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萬里之外,京城巍峨華麗的皇宮中,早春的樹梢上停著幾隻雀鳥,正歡快地啄著枝頭上尚未消融的雪花,嘰嘰喳喳。

  皇后宮中,一名宮女正低頭為一宮裝麗人塗抹蔻丹。指如白蔥,蔻丹艷紅,更襯得女子膚白如雪。

  「外面那是喜鵲的叫聲吧,喜上枝頭,恭喜娘娘,最近會有好事發生了。」宮女奉承道。

  宗皇后容貌年輕,保養得好,看不出本來的歲數,只是一雙眼睛仿佛深不見底,平添幾分威嚴之勢。

  「哪有什麼喜事,我覺得最近都是些糟心事。」宗皇后懶洋洋地抬起塗好了蔻丹的手,覺得還不夠紅,讓宮女繼續塗。

  宮女剛低下頭,便聽見頭頂上方的皇后又問她:「今日可打聽到陛下的行蹤了?」

  宮女搖頭答道:「陛下行蹤向來成迷,他武功這麼高,想要甩掉那些侍衛、暗衛,易如反掌。」

  「罷了,那就讓我們的人先撤回來。陛下修煉時也不喜有人去打擾,若是暗中派人的事被他發現,又要大發脾氣。」宗皇后道。

  「是,奴婢待會就讓他們撤下。」宮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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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呢?」宗皇后語氣淡淡地問。

  宮女面有猶豫之色,小心看了皇后一眼,回答:「二皇子這幾日都在書房裡,想來是聽了娘娘的話,願意讀書了。」

  「說實話。」宗皇后輕輕閉上眼睛,似乎是覺得有些累了,「承業是我生的,我清楚他的品性,他寧可把書吃進肚子裡,也不可能突然會喜歡上讀書。」

  說著,宗皇后又掀開了眼皮,探究地看了宮女一眼:「還是說,你想給未來的陛下賣個好,將來換個錦繡前程?」

  宮女立即跪伏在地:「立夏不敢。」

  宗皇后嗤笑道:「他現在連太子都還不是呢,就開始做要當皇帝的春秋大夢,未免也太早了。」

  立夏頭上滿是細小的冷汗,她儘量不讓自己的嗓音顫抖道:「二皇子殿下近日得了一幅畫卷,對上面的美人很是痴迷,所以每天都在書房裡……」

  「畫卷?」宗皇后柳眉微蹙,「莫不是天下書局弄的那些?」

  「不是,聽說是從北地流傳來的。」立夏戰戰兢兢道,「畫上只有一個側臉,是丹青大師不記名的女弟子所畫,不知怎麼就被殿下得到了。」

  一聽到是在看美人圖,宗皇后就沒了繼續問下去的興致,只道:「你們幾個看著他一點,看畫像倒是沒什麼,若是對畫上的人有什麼想法,進而做出荒唐事來,本宮可饒不了你們。」

  「是。」立夏忙低頭應道。

  等到宮女們都匆匆離開寢殿後,宗皇后這才倚在她的軟榻上,咬著指甲上的蔻丹,道:「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

  而遠在北地的唐寧等人,則趁著天氣轉暖之際,從狐族山谷出發,踏上白雪皚皚的雪原。

  氣候變暖,連風雪也似乎變得溫柔了許多,趕路時也沒有因為暴風雪而迷路,一路順遂,用不了幾天他們就能走出雪原了。

  「今天若是順利,我們就能抵達最近的城鎮,滿雪城了。」司無岫看了看地圖,對唐寧道。

  「大概還有多遠?」唐寧問他。

  「也就幾里地吧。」司無岫比照著地圖判斷道,「不用走到天黑,很快便到。」

  「不過這一帶的路還挺不好走的,都是山。」唐寧望了一眼在他們周圍連綿起伏的雪丘,出發前司無岫就曾提過這一帶的山丘多,容易迷路。不過來的時候他們有胡喜雲帶路,倒不覺得難走,離開時才覺得有些不方便,常常要繞遠路。

