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讓我做做準備。


  鍾棘的表情一言難盡,好像有點嫌棄,又好像有點糾結。總體來說是徘徊在「好噁心哦,小崽子怎麼喜歡這麼噁心的事」以及「算了隨她吧,她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兩者之間。

  鍾啾啾就看著他,眼睛偶爾眨一下,一臉無害。但眼神又不怎麼和無害沾邊。

  不知道是不是鍾棘的錯覺,她對他的身體有種不露聲色的狂熱興趣。幽深的視線里流露出的,是要讓他赤條條坦白於她。讓他徹底屬於她、變成她的什麼東西的意味。

  與別人的垂涎不太一樣,卻同樣讓鍾棘回到了小時候,生出些被碰到就完了的直覺。

  但他又想遷就她。就很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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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半天,少年漸漸不再發紅的瞳孔往旁邊拉扯一下,聲線低沉含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現在這副身體裡的修為與你差不多高,雙修不會有什麼效果。」

  他鬆口了?

  啾啾覺得自己在強迫良家少女,坐得更直,搖搖頭:「不要你運轉靈力,就單純地發生關係。」

  發生關係。晦澀的詞語,對於少年來說很陌生,卻蠢蠢欲動。就字面意思來理解的話,這個短語似乎代表他與鍾啾啾之間會有一種微妙的聯繫。

  鍾棘:「喔——」

  啾啾再湊近了一點,乾脆雙手撐在床上,湊到他面前:「可以?」

  小姑娘總是死氣沉沉的,這會兒眼睛卻閃閃發光,像個正常人。那種明亮的期待讓鍾棘不得已將她從身上薅了下去:「可以是可以……」

  他面露難色,很想滿足鍾啾啾,又怕心理上那一關過不了,到時候吐出來。

  「……你讓我做做準備。」意外的有點弱勢。

  啾啾愣了愣,竟然感到了一絲緊張:「嗯!」

  她理解。電視劇里也經常看見差不多的場景,女主角對男主角說「不行,我還沒有準備好。」

  鍾棘是Omega嘛,做準備什麼的,很正常。

  安靜了一會兒。

  「開心了?」少年瞥她。

  小姑娘點頭。

  於是鍾棘又將她拎了回去。

  啾啾覺得他這薅開又收回的無意義行為很有意思。她被鍾棘按進了懷裡,躺到他曾經睡過的床上,這次少年的上身沒有衣物遮擋,只隔著一層紗布,體溫灼熱。

  「睡覺。」

  「這麼早?」

  鍾棘頓了頓:「晚上去神仙井。」

  他沒有細說。啾啾卻立刻明白過來——指的應該是將他本體困住的地方。她「嗯」了一聲,將毛茸茸的腦袋埋進他懷裡。

  ……

  實際上,這天晚上他們並沒有去成神仙井。

  因為鍾棘做了個噩夢。

  夢見他坐在一塊墓碑上,很沒規矩,用手心不住磨弄那塊石碑,半垂著眼。不知道為什麼,神情漠然,沒有什麼不爽也沒有什麼期待,仿佛是鍾啾啾日常的那種狀態,有莫名的倦怠和厭棄在身體深處擴散。

  他這種樣子讓他自己都看不習慣,想要打一架,叫醒自己,卻又在看見墓碑上文字的時候,突然一停!

  ——鍾啾啾。

  這是鍾啾啾的墳墓。

  她這次不是讓人懷揣著渺茫希望的消失,是真的死了。死在他手中。

  野獸般胡作非為的少年,白日遊走在刀光劍影之中,夜裡卻如同狼獸的幽影,疲憊又繾綣地倚靠著墓碑,像是守著他唯一的溫柔,又像是回到了他珍貴的歸宿。

  她走得倒是瀟瀟灑灑,留他在墓邊度過漫長歲月。

  少年睜開眼,呼吸不太勻淨,遠處一方燭火落入眼中,熠熠跳動。

  小崽子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壞毛病,又叼著他指尖在啃,鍾棘換了根手指塞給她,擰著眉。

