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醒了。
餘燼緊緊攥著那張白色的小票,嗓音壓抑克制,幾乎在發抖,「是什麼時候下的單子,還有別的聯繫方式嗎?」
外賣員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奇怪,「四十分鐘前下的單子。」他撓撓頭,也覺得有些棘手,「只有這一個號碼,也許留錯了,一會收不到東西,可能給我打過來。」
他話音剛落,手機鈴聲適時響起,他接起來。
餘燼緊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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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對,我在你家門口,你那個號碼怎麼是空號啊,你在家嗎?」
那邊傳出一道清脆的女孩聲音,背景很嘈雜,她幾乎是用喊的,「不好意思,我地址忘改了,您能幫我送到ONE酒吧嗎?」
餘燼心口一滯,是她的聲音。
那個酒吧離這裡很遠,外賣員有些不願意,「那不行啊,我手頭還有別的單子要送,要不我先點送達,送完別的我再給你送。」
蔣煙有些抱歉地說了句什麼,餘燼沒有聽清。
外賣員掛了電話,抱怨說:「這麼遠,油錢都不夠。」
餘燼立刻說:「在哪裡,我幫你送。」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麼人?」
餘燼很急,又怕他不給,「我是她男朋友,我惹她生氣,她不理我了。」
怕人家不信,餘燼還指著隔壁那扇門,「那也是我家,我有鑰匙,我可以開門給你證明。」
他樣子不像撒謊,外賣員正愁那地方遠,巴不得有人代勞,於是把盒子遞給他,「那給你吧,我點送達了。」
「點吧。」
餘燼迫不及待下樓,比外賣員還快一步。
他的車就停在小區外面,他一步跨上車,把蛋糕盒子放在后座,很快驅車離開。
那家酒吧已經開了很多年,很多人都知道,離這裡很遠,開車也要半個多小時。
餘燼只花二十分鐘就到。
他下車很急,連蛋糕也忘了拿。
他不常來這種地方,一進去就被裡面轟隆的音樂聲震到。
這裡太吵了,兩個人面對面說話都聽不清楚。
餘燼穿梭在人群中,尋找她的身影,但光線很暗,並不好找。
許多座位空著,大家都擠到最前面,那裡最熱鬧。
餘燼不斷尋覓,一直往裡走。
終於在人群盡頭看到闊別兩年的蔣煙。
她還是那樣明艷漂亮,站在DJ台上,穿著寬大的連帽衛衣,扎兩根蓬鬆的小辮子,戴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單手操作複雜的按鈕,另只手指向天空,身體隨著節奏擺動。
她不像部分DJ女孩一樣故意扭出妖嬈的姿態,身體擺動幅度並不大,但就是有那個魔力,可以讓台下的人跟著歡呼,隨著她的節奏舞動跳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她。
她那樣耀眼。
餘燼從沒見過這樣的蔣煙。
他認識的蔣煙,乖巧安靜,一見他就笑,跟他講話時輕聲細語,溫溫柔柔。
蔣知涵說,蔣煙會打碟,他想像不出什麼樣子。
原來她也有這樣外放張揚的一面。
餘燼長久望著她,不舍移開一秒。
一曲勁爆的音樂結束,蔣煙玩夠了,跳下DJ台,換原本的DJ小哥哥上去,小哥哥沒有繼續打碟,放了一首舒緩的音樂。
眾人漸漸散去。
蔣煙走到不遠處一張沙發上坐下,喝了口桌子上的雞尾酒,同行幾人都是岳城有頭有臉的富二代,蔣煙剛回國沒多久,他們嚷嚷著聚一下,為她接風。
餘燼悄聲走到後面的沙發上,與她相背而坐。
很快有侍者過來問他需要什麼,餘燼抬手止住侍者的話,聲音很低,「果汁,謝謝。」
侍者很快上了一杯果汁。
餘燼握著杯透明的玻璃杯,杯口在唇邊輕碾,偶爾抿一口。
身後幾人聊得很熱鬧。
這幫富二代聊天的內容無非那幾樣,哪裡新開了家娛樂會所,哪個品牌商又送了新款式,哪個女明星又約他吃飯,家裡的老爸好煩,整天安排相親,好像他們是一群廢物,只有娶個世家千金才能廢物利用最大化,沒白養一回一樣。
蔣煙懶懶的,話不多,偶爾回一句,有人忽然問她:「你是不是還單著呢,我聽說你一回國你爸就給你安排人,有這回事嗎?」
餘燼握著杯口的手頓了下。
蔣煙好像不想多說這個,「誰知道他了,不知道在急什麼。」
「你爸也太著急了,你才二十,法定結婚年齡剛到就想把你嫁出去。」
幾人笑起來。
話題說到這裡,坐在蔣煙對面的男人提起幾分興趣,他平時不怎麼在蔣煙這個圈子裡混,但大家都認識,今天不知道被誰帶來。