  司無岫幫他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撥至而後,習慣性地捏了捏唐寧的耳朵,手感不再是毛茸茸的,讓他略有些懷念。

  「有阿寧的陣盤和我的地圖在,不會迷路就已經很好了。」司無岫道。

  唐寧點點頭:「那也是,我們又沒有喜雲那種可以隨時穿山打洞的本事,只能繞路而行。只要方向找對就行了,凡事不能太心急。」

  即便兩人都說不著急,但是兩情相悅的年輕人,馬上就能成親了,換成是誰都不可能還沉得住氣,自然恨不得給自己插上一對翅膀,希望一瞬就能飛出雪原。

  唐二哥帶著幾名弟子在四周巡視,突然大聲喊道:「阿寧,那頭狼王又來了!」

  雪丘之上,一匹白得幾乎與雪地一個顏色的巨狼正將前肢踩在雪堆上,它的下巴上似乎還沾著血跡。

  狼王沖唐寧嗚嗚地喊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尾巴輕甩了下,重新轉過來時,它的嘴裡正咬著一顆人頭。

  弟子們紛紛拿起兵器,對準了狼王,就擔心它會突然間朝他們衝過來。

  「慢著,大家先別攻擊它!」唐寧從狼王那聲叫聲中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他連忙上前攔住眾人,「它對我們沒有敵意!」

  弟子們疑惑地看向唐寧,就見唐寧對狼王點了點頭,目光是純粹的信任。

  狼王咬著人頭的嘴巴微微鬆開,那顆頭顱便順著山坡滾下來,滾到了眾人的面前。

  然而沒有人敢上前去看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在忌憚狼王,不解它這一舉動背後的用意。

  狼王又朝唐寧叫了聲,隨後轉身躍下雪丘,再次將身影藏在白雪中離去。

  眾人警惕了半天,也沒有等到狼王的偷襲,可他們也不敢鬆懈,只好保持防守的陣型站在原地。

  只有唐寧拉著司無岫走到那顆人頭前,兩人小心地翻動了下那顆頭。

  司無岫道:「阿寧若是害怕,這裡交給我就是。」

  「來都來了,也不是沒見過更慘的畫面,我怎麼會怕?」唐寧搖搖頭,小心將自己的蠍子放出來,發現小黑趴在死者的嘴巴上,表現得有些興奮。

  「這人是毒死的嗎?」唐寧問。

  司無岫看了看人頭的脖頸上的斷口,道:「應該不是,是被野獸咬死的。你看,這斷口參差不齊,想來是狼王自己撕開的。」

  「狼王把這顆頭交給我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唐寧百思不得其解。

  「阿寧不是說它方才對我們沒有敵意嗎?」司無岫用樹枝撐開了死者的嘴巴,捏著鼻子往裡看了看,「我想,它沒準是在給我們提個醒。」

  「怎麼說?」唐寧見他臉色稍霽,而且神情中又多了一抹自信,就知道他鐵定是又想到了什麼,催問道,「狼王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事?」

  「阿寧且看。」司無岫勾了勾唇,輕輕轉動了下手中的樹枝。

  只見樹枝將死者的口腔又撐開一分,正好讓小黑能夠爬進去。被無數的毒餵養長大的斷魂蠍歡快地沖了進去,然後用螯鉗拖出一顆黑乎乎黃豆大小的毒塊來。

  小黑把毒塊拖出來後,就自己趴在邊上慢慢啃,尾巴稍稍捲起,看起來吃得很使勁。

  唐寧終於明白過來,驚訝道:「這人在嘴裡藏了毒?」

  「阿寧說的不錯。」司無岫扔掉樹枝,在衣擺上抹了抹手,「能這麼做的人,多半是死士,刺殺不成便自殺,不會將僱主的事情透露出去。」

  「這不就是後宮那些人派出的刺客嗎!」唐寧瞪了瞪眼,「刺客脖子上的血跡還很新鮮,說明那些人就在附近,正準備偷襲我們,所以狼王是來為我們報信的!」

  唐寧想明白後,連忙站起身讓眾人做好迎敵的準備。

  唐二哥手持雙刀,對身後的弟子們道:「從前我們總是被那幫龜孫子殺個措手不及,如今也該輪到咱們提前埋伏,等他們自投羅網了!兄弟們,都打起精神來,別給咱唐家堡和衛家莊丟臉!!」