  按照約定,找回本體之後,他要殺掉她……許久後,少年煩躁地嘁了一聲。

  鍾啾啾今天沒來他識海睡覺,鍾棘索性去了她識海。

  卻沒想到啾啾也在做噩夢。

  或者說不是噩夢,她很清醒,坐在識海中,看向頭頂的天空。一隻巨大的眼睛在雲上與她對視,時不時眨一下。

  啾啾眼睛也偶爾眨一下。

  修士到了金丹期之後,感知能力更強,對神識紫府的掌控力也更強。仔細想想,這還是啾啾升上金丹期後第一次睡覺,沒想到就在識海中見到了這麼個東西。

  過了好半天,對方先沉不住氣了:「你怎麼不問問我是誰?」

  聲音有些耳熟。

  啾啾從善如流:「你是誰?」

  那眼睛彎了彎,萬般自豪,用介紹神秘嘉賓的口吻介紹自己:「我便是你拾得的魂珠的主人。」

  啾啾:「哦。」那個神修。

  神修微微眯起眼睛,大概覺得她反響不夠熱烈,應該是沒理解他的厲害之處,於是花了兩萬字來介紹自己的身份背景。

  他神體半鑄,神民千萬。修為已經高到能窺見天道,卻因一場騙局不幸隕落,只留下一顆魂珠。

  是個特別曲折離奇,驚心動魄的故事。

  啾啾:「啊嗚。」

  神修:「不許打瞌睡!」

  啾啾困頓地揉揉眼睛,吸了一口識海中的冷空氣。

  她大概聽明白了,這神修的魂珠就是個類似《指環王》里的魔戒的東西,它有自己的意識,可以自行選擇自己的主人。本來嘛,神修的修行方式和道修不太一樣,他們的功德神國是與他們肉|身綁定的。肉|身沒了,修為就沒了。

  但這神修不甘心自己的隕落,於是將魂珠留了下來,想著繼續苟一苟,苟到仇人消失。

  結果仇人是去世多年了,他還繼續苟著。

  「這世間已有千年無人成仙,老夫便想親自栽培個成仙的好苗子,以圓老夫的仙途夢。」

  看不出來還是個有偉大夢想的。

  他挑中了鍾棘,想用少年那身得天獨厚的靈氣去成就他。卻沒想到少年反手將他送給了鍾啾啾,還趁著啾啾昏睡,給下了個死綁。神修只好認命。

  怪不得啾啾成日東奔西顧,那琉璃珠子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啾啾眼睛空洞:「所以我之前聽到的那些天道的聲音,實際上都是你的聲音。」

  神修:「不錯。」

  啾啾:「那你有沒有為了儘快回到小鍾師兄身邊而故意欺騙我?」

  小姑娘不驕不躁,口吻平靜。神修卻從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些許期待,給了一個否定的回答。

