒。」

  林學忠更加不安,「我早說不是一類人別往一起湊,從小就愛虛榮愛攀比,裝富二代巴結那些姓程的,姓傅的,當人家的小跟班。到頭來又怎麼樣,你看他們帶他玩兒麼?天天說這個項目那個項目,真拿回來的錢又有多少?不是個長久的事兒。」

  時間不多了,林學忠到底還是愛兒子的,發了通牢騷也就算了,跑到衛生間抹了把臉,回房間的衣櫃找出衣服開始穿上,不大一會就下了樓,出了小區門口,等著晏家的司機。

  可是,當林學忠將家裡防盜門關上的聲音響起來時,在對面主臥已經清醒多時的兒子林春暉,睜開了眼睛。

  他暗暗劃開床頭的手機,發送了一條信息,而收件欄的標註是一個西紅柿的emoji。

  **

  晏嘉禾在車上剛給林學忠打完電話,接著就給自己在寶泉山莊的管家鄧福打了個電話,「福叔,你派一輛車去接林醫生。」

  鄧福年紀大了,當年未婚妻意外離世後一直不肯再娶,膝下無子,因此對晏嘉禾已經超過了僱主關係,略帶有幾分親情,連忙問道:「小姐受傷了嗎?」

  晏嘉禾淡淡笑道:「不是我,我沒事。」

  鄧福微微鬆了口氣。

  晏嘉禾接著說道:「我今天回去。再收拾一間客房。」

  鄧福答應著,撂下電話,看了看晏家統一發的懷表,看罷皺了眉,拿起座機往車房值班室打了個電話派車。

  電話立刻就被接了起來,「福叔,有什麼需要?」

  鄧福聞聲詫異,「怎麼是小孫你?今天不應該是小胡值班嗎?」

  正在值班的司機孫瀾說道:「是,他跟我換班了。他身體不舒服,在宿舍躺一天了,值班表已經記錄下來了。」

  身體不適是假,胡宗偷藏了酒,在晏家的傭人宿舍喝了一天。孫瀾只好替胡宗來了。

  鄧福不注意,說道:「也好,你比小胡穩當,交給你更好。你開一輛車,去接林醫生。」

  孫瀾詫異道:「現在?」說完也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這時候可不早了。

  鄧福重複一遍,「現在。」

  孫瀾知道不該問的不能多問,「明白了。」

  說完掛了電話,往車庫的監控視頻上看了一眼,一溜兒豪車盡收眼底。他琢磨一下,半夜去請醫生,不管因為什麼,都應該隱蔽點,就從抽屜里找出鑰匙,又整了整制服出去了。

  鄧福舉著調成兩倍的望遠鏡,從二樓的臥室窗口往車庫看,看到一輛低調的黑色卡宴開到門口做登記,放行後又順著盤山道駛出視線,這才放下手。

  往天鄧福不會這樣事事盯著,但是顯然這通半夜來電使他的神經緊繃了起來,他有種預感,有些事情要開始改變了。

  晏宅客房很多,但是有兩間有固定的主人,一間屬於發小程文怡,另一間屬於小公子晏嘉喬。

  既然晏嘉禾讓再收拾出來一間,來的人肯定不是那兩位了。鄧福往清潔值班室又打了個電話,放下後就在思索,來的人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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