  弟子們齊聲應是,都舉起了手中的兵器,每個人都自動組成戰陣,屏息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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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寧和司無岫撇開那顆人頭,也埋下陷阱,做好準備,等待敵人自己送上門來。

  他們回來的路上運氣始終不錯,沒有碰到刺客,也沒有發現刺客的蹤跡。本來還以為直到人族的地盤上都不會再在雪原里碰上後宮的殺手,沒想到該來的還是要來。

  當然,唐寧他們也不怕,這些刺客雖然人數眾多,但實力都比不上宗文俊親自挑的那一批。

  況且刺客們手中的兵器少了華家的轟天雷後,殺傷力也不如從前那般強悍。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回的戰陣便是專門針對那些刺客擅長的兵器所布置的,定然對症下藥,讓那些刺客也嘗嘗被人專門針對的滋味!

  果不其然,當眾人擺好陣法之後,雪丘附近便衝出無數身穿灰衣的刺客,他們的面容全被同樣的灰布遮起,眼神格外的冷漠。

  弟子們擺陣恭候已久,先是弓箭手與擅長暗器的進行遠程攻擊,待到近前,則有擅使刀槍棍棒的弟子們攔阻對方的攻勢。

  一張一弛,配合默契。

  不管是唐家堡還是衛家莊的弟子,都極有默契,根本看不出他們分屬兩個世家門派。

  就連雷鵬也混在其中,他是他所在的陣法中的核心,以丹級的修為成為主攻手。而其餘人對他的招式已經十分熟悉,能夠完美配合他,讓雷鵬的攻擊能夠發揮出十二分的氣勢!

  向來看似氣勢洶洶有備而來的刺客們眼中不約而同地多了幾分驚訝之色。

  他們這回故意穿了灰色的刺客袍,就是吸取從前的教訓,為了能夠在雪地中隱藏自己而專門購置的。

  之前他們一路遠遠跟蹤唐寧他們都沒被發現,為何突然之間卻擺好了戰陣來應對他們?

  莫非他們當中有奸細?

  刺客們沒有工夫去思考這麼多,即便懷疑的種子已經在心裡種下了,卻還是要專注於眼前的這一戰。

  因為唐家堡的人可沒那麼容易將他們放跑!

  刺客們想破頭也不會猜到,他們行蹤其實並不是內部有奸細,而是出於唐寧一個小小的善舉,讓他與雪原狼王結下了莫名的情誼。

  要讓唐寧自己來說,他也不確定自己和狼王究竟是不是朋友,估計狼王也不需要唐寧的道謝。

  「殺!」

  「殺啊——!!」

  兩邊的人異口同聲地大喊道,短兵相接,出手全都毫無保留。

  這一場激戰來得快,結束得也快,刺客們雖然潛伏已久,卻沒有偷襲成功,反倒讓唐寧等人反將一軍,配合默契地將他們全部解決。

  沒有一名刺客能夠離開雪原,大部分的刺客見情勢急轉直下,便都咬碎了牙中藏著的毒囊,服毒自盡。

  「這幫孫子真是狡猾,一見大勢已去就自盡了,連給個活捉的機會都不留給我們。」唐二哥晦氣地啐了一口,在刺客的衣服上抹了抹自己刀上的血跡後,便將兩把彎刀收回腰間。

  「馬上就要到滿雪城,這些刺客不敢在城鎮之內對我們下手,只怕是我們在雪原里遇見的最後一批刺客了。」司無岫道。

  唐寧看著他二哥,也說:「刺客不來,這不是好事嗎,難道二哥還想讓他們經常來騷擾咱們啊?」

  唐二哥連忙搖頭:「那當然不是。」

  就算是想要練手,也不必跟刺客死磕,機會和方式都多得是,傻子才會盼著每天有刺客。

  「這樣就對了。」唐寧正想問問剛才的那場交戰中有沒有人受傷,卻見遠處又有一隊人靠近他們,只是他們身下都騎著馬,粗看著裝也不像刺客,「那是……」

  「司兄,兩位唐公子,好久不見!」

  來人正是一個多月前和他們分開行動的宗將軍,宗文俊!

