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鼠患


  夜深人靜,只有第聶伯河永不停歇的流水聲拍打著「箭魚號」的船身。除了守夜的戰士,其他人都已沉沉睡去。

  烏爾夫卻毫無睡意,他獨自坐在船尾,借著朦朧的月光,擦拭著「裂顱者」戰斧冰冷的鋒刃。斧面上映出他深邃而堅定的眼神。

  復仇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灼燒著他的靈魂。薩馬爾人的鐵蹄,燃燒的城堡,死去的兄弟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但烏爾夫很清楚,單憑一腔怒火和幾把戰斧,永遠無法奪回失去的一切,更無法撼動一個強大的草原帝國。他需要力量,真正強大的力量,不僅僅是勇猛的戰士,更需要堅實的盟友、充足的財富、以及某種超越世俗的威望或認可。

  護送奧爾加前往君士坦丁堡,表面上是履行對伊戈爾的承諾,換取暫時的棲身之所和資源,但更深層,這是烏爾夫為自己和族人所謀劃的一條險峻的出路。拜占庭帝國,那個傳說中的黃金國度,擁有著難以想像的財富、強大的軍團和深遠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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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在那裡立足,如果能獲得那位「巴西琉斯」(皇帝)的青睞,哪怕只是成為其僱傭軍「瓦蘭吉衛隊」中的一員,都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機會。藉助帝國的力量,或許有一天,他能積聚起足以殺回草原、向薩馬爾大酋長討還血債的實力。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和剩餘兄弟們的性命,賭的是那條通往權力與復仇的、布滿荊棘的渺茫之路。而眼下,第一個障礙,就是那個看似友善、卻包藏禍心的瓦西里。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負責清點物資的萊夫就急匆匆地找到烏爾夫,臉色難看:「首領,出問題了!我們昨晚才補充的、準備應對長途航行的硬麵包和燻肉,少了一大半!裝糧食的木桶被咬穿了,裡面全是碎屑和老鼠屎。」

  眾人被驚醒,圍攏過來。只見幾個原本應該裝滿食物的木桶底部破了大洞,糧食散落,一片狼藉,確實像是遭到了鼠患。氣氛頓時凝重起來,剩下的補給,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抵達下一個大的補給點。

  瓦西里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臉上立刻堆滿了懊惱和自責。

  「哎呀!都怪我!昨晚靠岸時我就覺得這地方鼠患嚴重,沒想到它們這麼厲害!這下可麻煩了」他捶胸頓足,演技堪稱精湛。

  烏爾夫冷眼旁觀,心中雪亮。什麼鼠患能在一夜之間如此精準地只破壞最重要的食物儲備,而對旁邊堆放的其他雜物秋毫無犯?這分明是瓦西里趁夜動的手腳,目的是迫使船隊不得不再次靠岸補給,為他創造與同夥聯繫或實施其他陰謀的機會。

  烏爾夫沉默片刻,臉上看不出喜怒,反而對瓦西里說:「看來只能再次靠岸補給了。瓦西里隊長,你對這一帶熟悉,可知附近哪裡能找到可靠的村落?」

  瓦西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連忙指著前方河道拐彎處:「我記得那邊有個叫『樺木村』的小村子,雖然不大,但村民以漁獵為生,應該能換到一些鮮魚和糧食。」

  「好,就去那裡。」烏爾夫點頭,做出了決定。他決定將計就計,倒要看看瓦西里在這看似平靜的村落里,安排了怎樣的陷阱。

  「樺木村」坐落在河灣處的一片白樺林中,幾十座圓木搭建的房屋散布其間,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時近中午,村子裡卻異常安靜,只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看到有船隊靠近,幾個在河邊修補漁網的村民抬起頭,眼神有些呆滯和警惕,並沒有表現出通常應有的好奇或熱情。

  瓦西里率先上岸,熟絡地用當地土語與一位看似村長的老者交談起來,很快,老者便點頭哈腰地表示願意提供食物。

  烏爾夫讓大部分戰士留在船上戒備,自己只帶著盧瑟、萊夫和另外兩名戰士,陪同奧爾加和瑪爾塔上岸。奧爾加對村莊充滿好奇,瑪爾塔則緊跟著小姐,依舊對周圍環境,尤其是對烏爾夫等人保持著戒備。

  交易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進行。村民們拿出風乾的魚、一些黑麥和少量醃菜,態度恭敬,甚至有些過分謙卑,一切看起來似乎很順利。

  但盧瑟,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卻像一頭嗅到獵物的老狼,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他渾濁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過於乾淨的院落,幾家農戶的院子裡,打掃得異常乾淨,連一根柴草都沒有,不像是日常生活的樣子。

  不自然的「村民」,幾個在遠處劈柴的「村民」,動作僵硬,揮動斧頭的姿勢更像是戰士而非農夫,而且他們的靴子上沾著的泥巴顏色,與村子附近的土質明顯不同。

  消失的牲畜,村子裡幾乎聽不到雞鳴狗吠,也看不到散養的豬羊,這對於一個漁獵村莊來說很不尋常。

  窗戶後的目光,一些木屋緊閉的窗戶後面,似乎有目光在窺視,那目光不是好奇,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

  盧瑟慢慢踱到烏爾夫身邊,假裝查看一筐魚乾,用極低的聲音,夾雜著諾斯語俚語說道:「頭兒,這村子『乾淨』得像剛被舔過的盤子。劈柴的手是握刀的手,院子裡聞不到牲口糞味,倒有股鐵鏽和汗臭。那些窗戶後面,藏著『客人』呢。」

  烏爾夫心中微動,臉上卻不動聲色。他早就料到瓦西里會耍花樣,但沒想到對方布置得如此周密,竟似乎調動了相當的人手埋伏於此。這絕不是簡單的搶劫,目標很可能就是奧爾加,或者是他烏爾夫本人。

  他看了一眼還在與村長熱情交談的瓦西里,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房屋和樹林。陷阱已經布下,他們現在就像走進了狼群的包圍圈。下一步,該如何破局?是立即撤退,還是順勢而為,將這暗處的敵人引出來,一舉殲滅?

  烏爾夫的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斧柄上。河風拂過白樺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彷佛死神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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