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在這裡,她擁有完整的一……


  突破金丹期,最可怕的不是更危險的紫府虛境,而是突破失敗後的懲罰。

  每種靈根會受到的懲罰都不一樣。

  就好像他們火靈根五臟六腑會被灼傷,血液逆流。木靈根則是靈脈受損。鍾啾啾那細細的小靈脈本來就經不起折騰了,再損毀一下,她別想修仙了。

  鍾棘坐在不遠處的岩石邊,沉沉看著那邊。

  白樹微微發光,小姑娘表情柔和,甚至有些淡淡的笑意——明明是個支配慾極強的瘋丫頭,這樣一看卻又像會被支配的木偶似的。

  少年閉上眼,過長的睫毛在眼下灑出一片陰影。

  他差不多三天沒睡過覺了,準備小憩半個時辰。

  然而沒等沉入夢鄉,鍾棘又驀地睜開眼,漆黑銳利的眸子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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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啾啾身上的靈氣開始動盪了。

  ——也就是說,平靜三天之後,她終於開始戰鬥了。

  少年想了想,重新坐到她陣法邊緣,皺眉盯著她,準備放棄睡眠,在她靈氣平靜下來前一直守在這裡。

  ……

  啾啾現在確實在戰鬥。

  卻只是和試煉傀儡的戰鬥。

  她與寧溪一人一邊清除數量繁多的敵人,陸雲停和苟七守在靈晶箱子邊,確保箱子不會被漏網之魚碰到。

  「所以為什麼是女孩子在外戰鬥,你們兩個男孩子在大後方輔助啊!」寧溪一邊砍傀儡,一邊不滿地大叫。

  苟七沉默無言,狗耳朵微微耷下,陸雲停臉皮卻很厚:「因為我們本來就不擅長戰鬥嘛。」

  他一個持盾的,苟七一個負責醫療的,怎麼想都不適合衝上前線。

  「右邊漏進來一個。守好。」啾啾驟然出聲提醒。

  其實啾啾也不算戰士,頂天是個偵察兵,但她就是很勇。

  「知道了。」陸雲停應了一聲,與苟七一道轉過身,同時出手,朝那額頭上貼了符咒的傀儡攻去!

  長劍如虹,舞棍生風。然而就在這時,突然「啪」的一聲,那木製的傀儡,頭上裂開一個縫。

  「咦……」陸雲停短促地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

  緊接著,木傀儡的縫隙越裂越開,咔咔擦擦,裂紋遍布全身。最後轟的一下,碎成了渣!

  與此同時,他的隊友們也在後退,與他靠攏,最後背靠背抵在一起。

  ——所有傀儡都碎掉了。

  一雙雙稚氣未脫的眼睛倒映著木片的碎渣,仿佛下了一場雪,從那交錯的雪後,看見巨大的蟒蛇高高抬起身子,尖牙上躺著唾液。

  「這是——」驚慌如同黑暗的陰影,一瞬間布滿心頭,寧溪握緊了劍。

  只聽啾啾疾聲道:「躲開!」

  四人如夢初醒,猛的翻身躲避,閃開巨蟒狠狠穿下來的尖牙!

  第一次攻擊沒能得手,巨蟒抬身惱怒地尖嘯一聲,嘶鳴仿佛帶著電流,能瞬間貫穿人體,讓他們渾身發麻。

  恐懼愈發張牙舞爪。

  這是妖獸。

  大家面色難看。

  妖獸和他們□□凡胎不一樣,那根本不是他們能夠對付的敵人。

  怎麼辦?撤退還是反抗?

  焦灼之間,又有聲音傳來,嗖嗖奔至此處。

  「怎麼回事?」人未到,聲先至,「我們聽見你們這邊有……」

  話沒說完,後面半句被吞了下去,大家都知道這節節拔高的窒息是什麼。

  餘光能夠瞥到柳鵲,以及他的三個隊友,喬曉曉、溫素雪、慕以南,他們都怔怔望著這邊。

  沉默片刻後,那四人加入了對峙隊伍,舉劍與他們對向同樣的敵人。

  「我們來幫忙。」柳鵲說。

  八個人,說不定,也許,他們這群只會武功的凡人,能打敗這隻妖獸呢?