  唐寧訝異地看著對方策馬而來:「宗將軍,你不是已經回到玄武軍了嗎?」

  「是,不過我接到密報,聽說你們會在這附近遇刺,所以帶人過來看看。」宗文俊翻身下馬,對大家拱了拱手,「幾位比我預料之中的要晚出來,可是在狐族領地里遇到了什麼事?」

  煉丹化形的事情他們始終沒有對宗文俊說,就連尋找玉參果的事,也是用梳理內力為藉口混過去的,所以宗文俊並不知道他們留在狐族另有要事。

  「大雪封路,我們出不去,就只好在狐族過了個冬。」司無岫目光坦蕩,神色平淡道,「況且世外桃源,景色宜人,我與阿寧都有些樂不思蜀,便離開得晚了些。」

  唐二哥也道:「對啊,我們在狐族那邊每日好吃好喝,都捨不得離開。要不是馬上倒春寒大雪封山,我們還想多留一些日子呢!宗將軍貴人事多,沒有那個口福了,真是遺憾啊!」

  宗文俊臉上微有尷尬之色,他倒不是在乎那一兩頓山珍野味,而是疑心他們在極北雪原里是否還有其他的目的。

  如今看來,只是他多心了而已。

  宗文俊回過神,又朝眾人道:「未能領略狐族的熱情,是在下的遺憾。不過我也在滿雪城為各位備下了接風的酒席,另有一些事情想對司兄說,還往大家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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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將軍想說的事情是三兩句說不完的了。」司無岫看了宗文俊一眼,又瞥了眼遠處他的隨行護衛,其中一名身穿男裝的英氣女子看起來格外的眼熟。

  唐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不免有些詫異:「那不是趙欄姑娘嗎?」

  這位趙副將,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們曾經從刺客的身上搜出她的令牌,並懷疑宗文俊留下的暗號是她泄露給刺客的。

  「這也正是我想對各位解釋的事情之一。」宗文俊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我玄武軍中有人暗中投靠了後宮之人,除了趙欄的父兄以外,還有其餘幾名跟隨宗家年月已久的心腹世家,我已經將他們都處理乾淨了。」

  唐寧聽到那句「處理」時,不由心裡咯噔一聲。聽起來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血腥的氣味卻撲面而來。

  恐怕這一個多月里,宗文俊也沒有清閒的時候。

  「趙欄發現父兄所為後,二話不說就大義滅親將他們綁了關在地牢里,等我回去發落。」宗文俊道,「她對我和玄武軍還是忠心耿耿的,所以此次冒險離開玄武軍駐地,我仍將出行之事交給她安排。」

  遠處的趙欄似乎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騎在馬上對他們拱了拱手,氣質還是一如既往的剛硬。

  然而司無岫卻敏銳地從宗文俊的話中捕捉到一個詞彙:「冒險?這北地都是宗將軍的地盤,你要離開駐地去任何地方,豈不是就跟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簡單,為何會用到冒險這個詞?」

  「諸位等到滿雪城,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宗文俊苦笑了下,沒有詳細解釋。

  唐寧覺得這回見到宗將軍,他看上去飽經風霜,面容更為老成,也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唐寧腦補了一出被信任的人背叛之後氣得吐血三尺,最後割袍斷義的畫面,對宗將軍抱以深深的同情。

  有宗將軍在前方領路,唐寧和司無岫也正好省了擺弄陣盤和看地圖的時間,兩人共乘一匹馬,小聲說著悄悄話。

  「我看宗將軍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是因為那些背叛者嗎?」唐寧問司無岫。

  「沒準是他媳婦跟人跑了呢?」司無岫對宗文俊一向是看不順眼,所以逮著機會就會損一損對方,反正也是說給自己的媳婦聽的。

  誰讓他沒有媳婦,而自己有呢?

