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身體傾覆過來。


  回到車行,兩人一個鑽進小屋,一個跑去庫房。

  雷子左看看,右看看,摸不清狀況,最終選擇去騷擾蔣煙,他把庫房門關上,有些八卦地問她:「燼哥怎麼了?」

  蔣煙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翻閱她一直學習的圖冊,「沒怎麼啊。」

  「沒怎麼他怎麼好像心不在焉,我叫他都沒聽見。」

  「想事兒呢吧。」

  「想什麼事?」

  蔣煙岔開話題,「對了,一直沒顧上問你,阿姨最近怎麼樣?」

  提起母親,雷子的表情明顯比之前鬆弛許多,「病情已經平穩,雖然還沒有好轉,但沒繼續惡化已經很不容易了,昨天我聽醫生說,過兩天瑞士那邊正好有醫療隊來中國考察,應該是去北京,不知道會不會到岳城,如果不過來,我準備帶我媽去北京看看。」

  蔣煙點頭,「這是正事,你先打聽著,我也問問那個叔叔,他們最好能過來一趟,阿姨還是不適合坐飛機,挺折騰的。」

  雷子只顧感謝蔣煙,已經把剛剛餘燼的異樣拋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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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燼躺在那張小破沙發上,一本雜誌扣在臉上。

  他心口有些燥,貓撓一樣,活了二十八年,外人一口一個大神叫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

  今天讓一個小丫頭給親了。

  親完她好像還很得意,問她是不是第一個親他的人。

  書沒拿開,餘燼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掃在光滑的紙張上,眼前一片灰濛,只有底部透出一點光。

  女孩的唇柔軟,溫熱,帶一點草莓奶油的味道。

  「我想要這個。」

  腦子裡不停回想這句話,和她靠過來那個瞬間。

  餘燼忽然覺得,好像之前一直擔心糾結的那些東西,都是浮雲,為什麼要為還沒發生的事放棄人生中的一些可能。

  他活了二十八年,才碰到這樣一個女孩。

  如果她沒有耐心,什麼時候不喜歡他了,跑掉了,他會難過嗎。

  應該會吧。

  師父打來電話,問他什麼時候過去,餘燼打開小屋的門,大廳里只有雷子。

  他說過幾天,「等我手裡的活兒交了就去。」

  紀元生叮囑,「帶著你媳婦。」

  餘燼頓了一下,「好。」

  餘燼那輛車所需的零件到齊後,他便投入忙碌的工作中,連續兩天都很晚回去,雷子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只有蔣煙,不用加班還陪他們待在車行,晚上六點多給兩人準備吃的。

  有一回她特意回家自己做了兩個菜,雷子簡直受寵若驚,「這待遇太好了,想不到你做菜這麼好吃!」

  蔣煙偷偷看餘燼,兩道都是他愛吃的菜,他吃了很多。

  她又給他盛了一碗飯,他接了。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只是雷子漸漸覺得餘燼有些不對勁。

  餘燼的習慣,幹活時旁邊不喜歡有人打擾,更不能吵他,盯著他看。

  可蔣煙那小丫頭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他也沒說一個不字,她甚至搬了個小凳子就坐在他旁邊,手掌撐著下巴光明正大的看。

  餘燼知道她在看他,沒有排斥,沒有像以前對別人那樣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還很享受她略帶崇拜的目光。

  他偶爾還抬起頭看她一眼。

  不對勁,不對勁。

  雷子覺得,一定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蔣煙一直覺得,改車時的餘燼最有味道,有時需要調整很低的位置,他會平躺在地上,仰面面對車底,恰到好處的身體線條加上那張略帶痞氣的臉,和偶爾用力的悶哼聲。

  又鮮又欲。

  這幾個字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

  二十八歲,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最好的年齡,別人有的他有,別人沒有的,他也有。

  蔣煙的目光太直白,餘燼瞥她一眼,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蔣煙回神,「什麼?」

  「水。」

  她立刻小跑著給他拿過來一瓶水,都忘了自己的腳還沒完全好。

  餘燼喝掉一半,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

  他抬起頭,「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蔣煙搖頭,「我跟你一起。」

  餘燼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弄。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起身去衛生間洗手,雷子偏頭看他,「燼哥?」

  「今天到這吧。」餘燼把地上的工具往旁邊踢兩下,清理出一條路。

  雷子愣了愣,「可是你這車明天……」

  餘燼:「明天再弄,來得及。」

  雷子只好也收拾東西去洗手,蔣煙回小屋把自己的小包包拎出來,跟著餘燼往出走,雷子最後出來鎖門,他住在相反的方向,打了招呼自己走了。

  餘燼和蔣煙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比每天都冷,蔣煙戴了那條黑灰條紋相間的圍巾,餘燼依舊穿的很少,他好像不怕冷一樣,身上永遠熱乎乎的。