  寂靜了幾息,巨蟒再次朝他們襲擊過來,尖牙泛光。

  「上。」似乎有看不見的聲音,對他們說了一聲。

  少年少女們的心一瞬間聯繫到一起,心有靈犀地躍向敵人。

  太陽鑽進了雲里,空氣混濁。

  這場戰鬥十分艱難,是他們曾經都沒有經歷過的難度,即便他們配合十分好,可還是有人受了傷。

  巨蟒一個甩尾,慕以南與寧溪也失去了戰鬥力,最後只剩下啾啾與柳鵲。

  柳鵲狀態不怎麼好,頭髮亂了,白皙的脖頸上多了幾道傷痕,觸目驚心。但她也沒白讓巨蟒占便宜,讓巨蟒瞎了一隻眼睛。

  妖獸早已發了狂,空氣中全是臭味,那蟒蛇仿佛暴動一般,以極其可怕的速度朝他們衝來,眨眼間已經到了眼前,根本來不及反應!

  ——它要殺掉柳鵲,要她為它的眼睛償命。

  少女看著那驟然放大的蛇臉,咬著牙,指節蒼白。不管她再怎麼厲害,這時候指尖也有些許發顫。那蛇牙已經到了她上空,落下再落下,就快刺穿她顱骨。

  就在這時,空中一道青光砸下,威力巨大。

  咚——

  直直砸在蛇七寸,巨蟒猛的收回攻勢,痛得一陣亂滾!掙扎間將草葉樹木都打斷。塵土四揚。

  最後漸漸遲緩虛脫,沒了聲息。

  溫素雪咬牙站起來,靠近觀察一番。

  「它死了。」

  陽光也再一次灑落,溫暖熱烈。

  眾人都盯著那邊,沉默不語,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心有餘悸。

  許久後,柳鵲才慢慢轉過臉:「啾啾。」

  大家都看了過來。

  被點名的小個子姑娘還垂著頭,盯著自己手心發愣,一聲不吭。

  ——最後那道青光,是被她召喚出來的。

  ***

  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都是凡人,普通的吃飯、普通的睡覺、普通的度過每一天。習武是為了自保,為了與亂世中的凡人對抗。

  也聽說過有極少數人能夠使用仙術斬殺妖魔,確實有,因為國師和皇上就可以面見仙人。可那三四個寥寥可數的能使用仙術的能人異士,到底距離眾人太過遙遠——聽說那些人都在皇宮裡,為皇上效力。

  如今戰禍連綿,皇帝失道,能人異士們連京城都守不過來,更何況去解決這邊陲小城的妖獸。

  啾啾卻用出了仙術,那威力強大的一招,救了所有人。

  別說大家,就連啾啾自己都不敢相信,久久沒有反應過來,一直盯著自己手心發呆,直到九玄宣布他們這一組碎片最多理應是榜首時,她才勉勉強強抬起頭,還有些沒消散的疑惑,卻直言道:「柳鵲他們才應該是榜首。」

  九玄頓了頓,視線轉過來。

  陸雲停幾人也贊同:「不錯。」

  「他們是因為過來援助我們,才丟失了所有靈晶碎片。」

  「論俠心,他們更勝一籌。」

  柳鵲則擺手,滿臉謙虛:「我們其實沒幫上什麼忙,最後還是靠啾啾……」

  她與啾啾對視了一眼,明白對方並不願意暴露自己能力後,改口道:「還是靠啾啾以智取勝,我們幫忙不多。我們應該遵守試煉規則,輸了就是輸了。」

  「那怎麼行?」

  兩邊爭吵不休,隕星和明皎臉上都有些無奈,九玄看了看兩位師父的臉色,又看看下方的弟子們,最後笑了。

  「我話還沒說完呢。急什麼?」

  他慢聲道:「能夠齊心協力斬殺妖獸,可見你們戰術、武力、配合,都極其優異,這已經達到了我試煉的目的。所以,我認為你們兩個隊都應該是榜首。」

  大歡喜結局!