  唐寧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按照原著來走的話,宗將軍的媳婦搞不好就是你……但唐寧還暫時不敢把這麼勁爆的事情告訴對方,不管他所知道的劇情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他只知道,要是被司同學知道,他肯定立馬就跟宗將軍勢不兩立了。

  說不定要把對方揍得面目前非才肯甘心。@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而且就目前來說,宗將軍好像也不怎麼喜歡司無岫的樣子,他似乎總是對司同學存有一分忌憚,所以雖說是跟他們交好,卻從不把話說得清楚明白。

  還不如狼王來得實在。

  「我有一點不太好的預感。」唐寧微微皺起眉,「你看見趙副將靴子沒,還有其他人的靴子褲腳上都多少沾到了一點血跡。我感覺宗將軍這一趟出來也不安全,他說的那句『冒險』恐怕還真不是誇張的。」

  司無岫點了點頭:「看見了,想必這段時間外面發生了不少事,而且還不是宗文俊能夠掌控的事。」

  衣服上還沾著血跡,說明他們要麼是出來得匆忙,沒有時間換衣服。要麼是換了也沒用,路上還會遇到刺殺作亂之人,殺也殺不完,所以懶得換。

  尤其是趙欄還是個姑娘,就算性格與漢子無異,也是個姑娘,多少還是會有一點潔癖的。

  就像玉荷,儘管每天都跟一群漢子混在一起,在雪原中摸爬滾打的,可她戰鬥結束後總會將自己打理得整齊乾淨。

  「想知道真相究竟如何,看來也只能等我們去了滿雪城才能知道了。」唐寧道。

  恰好他們也打算在滿雪城休整幾日。

  宗文俊想必是猜到他們會把離開雪原的第一站設在滿雪城,才會馬不停蹄地趕來,及時與他們碰頭。

  「到了,前面就是滿雪城。」宗文俊在前面道。

  滿雪城的城門是大開的,似乎那些城門守衛早就知道玄武軍的元帥在這裡,並且算好了他們會在這個時候入城。

  「將軍!!」

  眾人騎馬走近時,唐寧聽見城門上下整齊劃一的喊聲,更加確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滿雪城本來是有守城將領的,不過由於一些緣故,我直接派兵接管了這裡,如今此城尚無守將,內外必須派重兵把守,還望各位不要介意。」宗文俊回頭道。

  「北方到底是怎麼了?」唐二哥皺起眉,心直口快道,「我們進入雪原之前也來過滿雪城,當時可不是現在這樣的……」

  眾人騎馬進城,只見這北方地區的最後一個重鎮,比起數月前的繁華,顯得蕭條了不少。街上連一個擺攤的人都滅有,家家戶戶都閉緊門扉,只從窗戶和門縫處露出幾雙充滿畏懼和警惕的眼睛,打量著路過的人。

  這還是白天,和他們那晚進入臨雪城的情況不同,大白天裡都是這麼荒涼蕭條的模樣,實在是令人感到意外。

  唐寧也覺得氣氛很是沉重,問:「這裡是不是剛經歷過一場戰亂?」

  不光是街上幾乎看不見一個行人,而且房屋也多有倒塌燒毀的,就算已經在著手重建,唐寧還是能看到燒焦的地基。

  「這般的損毀程度,應該不是馬賊所為吧?」司無岫道。

  馬賊雖然也會放火燒房子,但不會點燃整座城鎮,否則他們以後還能上哪兒去搶東西?

