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別回頭。


  蔣煙的眼睛慢慢睜大,牢牢定在餘燼身上。

  餘燼正轉身去拿桌上的小鏡子,他傷在左肩後,自己看不到傷處,上藥確實不方便。

  他整個背部都落在蔣煙眼裡。

  餘燼的背部竟然紋了一頭狼。

  圖案只有狼的頭部,幾乎鋪滿整個背部的左上方,那狼的眼神兇猛,野性,駭人,蔣煙當年看到的肩頭那一點點,只是冰山一角,只是修飾這頭狼的圖騰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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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煙呆呆愣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

  餘燼轉身看到她,「怎麼還不走。」

  蔣煙回神,「啊,我幫你吧。」

  餘燼覺得她神色有些古怪,但沒說什麼,把紗布遞給她,背過身。

  莫名的,蔣煙的眼睛紅了。

  一大顆淚珠划過臉頰,落在衣服上,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下。

  她呆呆望著餘燼的背影,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有些酸澀,又暗自慶幸,大千世界,她沒有絲毫有關他身份的信息,只憑記憶中的模樣,根本無從尋找,何況過了這麼多年,人的相貌也會有所改變。

  她曾以為他只會出現在她的畫中。

  可他現在就在她面前,真真切切。

  蔣煙一直沒有動作,餘燼偏過頭,她忙說:「別回頭。」

  餘燼便沒再動,「你怎麼了。」

  蔣煙無聲抹了把眼睛,將眼淚擦乾,餘燼沉默一會,「害怕?」

  他以為她怕他的紋身,蔣煙搖了搖頭,「沒有。」

  她又抹了把眼淚,「我就是……高興。」

  餘燼低笑一聲,「我傷成這樣,你高興,什麼邏輯。」

  蔣煙仔細幫他消毒,餘燼一聲不吭,蔣煙不敢碰他,「你疼就說啊,不要忍著。」

  餘燼聲音很平靜,好像傷的不是他,「沒事,你弄你的。」

  蔣煙幫他處理好傷口,貼上紗布,用醫用膠布固定好,餘燼自己穿上衣服。

  蔣煙往旁邊靠了一點,聲音很低,「你的紋身很特別。」餘燼套上外套,瞥了眼空蕩蕩的後窗,「不覺得怕?」

  蔣煙咬著唇,「怎麼,有別的女人也見過,說害怕嗎。」

  餘燼扭頭想給她兩句,發現她眼睛有點紅,「哭了?」

  蔣煙避開眼神,「沒有。」想了一下又說,「剛嚇的。」

  餘燼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怕還跑出來。」

  蔣煙沒吭聲。

  外面大廳看著一片狼藉,其實損壞的東西不多,只是亂一些,兩人簡單收拾,蔣煙怕餘燼看到那輛破摩托車不高興,彎腰使勁兒把它拽起來,費力推到外面打算丟掉,正好門口路過收廢品的老大爺,蔣煙索性白送給他。

  餘燼出來把門鎖了,蔣煙小跑跟在他身邊,「後窗怎麼辦?」

  「明天再說吧。」

  「會不會有小偷跳進去偷東西?」

  餘燼看她一眼,「要不你現在去買塊玻璃給我安上。」

  蔣煙立刻說:「那還是算了,雷子哥說沒人敢來你車行偷東西。」

  兩人很快走回家,餘燼去了趟樓下小超市,蔣煙就在門口等,出來時他手裡拿了兩包掛麵,兩人一同上樓。

  到了門口,餘燼拿鑰匙開門,蔣煙叮囑他,「這幾天那裡先別沾水。」

  餘燼嗯。

  他開了門,身後蔣煙忽然小聲說:「晚安。」

  餘燼握著門的手頓住,過了會,他低聲嗯,「晚安。」

  進門後,餘燼在空蕩蕩的客廳站了一會,時間已經很晚,他晚上沒吃飯,本來買了掛麵準備湊合,現在也不想吃了。

  他去浴室洗了把臉,冰冷的涼水拍在臉上,他頓時清醒許多。

  餘燼雙臂撐著洗手台,看向鏡中的自己。

  崔良那些話重重碾壓在心口,久久不能平息。

  他閉上眼,一輛摩托車沖入腦海,他不停追趕,兩輛摩托車在飛揚塵土中疾馳,直到前車突然失控,連人帶車翻進河裡,再沒出來。

  餘燼猛地睜開眼,額間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他重新洗了臉,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走去陽台吸菸。