  「辛苦了。」隕星過來摸摸徒弟們腦袋,慰問之時,啾啾抬目與柳鵲對視了一眼。

  對方笑笑,她也笑笑。

  默了默,柳鵲又給她比了個口型:「去桃花林。」

  她點點頭。

  ***

  桃花林是啾啾踏青時無意間發現的秘密基地,那裡似乎是個不屬於這世界的空間,人走進去,只要外界不觸動那塊鵝卵石,那就誰也找不到。

  啾啾帶柳鵲去過那裡,因為她想要找一個沒人打擾她們,可以供她們酣暢淋漓地切磋比武的地方。

  柳鵲抱了一大堆酒袋子,那煩悶的樣子,讓啾啾以為她要和她聊以後她倆切磋時,她可不可以使用仙術的問題。

  然而柳鵲卻只是遞給啾啾一個酒袋子,說:「明日七夕,我該怎麼辦?」

  原來少女只是想煩惱她那如詩一般的情懷。

  啾啾同她一道盤腿坐下,大概猜到了她要說什麼:「你想和誰一起去?」

  柳鵲微微抿著唇,好半天才搖頭:「不知道。」

  「那反過來說,」啾啾幫她出了個主意,「如果棠折之、溫素雪、慕以南一同約你,你會和誰一起?」

  柳鵲撩起眼皮,似乎沒想到這個思路,有些驚訝。

  「我……」

  少女歪了歪頭,認真思索:「應該都會同意。」

  啾啾:……

  「你別這樣看我。」柳鵲笑了。很快又垂下嘴角,搖頭,「但感覺是不一樣的。」

  啾啾:「嗯?」

  柳鵲低低的:「如果是棠折之——你哥,我會很高興,特別高興,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跟著他走。」

