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河畔的眾神
長船「箭魚號」順著第聶伯河寬闊的河道平穩南下。
春末夏初,兩岸的白樺林新綠盎然,天空湛藍如洗。對於第一次遠離家鄉的奧爾加來說,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她常常站在船頭,裹緊斗篷,任由河風吹拂髮絲,淺灰色的眼睛貪婪地捕捉著掠過的風景成群的野鴨、岸邊飲馬的牧民、遠處升起的陌生村莊的炊煙。侍女瑪爾塔緊緊跟隨,雖然依舊對維京人板著臉,但眼神中也難免流露出一絲對廣闊天地的驚嘆。
與兩位女性的閒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烏爾夫和他手下們始終緊繃的神經。烏爾夫親自掌舵,盧瑟像一頭警惕的老狼蹲在船艏觀察水流與兩岸,萊夫則帶著另一名戰士不斷檢查船索和貨物綑紮是否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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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傷勢未愈的幾位,也承擔著瞭望的任務。瓦西里和他的羅斯護衛們表現得很專業,各司其職,但烏爾夫能感覺到,瓦西里那雙看似隨和的眼睛,總在不經意間掃過自己,掃過奧爾加,掃過船上的每一個角落。
航行數日後,他們抵達了一處較大的羅斯人定居點,由一位名叫伊茲亞斯拉夫的領主控制。得知是伊戈爾首領的千金路過,伊茲亞斯拉夫表現得異常熱情,親自到碼頭迎接,並設下豐盛的宴席款待。
宴會廳內烤肉飄香,蜜酒暢飲,吟遊詩人彈奏著輕快的樂曲。
伊茲亞斯拉夫領主言辭懇切,不斷勸酒,並極力挽留奧爾加多住幾日,欣賞當地風光。他的熱情幾乎讓人難以拒絕。
然而,烏爾夫卻始終保持著清醒。他注意到領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明,注意到席間幾個作陪的武士眼神中的審視多於友善,更注意到瓦西里與領主之間幾次意味深長的短暫交談。
他借著敬酒的機會,低聲對坐在主位上的奧爾加說:「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補給完畢,我們最好儘快出發。」
奧爾加雖然年輕,卻繼承了父親的敏銳。她看到了烏爾夫眼中的警惕,也隱約感覺到宴會上某種微妙的不安。
她放下酒杯,對伊茲亞斯拉夫領主露出一個得體卻疏離的微笑:「感謝您的盛情,領主大人。但父親叮囑行程緊迫,我們補充些淡水和食物,稍作休整便要繼續趕路了。」
伊茲亞斯拉夫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更熱情的笑容掩蓋:「當然,當然,伊戈爾首領的命令要緊。我這就讓人去準備!」
最終,在烏爾夫的堅持下,隊伍只在岸上停留了不到兩個時辰,補充了必要的給養後,便迅速返回了「箭魚號」。
就在他們離開碼頭不久,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烏雲翻墨,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很快變成了傾盆暴雨。
河流頓時變得洶湧澎湃,能見度急劇下降。他們無法在惡劣天氣下繼續航行,只能被迫就近尋找避風處,最終艱難地將船停靠在一處簡陋的野生碼頭旁,用粗大的纜繩將船牢牢系在岸邊的樹樁上。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船艙雖然做了防水處理,但在如此暴雨下,依舊有雨水從縫隙滲入,很快艙底就積起了薄薄一層水。船身隨著風浪劇烈搖晃,所有人都渾身濕透,又冷又餓。
原本舒適的航程瞬間變成了煎熬,瑪爾塔一邊用干布徒勞地試圖擦乾奧爾加被打濕的頭髮和衣物。
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聲音在風雨中格外刺耳。
「看吧!我就說該接受領主的好意,至少能在乾燥溫暖的屋子裡喝碗熱湯,現在倒好,被困在這漏水的木頭盒子裡,跟這些……這些人一起淋雨吹風。非要急著走,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她的話雖然沒有點名,但矛頭直指烏爾夫。幾個羅斯護衛也面露不滿之色,低聲附和著。盧瑟氣得臉色鐵青,萊夫則擔憂地看向烏爾夫。
暴雨終於在天明前停歇,留下一個被洗刷過的、濕漉漉的世界。
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第聶伯河兩岸,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河水的清新氣息。河岸邊的白樺林掛著晶瑩的水珠,遠處,幾縷炊煙從隱約可見的村莊木屋升起,筆直地升入寧靜的天空。