  到了家門口,蔣煙像往常一樣說晚安,餘燼低聲嗯,「晚安。」

  他補了一句,「早點睡。」

  「嗯。」蔣煙仰起頭看了他一下,伸手摸了摸身上的圍巾,「明天……我還戴這個。」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等餘燼說什麼,轉身跑回家。

  餘燼回家後沒有換衣服,也沒去洗漱,他一邊往陽台走一邊摸了根煙出來,靠在欄杆上的同時點燃那根煙。

  他很沉默,菸蒂落在衣服上。

  他目光望向自己家的客廳,盯著牆上那座老舊的鐘擺,那是房東奶奶留下的,他一直沒有搬走,還好用,每天整點敲鐘。

  直到隔壁的燈熄滅,窗簾再透不出光,餘燼才熄了煙回到客廳,悄聲擰開門鎖,重新回到車行。

  這一晚他忙到後半夜兩點多,總算結束,明天可以按時交活。

  以前他忙到這樣晚,通常都不會回家,直接在小屋那張單人床上睡了,可現在不行,早上還有個小鬧鐘準時等在門口跟他一起來。

  餘燼回家收拾完躺在床上時,已經快凌晨三點。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沒有睡意,過了會,他起身打開衣櫃,左下方的格子裡只放了那把傘和蔣煙的圍巾。

  餘燼把圍巾拿出來,對著鏡子,在自己的脖子上繞了兩圈。

  圍巾質地柔軟,暖和又舒適。

  他欣賞了一會,摘下折好,放在明天要穿的衣服旁。

  餘燼的生物鐘很準,不管晚上幾點睡,早上都會準時醒,七點半,他已經洗漱收拾完畢,走到陽台那邊拉開窗簾。

  外面一片雪白,銀裝素裹,光線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外面像是換了個世界,白的亮眼,雪的味道清新,一絲涼意隱隱從細微的窗縫鑽進來。

  餘燼看著天空依舊飄落的雪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走廊有聲音,沒有一會,蔣煙過來拍他的門,聲音很急促,像是發生什麼事。

  餘燼過去開門,蔣煙笑的很開心,「餘燼,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她有些興奮,「好大的雪,特別漂亮,你收拾完了嗎?我們一起下樓,雷子哥那天還說等下雪要堆個雪人呢。」

  餘燼很平靜,臉上沒有笑意,甚至有些冷。

  蔣煙覺出不對,小心問他:「餘燼,你怎麼了?」

  餘燼走到沙發旁撈起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套在身上,「我不喜歡下雪。」

  他先出門,蔣煙回頭看了眼沙發上那條被他落下的圍巾,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他心情好像不好,蔣煙安靜跟在他身邊。

  一整天餘燼都很沉默,自己在小屋待著,他的朋友過來取車他也沒說幾句話。

  蔣煙不知道他不高興的原因是什麼,也沒有問,中午吃飯時給他送了一份面,隨後默默退出房間,沒有打擾他。

  下午蔣知涵打來電話,說明天要過來玩,「大神哥哥答應要教我幾招!這絕好的機會可不能錯過。」

  蔣煙問什麼時候答應的。

  蔣知涵說前幾天。

  蔣煙心想那是前幾天,現在他可能沒有那個心情教你怎麼打遊戲。

  下午餘燼提前離開車行,不知道去哪了。

  蔣煙和雷子一直到下班時間才走。

  冬天天短,現在外面已經擦黑,雷子說今天沒倒出空,明天再堆雪人。

  蔣煙一個人回家,雪下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停。

  地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不知是哪個愛玩的小朋友團了幾個雪球堆在地上,蔣煙不小心踢跑一個,雪球被壓得很實,滾了好遠也沒碎掉。

  進了小區,蔣煙意外發現餘燼斜斜靠在樓道旁。

  他手裡拎了一提罐裝啤酒,整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如果不注意,可能都不會發現那裡有人。

  看到蔣煙,他站直身子。

  兩個人都沒說話。

  蔣煙走近了,餘燼開口,嗓音很低,「對不起,早上我語氣不好。」

  蔣煙輕輕搖頭,「你心情不好,我沒有生氣。」

  餘燼抬了抬提著啤酒的手,「會喝嗎?」

  蔣煙點頭。

  他手掌撐著門板,等她進去,「陪我喝一點吧。」

  餘燼把她帶回家。

  天黑了,家裡窗簾沒拉,外面的夜色比往常亮一些,大概是因為下雪了。

  餘燼把啤酒擱在茶几上,脫掉大衣隨手扔到一旁,徑直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拆開塑封打開一罐,「隨便坐吧。」