  「沒有。不過,我的確是打算在你死後回那少年身邊的。但我未曾騙過你。更何況你與那少年靈脈互換,騙你對我已無益處。」

  也就是說並沒有什麼限制條件逼她不得不選擇某一邊,這依然是一個自由的單選題。

  「你不是已經做好選擇了嗎?」神修看著她。

  小姑娘點了點頭。

  神修:「那你還想說什麼?」

  啾啾:「……」

  沉默好一會兒,她抬眼去看他,踟躕著告訴了他她最真實的想法。

  「其實,我是想說,你長得有點讓人不舒服。如果你以後以這副模樣去輔佐小鍾師兄,一定會噁心到他的。」

  任誰天空上突然出現一隻blingbling的卡姿蘭大眼睛,哪怕充滿善意,也會難受到想踹爆他的吧。

  神修:「……」

  神修:「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

  他在她看不見他的那段時間,一直試圖變成一隻小兔子,或者一朵雲,帶給他們如春風般的溫和。結果他發現他只能變成一隻天空上的眼睛,或者一卷頭髮。

  「你肯定更不想一抬頭看見一蓬頭髮掛在那裡吧?」

  啾啾想了想:「嘔。」

  神修:「我懂你意思了,你已不必再說。」

  片刻後,啾啾的識海多了個人。

  說鍾棘,鍾棘到。許久不曾見過的另一個紅色少年出現在小姑娘身邊,沒戴耳墜,艷麗絕色,剛一現身就敏銳地看向天空,眉眼中凝著化不開的反叛。

  這兩個小屁孩,雙修都沒修過,識海倒是互通的挺快,該說是無知還是無畏。

  神修在心裡搖頭。

  鍾棘盯著他,面色不善,遲遲不語。

  啾啾很肯定地給神修遞了個眼色:你要被嫌棄了。

  一,二,三。

  果然,三息之後,鍾棘:「好噁心哦。」

  神修:……

  嚶。

  他又不想變成這個樣子啊!他一隻眼睛,白天被冰風呼呼亂吹,晚上又被激烈燈光咻咻亂射。他也很難的啊!

  啾啾解釋:「這是你給我的那顆神修珠子化出來的,不是我識海里本來有的東西,我也不樂意他長在那裡。」

  少年不以為意,殘忍地笑笑:「把他宰了不就行了。」

  神修:「不妥。」

  嚶,他哭得好大聲。他被嫌棄得好徹底!

  啾啾感受到了悲傷:「還是算了吧。」

  少年沒再多說,本來他也沒想在她識海里動手。他只是心煩意亂,想看到鍾啾啾,這樣想就這樣來了。

  他這會兒心情不太美妙,站了一會兒,又覺得頭頂那時不時眨一下的大眼睛很煩人,於是側過身:「要去我那邊睡覺嗎?」

  啾啾疑惑:「不去神仙井了?」

  神仙井。

  本體。

  雪地里寒風凜冽,少年不自然地別開臉。

  「啊,今天不想去了。」

  他視線扯開,長睫下落了一分郁色。本體痛就痛著吧,忍了這麼多年了,又不是忍不住這一時半會兒。

  啾啾愣愣地一點頭。

  也好,小鍾師兄身上的傷很嚴重,恢復幾天再去應該也不遲。

  ***

  第二日,秘境小分隊所有成員終於重新會晤。

  大家似乎並沒有太擔心啾啾,據章聞古所說,他們看見鍾師弟撈著她出來,便覺得沒太大問題了。

  行叭。

  現如今距離清元秘境結束還有近兩個月時間,他們這些早早通過試煉的修士,按理說都是實力特別強勁的人,於是大清早就有師姐過來主動邀約:「不如由我帶諸位師弟師妹在這仙府中走走。」

  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為了招生,帶優秀學生先行參觀校園的宣傳活動!在啾啾填報中考志願前也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師姐一邊帶他們往裡面走,一邊同他們介紹。

  「紫霄山雖然綿延數千里,卻並未連通陸地,而是處在一座浮空仙島上。仙山不允許弟子隨意進出,因此你們之前見到的那段長階,也並非是離開仙山之路,而是通往幽境。」

  「不能隨意進出?」蘇蠻抓住了重點,柳眉微皺。

  其它信息他們基本都知道,唯獨這點不知情。

  「不錯,」師姐道,「需得先與門派報備,再帶著門派令進出傳送陣。」

  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這條規矩。怪不得進了紫霄仙府的師兄師姐們,從來不回母校看看。