  熟悉的菸草味道縈入鼻息,他的心緒才稍平靜一些。

  已經快十一月,夜裡很涼,餘燼只穿一件薄衫,靠在陽台的欄杆上,過往車輛不多,行人也不多,街角一盞路燈壞了,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燈泡被燈罩護著,看不清裡面。

  隔壁有聲音,蔣煙忽然推門出來,她換了家居服,手裡拿著兩個快遞包裝盒。

  她一眼就看到餘燼,「都受傷了,還抽菸。」

  餘燼懶散靠著,手臂搭在欄杆上,看蔣煙把兩個快遞盒子放在牆角,「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嗎。」

  蔣煙想了一下,「反正不好,不受傷抽菸也不好。」

  一陣風颳來,蔣煙將手縮進袖子裡,兩隻手貓爪一樣搭在左側欄杆上,「你穿這麼少,不冷嗎?」

  餘燼沒說話,指尖夾著煙又吸了一口。

  蔣煙沒回屋,過了會餘燼偏過頭,發現她一直盯著自己,「你看什麼。」

  「沒什麼。」蔣煙攏了攏外套,「你吃飯了嗎?我在做菜,要不要過來一起吃。」

  餘燼指尖在菸灰缸上方點了點,彈掉一點菸灰,淡淡笑著,「你還會做菜。」

  蔣煙點頭,「過來嗎?別吃掛麵了,沒營養。」

  餘燼低頭盯著菸灰缸,煙還剩半截,他直接摁滅丟進去,「行。」

  餘燼還是第一次來蔣煙家,屋子被她收拾的很乾淨,餘燼發現她竟然在客廳里擺了張床,雖然顯得空間小了點,但布置的很溫馨。

  餘燼沒有亂看,也沒往床那邊走,就坐在餐桌旁。

  桌上只有一包紙抽和幾顆糖,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各種水果味,她好像很喜歡吃糖,兜里隨時都能翻出兩三顆。

  這個位置可以看到蔣煙忙碌的背影。

  餘燼有些意外,蔣煙年紀不大,還在上學,廚房裡的事竟也做的有模有樣,她扎了個嫩綠色的圍裙,頭髮隨意挽了個小糰子,像個小媳婦。

  廚房飄出陣陣菜香,她置身其中,煙火氣十足。

  餘燼忽然有些餓了。

  沒有多久,蔣煙端上兩道菜,椒鹽蝦仁,脆皮豆腐,還有一道冬瓜湯。

  她幫他盛了一碗飯,「冰箱裡只有這些食材了,會不會素了點?」餘燼把手邊的筷子分她一雙,「不會,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見蔣煙沒動,「怎麼不吃?」

  蔣煙坐在他對面,「你先吃。」

  餘燼夾了一隻蝦送進嘴裡,蔣煙期待又緊張,「好吃嗎?」

  餘燼細細品嘗,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是真好吃,他又一次對她刮目相看,之前還以為她只是表面功夫,對菜的味道,餘燼其實沒抱太大期望。

  他點了頭,「嗯。」

  蔣煙鬆了口氣,這才拿起筷子。

  其實餘燼對吃一直沒什麼講究,只是例行公事,填飽肚子就行,很多時候都是隨便湊合。可今天這頓簡單的飯菜卻讓他特別舒服,胃暖暖的,湯全都喝光了。

  餘燼努力回想,發現已經記不起上一次吃到這樣舒服的一餐飯是什麼時候了。

  飯後他要洗碗,蔣煙不讓,他示意她手上那點傷,「我來吧,別沾水。」

  蔣煙歪著頭靠在門旁看他洗碗。

  餘燼真的長得很好,側顏輪廓硬朗英俊,肩寬背挺,雙腿筆直修長,身上一絲贅肉都沒有,精壯結實,一看就能打。

  他還有紋身,不知道以前是做什麼的。

  「你的紋身什麼時候紋的?」蔣煙隨意問。

  餘燼嗓音淡淡,「很多年了,不記得。」

  蔣煙想起那年地震,他應該才十八歲,那時就有紋身,看起來野野的,痞痞的,個子沒有現在高,也比現在瘦很多。

  她被救出後,爸爸馬上衝過來抱住她,醫護人員和其他救援人也圍住她,替她檢查傷處。

  蔣煙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上一句話,他就走了,她只遠遠看到他的背影,她喊哥哥,他沒有回頭。