他穿一件暗灰色的衛衣,外面套件皮衣,寸頭,長的很精神,他笑著看蔣煙,「我好像一直沒聽說你交男朋友,你喜歡什麼樣的?說來聽聽,我要是有認識的,給你介紹一個。」
旁邊幾人都在起鬨,一定要蔣煙說個標準。
蔣煙想了一下,「其實我要求不高,溫柔的,不凶的就行,對了,最重要年輕,比我大十歲那種不行。」
餘燼:「……」
小丫頭夠狠,路堵得死死的,一條沒留,就差念身份證,直接說不要我不就得了。
他有些鬱悶,一口喝掉大半杯西柚汁。
坐寸頭邊上的男人借勢推了推旁邊的人,「這現成不就有一個,游浩啊,溫柔體貼,脾氣又好,二十五歲,完全符合你要求,我看你倆正合適。」
游浩笑了下,「衛西別胡說。」
蔣煙沒有接這個話題,「我的慕斯蛋糕怎麼還沒到,我去門口看看。」
她起身離開,沒多久另一個人接到家裡電話,有事先走,他女朋友也跟著一塊兒走,位子上只剩游浩和衛西。
餘燼一口喝光剩下的果汁,準備起身,忽然聽到身後一人說:「能成嗎,不會出什麼事吧。」
餘燼的身體重新靠回椅背上。
那個叫衛西的一看就是紈絝子弟,一臉吊兒郎當的樣子,「沒事,就一點安眠藥,不會傷著她。」
游浩:「別惹上麻煩,我看還是算了。」
「哪來的麻煩,今天江述不在,沒人護著她。」衛西看了眼門口的方向,聲音很低,「跟你說,像她這樣的小丫頭,看著厲害,實際就是紙老虎。天真無邪,思想單純,操一次就老實了,以後保證對你服服帖帖,到時你讓她往東,她不會往西,她在蔣家那麼受寵,你想要什麼資源沒有。」
游浩問:「你說她沒談過戀愛,我怎麼聽說她以前被人甩過?」
衛西說不是,「她以前看上過一個玩摩托的,小女生嘛,覺得玩摩托的酷,不過人家壓根沒理她,像她這樣的女孩在感情中缺愛,稍微對她好一點就對你死心塌地,所以她最好搞定。你放心,藥量不大,一會她困了你送她,明早都推給酒,誰知道怎麼回事。」
他更小聲地說,「沒準還是個雛,便宜你了。」
餘燼眼睛微微眯起,已經隱隱透出陰鷙駭人的目光。
他左右活動手腕,動了動脖子,整個人氣壓極低,寒氣籠罩在他周圍。
他起身朝外面走去。
蔣煙在門口沒看到外賣員,打過去電話是忙碌的狀態,她使用軟體時登陸了以前的帳號,忘記改地址和電話,把人家折騰到那麼遠的地方,已經很抱歉,不好再催促,於是轉頭去了衛生間。
洗手的時候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困又疲憊,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往臉上拍了一些涼水,讓自己清醒一些。
回到座位上時,看到只剩游浩和衛西兩個人,「他們呢?」
衛西示意游浩,游浩起身坐到蔣煙身邊,把她喝了半杯的酒推過去,「他們有事先走了,咱們接著玩。」
蔣煙搖頭,「我也想回家了。」
她手掌撐著額頭,覺得眼皮很重,很累。
游浩扶著她肩膀,「那我送你回家?」
蔣煙沒有反應,游浩扶她起身,攙著她往外走。
他們的車就停在門口的停車位,而此刻其中一輛的車頭上坐了個男人。
男人一條長腿曲起,踩著前槓,眯著眼睛低頭點菸。
游浩喊了一聲,「幹什麼的,怎麼坐人車上?」
餘燼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此刻暈乎乎,半靠著游浩的蔣煙身上。
他舌尖舔了舔下唇,聲音冷的像摻了冰,「把人放下。」
衛西皺眉,「你誰啊?」
話音剛落,他忽然發現那輛卡宴的前蓋上,壓了快暗紅色的磚頭。
他頓時覺得不太妙,這人是專門來找麻煩的。
餘燼不想廢話,示意蔣煙,「把人放下,馬上滾,不然今天誰都別想走。」
衛西看出他不好惹,但還有些掙扎,不想落荒而逃那麼難看,「我們不認識你,把蔣煙給你我不放心,我們送她回家。」
說完就要帶蔣煙上另一輛車。
餘燼動作利落,瞬間反手撈起那塊磚頭朝他們狠狠砸過去,磚頭準確砸在游浩腳下,頓時四分五裂。
兩人被逼停,一步也不敢動。
餘燼已經沒有耐心,把菸頭摁在卡宴上,車蓋頓時燒出一塊疤痕。
他幾步過來,強硬把蔣煙從游浩那扯過來摟進懷裡,「少他媽廢話。」
蔣菸頭暈暈的,但沒有睡得很實,感知有人在抱她,她皺眉掙扎了一下,餘燼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蔣煙很快安靜了一些,臉頰貼在他胸口,很依賴的樣子。
餘燼把人摟得更緊。
游浩也是眾星捧月長大的,哪吃過這種虧,挽起袖子往上沖,「你他媽誰啊就要把人帶走,我要報警了!」
餘燼冷笑,他還敢報警。
他只用一隻手就把他擋住甩開,游浩根本近不了他身。
他一把將人橫抱起來,走向自己的黑色越野,「隨便,告訴警察我是餘燼,江述知道我地址。」
餘燼沒有再管那兩個人,把蔣煙輕放進副駕駛,安全帶扣好。
她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不知道除了安眠藥是不是還喝了其他東西。