  「諸位請隨我來,到了我自會對大家說明。」宗文俊又是苦笑了聲,帶他們來到城中一座最大的宅子內。

  宅子的門口掛著「張府」的牌匾,但是內外都有玄武軍的兵士在把守,裡面沒有任何百姓的身影,可見這座宅子估計也是宗將軍「臨時接管」的。

  「這宅子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已經舉家南遷了。」宗文俊一邊對他們解釋,一邊將人領到客廳中。

  一個穿著鎧甲的小將為他們沏了茶水,沏完茶就老老實實地回到門口站崗。

  隨後又有另外幾名兵士端著鍋碗菜餚上來,雖然菜式翻來覆去就幾樣,但是盤子特別大,裝得滿滿的。

  幾樣菜都是妖獸肉,烹飪手法也略顯單一,都是燒烤配醬吃。

  「滿雪城剛經過一戰,食材有限,還望各位不要介意。」宗文俊捧起一個酒罈,拍開泥封,用碗盛了酒水分給眾人,自己端起酒碗一口灌下。

  「宗將軍現在可以告訴我們,這幾個月里外面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吧?」司無岫冷眼看著宗文俊這番類似借酒消愁的行為,出言打破了這悲涼的氣氛。

  宗文俊乾咳一聲,坐下來道:「實不相瞞,其實我在一個月前回到駐地時,就差點遭到部下反水,幸而當時有趙欄為我主持大局,將那幾個部下全部捉拿下獄,我才不至於後院失火。」

  「然後呢?」司無岫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將軍請說重點。」

  「然後我便從趙欄口中得知,不光是玄武軍,其餘青龍、朱雀二軍的內部也有人投向了後宮,試圖奪取兵權。」宗文俊目光嚴肅地看向司無岫,「恐怕除了功勞頗大的西北白虎軍外,所有的軍隊內部都出了事。」

  唐寧問道:「為什麼會在同一時間有人奪取兵權?難道宮裡出了什麼事情嗎?」

  「唐小公子說得不錯,宮中確實出了事,不過最先起事的還是民間。」宗文俊道。

  「民間?」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天下風雲榜吧?」宗文俊看了眼唐寧和司無岫,對他們道,「天下書局最近又散布了新的書冊,只是這次的內容卻不再是江湖排名,而是訴說一段陳年往事。」

  宗文俊見眾人表情還有些不明就裡,乾脆直言道:「這一路我見你們曾封印魔類,想必對魔族並不陌生。天下書局揭露的一樁驚天大秘密,就是與魔神有關。傳說月國的開國皇帝是藉助魔神的力量才成為九五之尊,至今仍將魔神困在宮內,所有元氏族人的武體也是從魔神得來的。」

  「元氏的皇位來得不正,千年以前月國應該是一名叫做月魔的魔神所統治的。而元氏篡奪了月魔的地位不說,還建造血池,以活人血肉強健自身武體,實在天理不容。」

  「天下書局說話向來公道,所以有不少武者願意相信,而更有不服元氏統治的世家以此在朝堂上提出質疑,要求搜查宮中,看是否真的建有血池……」

  「胡說八道!」

  唐寧一拍桌子站起來,忍不住打斷了宗文俊的話:「天下書局分明是在栽贓陷害,怎麼魔族反而還成受害人了。千年以前人族受魔族滋擾,死了不知多少人,初代元帝就是當年封印了魔神的六聖之一!」

  他親眼看到了善睞仙子的記憶,知道當年的真相壓根不是那麼回事,還曾為元氏先祖與月的悲劇愛情唏噓不已。

  沒想到天下書局竟然連兩個死人都不肯放過,還編排出與事實歪曲得南轅北轍的所謂「驚天大秘密」出來。

  宗文俊詫異地看了唐寧一眼,唐寧給他的印象一向是活潑單純,待人溫柔的,他還不曾見過唐寧如此生氣的模樣。

  司無岫把手放在唐寧的手背上,輕聲安慰道:「阿寧,你先坐下,聽宗將軍說後面的事。元帝就算再沒腦子,也不會讓外人搜查皇宮,更不可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承認元氏德行有虧的。」