  沒有多久,那背影就消失在混亂中,她再也沒見過他。

  餘燼把廚房收拾乾淨,又洗了手,準備回去,他在門口換鞋,彎腰時一張卡片從兜里掉出來,蔣煙撿起看了一眼,發現是張火車票。

  明天下午五點多的臥鋪票。

  她還給餘燼,「你要去小西山嗎?」

  餘燼接過來,「嗯。」

  「去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

  餘燼只回答她後面那個問題,「大概兩三天吧,也可能更久。」

  蔣煙猶豫一下,「還是找人嗎?」

  隔一會,「嗯。」

  蔣煙沒再說話。

  臨走時,餘燼想了一下,回頭說:「這幾天我不在,雷子也不知道哪天回來,你就先別去車行了。」

  蔣煙點頭,「我知道了。」

  餘燼走後,蔣煙去洗了澡,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翻來覆去折騰到十二點,拿過手機給江述發了一條信息:江述,你睡了嗎。

  不到一分鐘,江述回:沒,怎麼了?

  蔣煙翻了個身:我今天確認了,就是他。

  江述直接打來電話,「什麼意思?」

  蔣煙:「我確認了,他就是當年那個救我的人。」

  「你怎麼確認的?」

  蔣煙半邊臉壓著枕頭,一根手指卷著自己的長髮,「反正我有辦法。」

  電話那邊沉默一會,「那你想怎麼樣,告訴他了嗎?」

  蔣煙盯著天花板,「還沒。」

  「怎麼不說?」

  「不知道怎麼說。」

  就算要說,也想挑一個重要的,有紀念意義的日子來說,蔣煙心裡默默盤算一些事情,沒有注意江述那邊說的話,她回過神,「你說什麼?」

  江述忍不住吐槽,「你現在滿心都是你那救命恩人,還管我說什麼。」他沒好氣重複一遍,「問你還有沒有錢,我真是閒的沒事跟你操這心。」

  「有。」蔣煙得意說,「我現在是有工資的人。」

  她之前跟江述提過,已經成功混進餘燼的車行。

  江述哼了一聲,「行,你有工資你了不起,你還有事沒事,沒事掛了,打遊戲呢。」

  掛掉電話,蔣煙翻身趴在床上,腦袋歪向窗口,盯著窗簾縫隙透出的月光看了一會,抬手把被子扯過頭頂,悶頭睡覺。

  第二天上午餘燼先去建材市場弄了兩塊玻璃把後窗修好,隨後一直在車行待到下午三點,拿了早上就帶過來的黑色背包直接打車去火車站。

  小西山是個小縣城,離省會的機場很遠,也沒有直達的動車,只有普通綠皮車,一晚上的臥鋪,早上五點到。

  車站人員嘈雜,餘燼進了候車室四處看了一圈,挑了個人最少的角落待著,出行的人大部分心急,有的提前半小時就去檢票口排隊,餘燼沒湊熱鬧,到最後檢差不多的時候才慢慢挪到隊尾。

  餘燼的車廂位置很遠,要走很久,最後站台已經沒有多少人,他才匆匆邁上車。

  他是下鋪,找到自己位置的時候看到有個女孩坐在他床鋪靠窗那頭,手掌撐著腦袋,歪頭看窗外的站台。

  一般臥鋪是這樣的,沒到睡覺的時候,中鋪上鋪的人不會整天躺在床上,會下來走走,或者坐在對應的下鋪。餘燼沒說什麼,在床鋪靠外的位置坐了,背包放在身邊。

  沒有多久車開了,外面天色漸暗,後來已經看不清飛馳而退的建築。

  餘燼身邊的女孩忽然轉過頭,笑眼彎彎,「晚上好啊,余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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