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戰術與蠻力的碰撞


  戰術與蠻力的碰撞

  斷劍岬的清晨,最後一抹殘霧像是不願散去的幽靈,纏繞在黑色的礁石與密集的橡木林之間。

  當巴爾達斯率領的五百名聯軍踏上這片領地的邊界時,整片山谷迴蕩著嘈雜的馬蹄聲與鐵甲摩擦的沙沙聲。這支軍隊確實雄壯,五百人的隊列在狹窄的林間小徑上拉得極長,陽光偶爾穿透雲層,打在那一排排鋒利的長矛尖上,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

  然而,當巴爾達斯勒住戰馬,看向前方那道唯一的山口時,他卻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瞧瞧,這就是咱們那位黑海伯爵」的全部家當?」巴爾達斯用馬鞭指著前方,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三十個?還是四十個?他居然想靠這麼幾個北方蠻子,擋住我五個中隊的衝鋒?」

  在山口最狹窄的位置,烏爾夫的維京戰十們確實顯得有些單薄。不到三十名身穿黑色鎖子甲、

  

  披著熊皮披風的漢子,正肩並肩地站成兩排。他們手中的圓形木盾緊緊相扣,構成了一道暗紅色的「鐵邊牆」。每個人的頭盔下,都露出了一雙如冰川般冷漠且死寂的眼睛,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波動。

  烏爾夫依舊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手裡拎著那個裝滿烈酒的皮囊,甚至連大斧都只是隨手靠在膝蓋旁。

  「巴爾達斯,你還是太魯莽了。」一旁的考曼勳爵勒緊韁繩,眼神凝重地注視著那道微縮的盾牆,「這些北方人不是你領地里的農奴。他們在英格蘭、在法蘭克、在隘口都證明過一件事,只要給他們一尺寬的立足之地,他們就能把那裡變成絞肉機。」

  「姐夫,你被那晚的黑影嚇破膽了。」巴爾達斯不屑地撇了撇嘴,「在平原上,重騎兵確實怕這種死硬的陣型。但這裡是林緣,他們背後就是懸崖,他們退無可退,尼克塔斯。」

  綽號「禿鷲」的僱傭兵隊長催馬向前,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在,大人。」

  「帶上你的兄弟,去把那面牆給我拆了。」巴爾達斯豪氣干雲地揮了揮手,「我不需要活口,我只要那堆盾牌後面的腦袋。每拿回一顆,我賞你十個銀幣。」

  尼克塔斯並沒有像巴爾達斯那樣盲目衝鋒。作為一個在巴爾幹半島混跡了二十年的僱傭兵,他深知「瓦蘭吉人」這個詞背後的血腥含義。

  他舉起手,示意身後的一百名僱傭兵停下,這些人成分複雜,有退役的拜占庭散兵,有破落的斯拉夫獵人,還有些是從地中海東岸流浪過來的刀客,他們不信神,只信錢,而這讓他們在戰鬥中異常冷靜且陰毒。

  「弩手,上弦!」尼克塔斯低聲喝令。

  二十名手持輕便十字弩的僱傭兵迅速出列,他們單膝跪地,動作嫻熟地利用腳蹬為弩機上弦。

  這種武器在密林作戰中比長弓更有威脅,平射的穿透力足以在五十步內貫穿普通的木盾。

  「射!」

  「崩嗡!」

  幾十支帶著倒鉤的勁箭劃破霧氣,發出了如毒蛇吐信般的絲絲聲。

  然而,那道紅色的盾牆動都沒動,就在箭矢即將臨身的剎那,原本平鋪的盾牌陣猛地向上翻轉了一個微妙的角度。

  「奪!奪!奪!」

  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維京圓盾上蒙著的厚實牛皮和邊緣的鐵箍完美地抵消了箭矢的力量。

  除了一兩支跳彈劃破了後排戰士的披風,這輪齊射沒能帶走任何一條生命。

  「這就是你們的禮儀?」盾牆中心,盧瑟那如悶雷般的嗓音響徹山谷,「如果是這樣,那你們還是回家抱女人吧!」

  尼克塔斯吐了一口唾沫,冷冷地下令:「重裝步兵,交替掩護!三段突刺!」

  僱傭兵們開始了衝鋒。

  與正規軍那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不同,尼克塔斯的部下散得更開,他們三人一組,手裡拿著圓盾和鋸齒短劍,像是一群從陰影里竄出來的鬣狗,這種戰術專門對付笨重的方陣,只要有一組人能切入盾牆的縫隙,整個防禦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塌。

  「嘿哈!」

  第一批僱傭兵撞上了盾牆。

  「砰!!」

  木材與金屬的撞擊聲震得兩旁的樹葉紛紛落下,一名僱傭兵敏捷地低頭,試圖用手中的小圓盾格開對方的防禦,右手的短劍如毒蛇出洞,直取一名維京戰士的腳踝。

  這是職業僱傭兵的陰招,先廢掉你的機動性。

  然而,他面對的是萊夫。

  萊夫並沒有收縮盾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整個人的重心壓在盾牌上,生生將那名僱傭

  兵撞得倒退了兩步。幾平在同一時刻,萊夫右手的輕型手斧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盾牌邊緣,斜著向下劈砍。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名僱傭兵的肩膀連同鎖骨被整齊地劈開,鮮血瞬間噴濺在紅色的木盾上。