剛剛抱她上車,那樣晃都沒醒,不敢想像今晚他不在,她會被怎樣對待。
餘燼心裡的火越燒越旺,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他回頭看向那兩人,他們沒有上車,轉身進了旁邊狹窄昏暗的小巷,裡面還有不少小店。
餘燼脫掉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臉,「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他關上車門,毫不猶豫走向那條小巷,順手在旁邊的綠化帶里撿了根成年男人手腕粗細的木棍。
五分鐘後,餘燼一個人從巷子裡出來。
他兩手空空,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面無表情走向自己的黑色越野。
他上了駕駛位,探身看了眼依舊沉睡的蔣煙,把滑下的大衣重新替她蓋好,啟車離開。
越野車很快開到小區樓下,餘燼一路把人抱上樓,進了自己家。
他把蔣煙放在床上,一隻手臂撐在她身側,壓低身子輕拍她的臉,試圖叫醒她,「煙煙。」
蔣煙沒有反應,餘燼只好幫她把外套和鞋都脫掉,被子蓋好。
她這個情況,大概要睡到明天早上。
餘燼洗了條乾淨的毛巾替她擦臉降溫,隨後關了燈,就坐在床邊安靜看著她。
他不敢離開,也不敢去睡覺,很怕明天早上醒來,她又消失不見。
兩年時間,不長,也不短。
時間沒有沖淡餘燼對蔣煙的思念,反而愈演愈烈。
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包括年少離家,從沒後悔過,唯獨後悔那一晚。
在那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她那樣勇敢,說想做他的女朋友。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狠狠擁抱,狠狠親吻那個女孩,不讓她傷心。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以前那些事,經別人的口演變成什麼樣子。
無形中,他對蔣煙的愧疚和傷害又多了一層。
蔣煙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她的頭依舊昏沉,撐起身子坐起來,迷迷糊糊環視眼前的陳設,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這地方有些眼熟。
當她終於想起這是哪裡時,一下就精神了,下意識往床頭縮,心也砰砰跳。
她想了許久也記不起自己到底怎麼會跑到他家,還睡在他的床上。
明明昨晚是跟幾個朋友在一起。
她緩了好一會才爬下床,光著腳悄聲走到門口,側耳聽外面的動靜。
客廳很安靜,只有那座老式鐘擺滴答的聲音。
她把門打開一道縫隙,小心翼翼走出去。
客廳空蕩蕩,沙發上放著她的大衣和鴨舌帽,茶几上擺著她昨晚點的慕斯蛋糕,門口的入戶地毯上放著她的皮靴,已經被擦拭乾淨。
她呆呆站在原地許久。
直到陽台的拉門被打開,蔣煙轉過頭,看到衣著單薄的餘燼。
他眉眼疲憊,似乎一夜沒睡,手裡還握著半包煙和打火機。
兩人目光碰上,餘燼喉嚨滾了滾,嗓音沙啞,「醒了。」
蔣煙沒有想到回國不久就看到他,也沒有做好見他的心理準備,她注視著餘燼,他似乎沒有變,還是印象中的樣子,挺拔,帥氣。
但又好像有哪裡不同,具體是什麼,蔣煙說不出來。
看到他,蔣煙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他說了那樣冷漠的話,也沒有來找她。
她等了他一整夜。
蔣煙現在還清楚記得那晚的滋味,是層層疊加的失望和傷心,越臨近天明,心裡越平靜。
她是帶著氣走的。
不甘又無可奈何。
蔣煙下意識後退一步。
她對自己這樣生疏,餘燼心裡很難受,他沒有說什麼,走到臥室拿出為她準備的拖鞋,俯身單膝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纖細的腳踝,將她冰涼的小腳抬起,溫柔替她穿好。
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抬頭,蔣煙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的手還握著她腳踝,嗓音低沉又克制,「什麼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