  蔣煙沒有去坐沙發,也跟著他坐在地板上。

  餘燼扔給她一個小墊子。

  蔣煙墊在地上,坐在他旁邊。

  說是讓她陪他喝一點,但餘燼沒給她酒,把桌上一罐沒開過的可樂遞給她,蔣煙接了,卻沒打開。

  他習慣性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裡,想起她在,便想放下。

  可蔣煙已經先一步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摁出火苗,送到他嘴邊。

  她太乖了,餘燼隔著搖曳的煙火凝視她,偏頭湊過去,點燃那根煙。

  今天他很反常,蔣煙猶豫許久,還是小心開口,「餘燼,你是不是有心事?」

  餘燼指尖在菸灰缸上輕點,目光落在前方某一處,許久沒有說話。

  蔣煙握著那瓶可樂,反覆在膝上碾壓,「是因為我嗎,是不是我給你壓力了。」

  餘燼偏頭瞧了她一會,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跟你沒關係。」

  動作親密,蔣煙心口晃了晃。

  餘燼收回手,淡淡說,「我不喜歡下雪。」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話。

  蔣煙沒有插嘴,如果他有想傾訴的話,會自己說出來。

  過了會,餘燼說:「我媽死在下雪天。」

  蔣煙意外又震動,想到早上她因為下雪興高采烈的樣子,她很快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她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那麼久遠的過去,那時餘燼才幾歲吧,還很小。

  蔣煙心裡有些難受,聲音也不自覺低柔起來,「阿姨一定很愛你。」

  餘燼嘴角扯了扯,自嘲般笑了一聲,「也許別人的媽媽是吧,但她不是。」

  「她不愛我。」

  餘燼幾口將手裡的啤酒喝完,將易拉罐捏扁,扔在一旁,「你信嗎,她曾幾次想殺掉我。」

  蔣煙怔怔望著他,眼睛裡透著不可思議和震驚。

  在那段沒有愛情的商業聯姻里,餘燼的母親無時無刻不想離婚,在她終於下決心離開時,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恨這個孩子,覺得是他把自己捆綁在這個家裡,她曾幾次偷偷去醫院準備流掉他,有一次甚至已經上了手術台,最後都被家人發現,及時阻止她。

  生下餘燼不久,她患上抑鬱症,那幾年間,她一次都沒有抱過餘燼,直到去世。

  餘燼從沒體會過什麼是母愛。

  他曾想自己到底哪裡不好,母親要這麼討厭他,後來長大一些,隱約知道原因,他又想,他們還不如離婚,那樣母親的病也許會好,對他的態度也許會改變。

  幼兒園發小紅花,別人第一時間獻寶一樣給爸媽看,告訴他們自己得到了誇獎。

  餘燼不能給母親,父親整天在外忙工作,常常見不到人,他只能悄悄把小紅花壓在書包底下。

  沒人知道他有多優秀,沒人知道他的書包底下壓了多少小紅花。

  餘燼望著窗外茫茫白雪,聲音壓抑又克制,「我又恨她,又想她。」

  蔣煙忍不住靠近,抱住他的頭,把他摟進懷裡,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暖著他。

  她沒有說任何勸慰的話,只這樣安靜抱著他。

  這樣的餘燼讓人心疼。

  也許他母親的人生是不幸的,但餘燼沒有錯。

  好險啊,差一點就沒有餘燼了。

  餘燼閉上眼睛,環住她纖瘦的腰。

  兩人擁抱許久。

  餘燼平靜一些後,蔣煙鬆開他,兩人稍稍隔開一點距離,都在壓制心內隱隱的躁動。

  他又打開一罐啤酒。

  隔了會,「你呢。」

  蔣煙思緒被打斷,「什麼。」

  「給你糖,為什麼哭。」

  蔣煙愣了愣,想起那次在他車上發生的事。

  「沒什麼,我只是也想到我媽媽了,我媽媽去世前也曾給我買過那種糖。」

  蔣煙沒有說的太細緻,她的故事跟餘燼剛好相反,她的媽媽特別愛她。

  但這個時候不適合說出來。

  餘燼也沒有再追問。

  雪停了,天上沒有月亮。

  路上行駛的車速度很慢,行人也很慢,整個世界好像都慢下來了。

  餘燼一個人喝了三四罐啤酒,蔣煙也沒有回家,兩人就這樣坐在地上,靠在沙發旁睡著。

  早上餘燼先醒。

  幾罐啤酒也還好,沒到宿醉的地步,但頭也有些昏沉。

  他垂下眼睛,看到身上的蔣煙。

  小姑娘好像很冷,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窩在他懷裡,臉頰貼在他胸口,睡得很沉。

  他的手摟著她的身體。

  不知最開始是誰先靠近。

  餘燼凝視著懷裡的女孩,她姿態放鬆,好像特別信任身邊的人,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他。

  她睫毛比他的還長還密,像漂亮的洋娃娃。

  紅唇水潤,讓他想起那個帶著草莓奶油味的淺吻。

  餘燼伸手將貼在她臉上的幾根頭髮撥到後面去。

  蔣煙醒了。

  發現自己躺在餘燼懷裡,蔣煙下意識起身離開,但餘燼的手控住她後腦,不讓她動。

  兩人對視一會。

  餘燼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慢慢下移,直到她的唇。

  蔣煙心跳得厲害。

  他指尖動了動,身體傾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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