  「保持距離!用長武器!」尼克塔斯在後方大喊。

  幾名手持鉤鐮槍和長柄破甲錘的重裝僱傭兵擠到了前排,他們利用武器的長度優勢,瘋狂地鉤拽維京人的盾牌邊緣。只要盾牆露出一絲縫隙,後方的弩手就會毫不猶豫地射出冷箭。

  一名維京戰士的盾牌由於被兩個鉤鐮死死拉住,左側露出了一個半掌寬的缺口。

  「死吧!」一名僱傭兵驚叫著遞出短劍。

  但下一秒,一柄碩大的丹麥大斧從盾牆後方如黑龍出淵般橫掃而過。

  那是盧瑟,他根本不需要盾牌,他整個人就是武器。那柄足有六尺長的重斧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度,不僅劈斷了那柄刺來的短劍,還將兩名持鉤鐮槍的僱傭兵連人帶甲直接攔腰斬斷。

  大廳般的山口內,內臟與鮮血的腥味瞬間蓋過了草木的清香。

  戰鬥陷入了最慘烈的膠著狀態。

  巴爾達斯在後方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為只要一次衝鋒,那幾十個人就會被淹沒。但現在,他看到的是那道紅色的堤壩在黑色的浪潮中巋然不動,每當有一名維京戰士受傷退後,後排的人會

  立刻補位,動作流暢得如同精密運轉的磨盤。

  「這些人————他們不累嗎?」巴爾達斯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們不是不累,他們是在享受。」考曼勳爵緊緊抓著馬鞍,指著戰場中心,「看那個帶頭的漢子,他在笑。」

  盧瑟確實在笑,他那隻獨眼裡閃爍著癲狂的光,渾身被敵人的鮮血染紅,就像是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阿修羅,他每一斧頭落下,必然帶起一片斷肢殘臂。

  而僱傭兵們也不愧是職業殺手,他們發現正面強攻無效,開始利用人數優勢試圖攀爬兩旁的岩壁,從上方投擲石塊和短矛。

  一名拜占庭老兵老帕羅斯,正帶著幾個農兵躲在掩體後,拼命用長弓壓制那些攀爬者。

  「伯爵,他們要過來了。」老帕羅斯對著烏爾夫大喊。

  烏爾夫依舊坐在岩石上,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向面前的戰場,而是越過交戰的雙方,死死地盯著巴爾達斯身後的那片密林。

  「別急,帕羅斯。」烏爾夫飲下一口烈酒,語氣平淡得令人心悸,「才死了一百個人,這宴會還沒到高潮呢。」

  尼克塔斯的心在滴血。

  不到半個時辰,他最精銳的三十個兄弟已經變成了地上的爛肉,而對方那道該死的盾牆,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崩潰。

  他發現維京人的打法極其詭異,他們不追求大面積的殺傷,而是像燒熱的小刀切黃油般絲滑精

  准,兩個維京戰士會共用一面圓盾,一人負責防禦,另一人專門從盾牌下方或上方突刺,這種極其省力且高效的配合,讓僱傭兵們那種單打獨鬥的狠辣變得毫無用武之地。

  「撤回來!重整隊列!」尼克塔斯咆哮著下令。

  他不敢再拼下去了,他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滅族的,如果把家底都拼光了,巴爾達斯那個貪婪的小人絕對不會多給一個子兒。

  僱傭兵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地的屍體。

  戰場中央出現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重重的喘息聲和鮮血滴落在泥地上的聲音。

  維京戰十們沒有追擊,他們迅速調整呼吸,換下破損的盾牌,重新結成了那個令人絕望的陣型。

  巴爾達斯策馬來到尼克塔斯面前,憤怒地咆哮著:「你這懦夫!為什麼停下?他們已經沒力氣了!再沖一次就能消滅他們!」

  尼克塔斯冷冷地看了巴爾達斯一眼,抹掉臉上的血漬:「大人,你要是覺得簡單,可以讓你那些穿著華麗盔甲的私兵上去試試。我的兄弟們是人,不是劈柴的斧頭。」

  「你————」巴爾達斯語塞,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四百名私兵。

  那些士兵雖然人數眾多,但在親眼目睹了剛才那場慘絕人寰的肉搏後,每個人的腿都在微微發抖。他們只是農奴轉變的私兵,平日裡欺負下百姓還行,面對這種殺人不眨眼的北方狂戰士,他們的勇氣正在隨著霧氣一起消散。

  就在巴爾達斯準備親自督戰的時候,烏爾夫終於站了起來。

  他丟掉了手中的皮囊,拿起了那柄刻有盧恩文字的長柄大斧。他穿過盾牆,獨自一人走到了兩軍陣前的空地上。

  「巴爾達斯,酒我喝完了。」

  烏爾夫的聲音不大,卻在山谷間激盪起陣陣回音。

  「你剛才說,這世上沒有重錘砸不開的堅果。」烏爾夫露出一個酷烈的微笑,他指了指腳下這片被鮮血染黑的土地,「但我這顆堅果里,裝的不是果肉,而是諸神的雷霆。」

  他抬起手,對著後方的崖壁打了一個響亮的長哨。

  「既然你們覺得人數能決定一切,那我就教教你們,什麼叫作「時代的代差」。

  巴爾達斯愣住了,他完全聽不懂什麼叫「代差」,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一股涼氣從脊梁骨直衝腦門。

  他看到烏爾夫轉過身,對著那群殘存的僱傭兵和戰慄的私兵,露出了一種憐憫且殘忍的神情。

  「萊夫,告訴他們。在火藥面前,所有的勇敢和人數,都不過是昂貴的肥料。」

  下一刻,躲在戰壕里的西格德猛地吹響了那隻沉悶的號角。

  那是死神的序曲,也是這場原本勢均力敵的冷兵器博弈,徹底走向毀滅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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