「箭魚號」重新啟航,順流而下,昨夜的狼狽彷佛被陽光碟機散,奧爾加換上了乾燥的衣裙,坐在船尾一塊鋪著熊皮的位置,出神地望著岸邊。
她看到河灣處,幾個穿著粗麻布衣的斯拉夫漁民正駕著用整根橡木鑿成的獨木舟撒網,他們的妻子在岸邊用柳條編織漁簍,孩子們光著腳在淺灘嬉戲。
更遠處的一片高地上,矗立著幾尊用整根橡木粗糙雕刻而成的神像,神像前擺放著新摘的野花和一碗乳白色的液體,似乎是祭祀的痕跡。
「他們在祭拜佩倫,」奧爾加輕聲對坐在不遠處擦拭戰斧的烏爾夫說,語氣中帶著一種向異邦人介紹自家珍寶般的微妙自豪。
「那是我們的雷神,掌管閃電和雨水,庇護戰士。」她纖細的手指指向另一尊較為纖細、頭頂裝飾著麥穗的神像,「那是莫科什,大地與紡織女神,婦女們向她祈求豐收和家庭平安。」
烏爾夫抬起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木雕神像的風格與他家鄉供奉奧丁和索爾的神像迥異,更顯古樸、粗獷,與這片廣袤的土地緊密相連。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尊重:「在我們北方,我們向索爾祈求風調雨順,他的雷霆也能粉碎巨人的頭顱。」
奧爾加轉過頭,淺灰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烏爾夫:「但你們的神,會流血,會爭鬥,甚至會被預言死亡。我們的神只雖然也有喜怒,卻更永恆,更像是一種自然法則的化身。」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虔誠說道:「不過,我父親的一位來自南方的客人曾說,在這片大地之外,在遙遠的南方,有一位更偉大、獨一無二的真神。他不像我們的佩倫需要祭品,也不像你們的奧丁需要智慧之泉的代價。他只需人們心懷信仰與仁愛。」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及一種論信仰,話語中帶著少女特有的、混合著好奇與確信的光芒。侍女瑪爾塔在一旁聽到,立刻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低聲默禱,同時不滿地瞥了烏爾夫一眼,似乎怪他引出了這種「異端」話題。
烏爾夫擦拭斧刃的動作沒有停,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嘲諷,更像是一種歷經世事的淡然。
「一位不需要祭品和代價的神?聽起來很慷慨。但在我的經驗里,無論是人還是神,想要得到什麼,總得付出相應的代價。風暴來臨前,水手會向埃吉爾獻上最好的蜜酒。戰士踏上戰場,會向奧丁許諾英勇的戰魂。付出與回報,這是世界的鐵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奧爾加,望向霧氣蒸騰的河面,「也許你們南方的那位神,要的代價不同,比如完全的順從?」
奧爾加被問得一怔,她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她接受的有限教導里,信仰是理所當然的,是通往救贖與光明的路,烏爾夫這種基於現實交換邏輯的質疑,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這時,船行至一處河面開闊、水流平緩的地帶。岸邊出現了一片熱鬧的集市,許多小船聚集在此,穿著各色服裝的人有斯拉夫人、也有明顯是來自更南方的商人摸樣的人,在交換貨物。皮毛、蜂蜜、琥珀、甚至還有閃亮的金屬器皿和色彩鮮艷的玻璃珠。空氣中飄來了烤魚的香味和某種東方香料的獨特氣息。
「看,」烏爾夫適時地轉移了話題,指向那片集市,「那裡的人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信奉著不同的神。
但在這裡,他們用貨物交談。也許對於生存而言,有時候,一塊能保暖的皮毛,比神靈的許諾更實在。」
奧爾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充滿活力的貿易場景,若有所思。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界的廣闊和複雜,遠非她熟悉的聚落和教堂所能涵蓋。
她信仰的種子剛剛試圖向眼前的北方戰士播撒,卻意外地觸碰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紮根於現實與生存的堅硬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