  「反過來,如果是以南,我也會一口答應。因為覺得和他在一起說說笑笑很有意思。然而集會上我只會去自己喜歡的活動,他若是不感興趣,大可以與我分開行動,我不介意。」

  「至於溫師弟……」

  柳鵲目光放遠:「我可能會遲疑一段時間,再答應他。」

  啾啾:「那七夕要怎麼和他度過?」

  「一起去我想去的地方,也一起去他想去的地方。一半一半,一起去。」

  說到這裡,少女有些愧疚,看向啾啾的目光有些閃爍:「我這樣是不是很不好?」

  「是很不好。」啾啾實話實說。

  柳鵲嘆了口氣,小臉上寫滿了羞愧。

  啾啾又問:「那你和他們在一起都是什麼感覺?」

  「又高興又緊張。」——這是對棠折之。

  「很自由,可以隨心所欲。」——這是對慕以南。

  「覺得很舒服,很安心,偶爾還想逗逗他。」——這是對溫素雪。

  看來可以完全排除慕以南了,雖然比起另外兩個人,慕以南才是最明顯地喜歡柳鵲的少年,可柳鵲明顯只是將他當成好朋友。

  至於棠折之和溫素雪……

  一個是很小女兒的喜歡,帶著熱烈的崇拜。

  一個是對同齡人平等的喜歡,細水長流。

  「我大哥應該不會同意。」啾啾斟酌著和她說。雖然棠折之對柳鵲也不錯,但那僅僅是對妹妹、對後輩的關懷,不含任何雜質。

  如果知道柳鵲對他別有用心,他一定會遠離的。

  不用啾啾說,柳鵲也知道這個答案。少女憋悶地往肚子裡噸噸灌酒,臉頰上微紅,然後倒在草地上嘆了口氣:「真羨慕你沒有這樣的煩惱。」

  就是最普通的羨慕,真正的羨慕。

  「你喜歡鍾棘,鍾棘也喜歡你。真好。」

  啾啾彎了彎嘴角,她也覺得真好。

  思索片刻,她將桃兒酒拿出來:「要不然,喝一點這個?」

  「這是?」柳鵲滿臉驚訝,捧著臉,「桃兒酒?」

  「嗯。」

  「我聽說好貴的。」柳鵲舔舔嘴唇,「我就嘗一點。」

  啾啾給她倒了一杯。

  她們一起喝下去。

  桃兒酒是真的好喝。但啾啾卻很茫然,好喝,她喜歡,還想繼續喝,可那味道卻沒有真正地進入肚子,她甚至捕捉不到。很遙遠很朦朧,仿佛她從來沒有喝下那杯酒。

  倒是柳鵲神清氣爽,長舒一口氣:「溫師弟他們現在大概還在閣中沒有離開罷?」

  溫素雪身體弱,全靠勤奮,才能一直榜上有名。

  柳鵲下定決心:「我去問他,明日要不要一起去蓮花台。」

  說著,又很尷尬,拖住啾啾的手:「啾啾,你陪我去,好不好?」

  ……

  結果啾啾沒能陪她一起。

  準確說,是沒能陪她等到溫素雪答案。

  在柳鵲還沒拿定主意,溫素雪卻已經將視線投過來時,她男朋友突然來到太初閣,動作麻利地將她拎走了。

  很奇怪,啾啾腦袋裡經常會冒出一些陌生的詞彙。

  她不喜歡管鍾棘叫未婚夫,因為很不真實。有天她突然很順口地冒出一個「小鍾師兄」,鍾棘愣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回答:「喔——」

  然後啾啾又想到了另一個詞,就是「男朋友」。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好像她天生就認識這個詞,來自遙遠的未來。不是指男性朋友,比未婚夫更親切更實際,也同樣代表專屬於她一個人的東西。

  於是她又喊了他:「男朋友。」

  「啊?」這下少年不滿了,「那是什麼?不許亂叫我。」

  「沒有亂叫。」啾啾給他解釋,「這個詞只能用來叫你,和未婚夫差不多一個意思……吧。」

  她那個「吧」拖得格外長,讓鍾棘直覺很可疑。

  他定定瞅了她很久。

  最後低低「嘁」了一聲,妥協:「隨便你。」

  這會兒,少年一路拎著她回了他家。

  見他不耐煩地翻箱倒櫃,小姑娘好奇:「你受傷了嗎?」

  「到底是誰受傷了?」鍾棘找到了藥,對她的毫無求生欲感到十分惱火,拉過她手腕,薅起她袖子,指著,「除了這裡,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

  他聽說她下午苦戰得很辛苦。

  少年語氣是凶的,但給她包紮的動作卻很溫柔。

  好多人都怕鍾棘,因為他就像燎天的火,攻勢兇猛,靠近了,就會被灼燒毀滅。而且他本來就散發出一股莫挨老子的氣勢。

  啾啾卻從來不怕他,還能認認真真審視點評他的作品:「你包紮得真醜。」

  鍾棘:……

  啾啾:……

  她覺得小鍾師兄是個熊孩子,喜怒形於色,逗他很有趣。

  鍾棘更覺得鍾啾啾是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小混蛋:「那你自己來。」

  「不要。你幫我。」啾啾摸他耳垂。

  「……」

  收拾好一切,小姑娘擺弄擺弄手臂上難看的紗布,自覺地躺到了少年床的內側,等鍾棘也上來時,窩到他懷裡,駕輕就熟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抱著他的腰。

  「鍾棘。」

  「啊。」

  「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什麼奇怪?」

  「這個世界。」

  少年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興許是在表達疑惑。

  哪裡都很奇怪。啾啾聽著少年蓬勃有力的心跳,慢慢想。

  沒有人追究她與她二哥的姓氏問題,明明別人家的姓氏都很統一。

  也沒有人追究她留宿鍾棘家的事,哪怕大家都知道這樣不對。

  突生的仙術,看不見的空間,喝不到的桃兒酒。

  全透著古怪。

  啾啾感覺少年已經昏昏欲睡,卻跟哄孩子似的,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她頭髮安撫她。

  漸漸的,她也想睡了。窩在鍾棘懷裡,陷入沉睡前,最後一個想法是——

  她喜歡這個世界。

  鍾棘也好,哥哥也好,大家也好。

  在這裡,她擁有完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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