  唐寧臉上的熱度稍微減退了些,一看眾人還在盯著自己看,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坐下:「抱歉,宗將軍,你繼續說吧。」

  「不錯。」宗文俊見唐寧的情緒被安撫下來了,又接著道,「陛下什麼都沒有承認,只說這些謠傳不過是無稽之談。可那些散修武者與野心勃勃的世家卻不這麼想,他們煽動武者與百姓,在各地都發出要討伐元氏的聲音。儘管有各地守軍在,很快就能將動亂撲滅,但仍然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就好比這滿雪城,原本是個繁華的重鎮,如今卻遭到戰火的洗劫,老百姓們都不敢出門了。

  宗文俊繼續道:「如今朝中分成三派,一派以公良世家為首,要求元氏徹底離開皇城,讓位給賢臣。一派則認為不必讓元氏族人全部遷走,只要讓元戰退位,選新帝登基,讓新帝毀去血池,改掉舊習便是。最後一派則是保皇派,堅定站在元帝身後。」

  「那你屬於哪一派?」司無岫意味深長地看了宗文俊一眼。

  宗文俊則打了個太極道:「司兄站在哪一派,我就是哪一派的人。以司兄的聰明才智,想必不論如何選擇,都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唐寧多看了宗將軍一眼,他發現用「務實」來形容這個人真是說得太對了。哪怕宗將軍並不喜歡司同學,他還是十分認可司無岫的才華的,所以一看風向不對,他就來詢問司同學的意見了。

  「反正這都與我無關,我選擇靜觀其變。」司無岫也是個狡猾之人,並沒有給他一句準話。

  宗文俊看著他搖了搖頭:「只怕有些事情不是想置身事外就能辦得到的。」

  「我還急著回唐家堡與阿寧成親,外面的事,只要不妨礙我,我便不會去管。」司無岫淡淡道。

  宗文俊見司無岫不肯表明半點傾向,只好先把人留下來,再想其他的辦法去試探他:「今天天色已晚,大家不妨就在這裡休息吧,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客房。」

  哪怕司無岫本人沒有那個角逐皇位的心思,宗文俊也可以從他那裡得到一些對朝中局勢的見解。難得是個聰明人,宗文俊還想多聽取一些意見,讓自己未來不會站錯隊。

  宗將軍辦事細心,他專門把張員外夫婦曾經住的房間留給了唐寧和司無岫,這房間比別人的都大一點,而且床還是兩倍寬!

  唐寧坐在上面,有點窘:「我怎麼覺得宗將軍好像在討好我們一樣?」

  「正常,他現在正是迷惘的時候,需要有位高人來指點迷津。」司無岫將外袍脫下,「別說是好吃好喝地供著我們,就算是要他自己割肉,恐怕他也樂意。」

  「我們要他的肉做什麼……」唐寧皺著眉道,「你就不能換一個比方嗎?」

  「那我重新說一個。」司無岫想了想,道,「就算是要他把未過門的媳婦讓出來,他也會咬牙點頭?」

  唐寧怒道:「你怎麼老是提人家的媳婦!」

  「哎,是我不對。」司無岫趕緊上前握住了唐寧的手,描補道,「他就算自己送上門來我都不要,這樣總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唐寧點點頭,就說不要列舉些奇奇怪怪的假設,聽起來真的很不對勁。

  司無岫親了親他的唇:「我想光明正大喊你媳婦,所以腦子裡總在想這件事,阿寧別生我的氣。」

  「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妖后的身份,到底誰是誰的媳婦呢?」唐寧對他揚了揚眉毛。