  啾啾倒是點了點頭。封閉式管理,她理解。

  見到幾人面色凝重,師姐噗嗤笑了一聲,補充:「只是不得隨意進出,不是不讓你們進出,想出去玩的話,隨便編個理由說給師尊們聽不就行了。」

  還是怪怪的。

  ——沒有見過封閉式學校的新人們表情莫測。

  章聞古突然想到個事:「那我們現在能離開這裡嗎?」

  「現在?你有事要出去麼?」

  聽見師姐這麼一說,幾人心中都有了答案——現在他們作為預備生,已經不能隨意進出了。

  師姐見他們沒了問題,又帶著幾人繼續往上走,一直到瞭望台。

  「我們紫霄仙府與其它門派有些不一樣,我們側峰上只有藥田獸園,並不住人,所有弟子都集中在這一座山上活動。」

  她指指身後的一片山。

  綠意蒼翠之中,亭台樓閣盡收眼底,印著山花風樹,有種滄桑的雅致古意。山的盡頭是天空,雲氣翻湧。

  幾道高牆格外引人矚目。刻意圍成了一圈又一圈,將山隔成環狀區域。

  果然,師姐開了口:「紫霞仙府共分成六個區域。最外那一圈住的是外門弟子。裡面一圈住的是內門弟子。再往內是高級弟子以及親傳弟子。最中心的兩圈,分別住了師尊真人與門派執事。」

  啾啾依然是接受信息量最快的一個。

  一環路二環路六環路。她以前所在的城市也是這樣劃分的,富人區、精英區、貧民區。

  師姐接著道:「至於未來將要進哪個區,成為哪類弟子,需要測試後決定。」

  雲澤:「測試?」

  「隨我來。」

  這才是重中之重,這一趟的關鍵。

  師姐帶他們到了個像星盤一樣的東西面前。那東西越有日晷大小,平躺在地上,通體黑色,周圍綴著幾顆星辰。

  師姐道:「這幾顆星辰分別代表體質、靈脈、根骨以及內丹。人坐在中間,星辰便會亮起。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品階,我們仙府便是靠資質判斷弟子去處的。」

  「你們不妨先測一測罷。」

  師姐說著,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紙筆。

  說得是很隨意,一副「沒關係,隨便測測而已」的模樣,提筆記錄的模樣卻很認真。且明目張胆。

  面面相覷一會兒,蘇蠻第一個走了過去。

  師姐便看邊解釋:「顏色一共有九種,其中灰色為九階最次,紅色為一階最佳。」

  「蘇師妹靈脈是五階,根骨二階,體質以及內丹都是三階。我聽說內丹三階以上都成仙有望,蘇師妹天賦倒是不錯。」

  師姐隨便誇了夸,蘇蠻也就隨便聽了聽。

  三品金丹,其實在紫霄仙府中,屬於一個大眾水平。

  「那我呢?」石鴉魔也興沖沖坐了進去。

  他天賦更高,除了靈脈是四階之外,體質、根骨、內丹都是兩階。

  「石師弟說不定能當個高級弟子。」師姐恭維。

  石鴉魔非常滿意:「不愧是我,九幽絕地的煞氣之身。」

  中二病都能拯救世界。

  接下來,雲澤和章聞古也分別過去測試了,兩人天資一模一樣,都是四個三。

  最後輪到啾啾。

  這紫霄仙府每五十年來招生一次。雖說有幸進入仙府中的修士都有過人之處,可真正的天造之材還是過於稀少,大部分人都是三到五階之間的常規資質。

  迄今為止,門派千名弟子中,高級弟子不過幾十人,親傳弟子更少,僅有八人。

  師姐沒有太抱希望。

  覺得這和賭坊中獎的概率差不多,師門今年也很難擴充親傳弟子隊列。

  誰還能同時兼具兩個一階資質呢。

  她揉了下眼睛,甚至想打個呵欠,但接下來,動作突然一頓。

  星盤閃爍,由灰變亮,由淺至深,最後緩緩定格住,紅光大綻。

  體質:三階。

  丹品:一階。

  根骨:一階。

  靈脈:一階。

  三紅一紫,染上少女素白衣衫,染得迷離,又叫人覺得腦袋中啪的一聲,有什麼驟然綻開。

  師姐機械地揉揉眼睛。

  三紅。

  沒錯,她又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三紅!

  根骨和內丹也就算了,最關鍵的是,連其中至關重要的靈脈都是一階的!

  這門中多少年沒見到過一階靈脈了,上次見到,還是三百年前的風字輩!

  師姐手中的筆啪嗒掉下來。

  她顧不得拾起,轉身就走。

  「師姐,你去哪兒?」雲澤沉聲,看向對方匆忙的動作。

  半空中傳來漸行漸遠的急促聲音:「我叫幾個師尊去,你們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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