  「那在妖族面前,你喊我媳婦,在人族面前,我喊你媳婦,這樣行嗎?」司無岫眨了眨眼睛。

  聽起來好像是挺公平的。

  可是唐寧又想了想,覺得有哪裡不對:「可是我的家人和你的手下都是人族,在自家人面前我不還是當『媳婦』的那個嗎?」

  「阿寧真聰明,考慮得比我還周到……」

  「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吧!」唐寧瞪了他一眼。

  司無岫嘴角勾起,眼中溢滿笑意,看著唐寧的眼神多了一抹狡黠。

  唐寧知道自己又上當了,還想再跟這傢伙理論一下,就被堵住了嘴巴。唇齒糾纏,相濡以沫,兩人之間的空氣也在逐漸升溫。

  一吻結束,唐寧把手抵在他的胸口,喘了口氣道:「當初你跟我說天下書局背後肯定會有大圖謀,現在這個圖謀算是正式浮出水面了。」

  他擔憂地看了司無岫一眼。

  當時他們猜測天下書局布局這麼多年,必然會有大事,卻沒料到這件大事會有這麼大——足以撼動元氏的根基,顛覆整個月國!

  天下書局向來以公平與神秘的姿態展示在眾人面前,大家都對書局公布的事情十分信服。

  他們花了幾十年打造了一塊「所言即真理」的金字招牌,竟然是為了有朝一日,把月魔的存在宣揚出去。

  而且還顛倒黑白,把月魔塑造成受害者,而元氏反倒成為了惡人。

  元帝本來就因為練功反噬的事情,身體有舊傷,如今朝野上下又這般動盪,他的處境就更加不妙了。

  「我說過了。」司無岫低頭對他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只想和阿寧——」

  話還沒說完,司無岫的尾音就與一陣貓叫聲重疊在一起,以至於唐寧沒有聽清他的後半句話。

  唐寧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隻黑貓靈巧地從縫隙里鑽了進來,落在唐寧的腳邊,蹭了蹭他。

  「你是……王家大宅里的那隻貓?」唐寧驚訝地看著那隻貓,黑貓也抬起頭,「喵喵」地叫了幾聲,仿佛在撒嬌。

  司無岫一瞬間臉色黑如鍋底,拎起黑貓丟在窗台上:「這貓來歷不明,阿寧還是離它遠一點的好。」

  「怎麼就來歷不明了,這是我養的貓!」有人推開了他們的房門。看見落在地上的鎖頭,可見此人是有一手開鎖的功夫。

  唐寧覺得這聲音也似曾相識,看見來人之後,他更是驚訝:「書生?!」

  書生對他們咧嘴一笑:「許久不見,二位看起來更加恩愛了啊!」

  「你怎麼會到北方來,不是說如今月國各地都有動亂,你不幫著白將軍,又偷偷跑出來,就不怕他又懷疑你了?」唐寧問。

  「我這回就是奉命離開軍營的,將軍已經同意了。」書生終於可以挺直腰板地去執行任務了。

  司無岫冷冷地看著他:「又是元帝讓你來找我的?」

  書生神秘一笑:「不是陛下讓我來找你們,而是我有一個人想讓你們見一見的。」

  「誰啊?」唐寧好奇看去。

  只見書生往旁邊站了站,表情瞬間變得極其恭敬。

  而在他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斗篷的男子踏進了房門。書生等他進屋後,便立刻關上了門,而那人也摘下了自己的斗篷。

  男子有一張頗為英俊的臉,歲月只在他的眼角上增添了一抹皺紋,卻令他更富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的面容與司無岫有幾分相似,最像的地方是高挺的鼻樑和略薄的嘴唇。

  都說薄唇的人薄情,司無岫是天生感情淡漠,然而只要是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卻會用一生的熱情去愛他。

  而那名男子,卻在第一眼時就給人一種世上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打動他的感覺,比起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更像是不把所有的人事物都放在心上。

  那人轉過頭,看了一眼司無岫,像是在審視司無岫這個人一般。

  隨後,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淺的弧度:「不錯,已經到了丹級巔峰還沒受到反噬,想必你已經將慕華的修為都化為己用了。」

  唐寧看著這人毫不客氣的點評,還有那句「慕華」,頓時微微睜大眼:「您……您莫非是,元帝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糖:要見岳父了,我有點緊張!

  456:其實你應該叫公公……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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