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見郁暖頓住,太后倒是柔和哄道:「這是陛下。」
「你不要害怕。」
郁暖把頭垂得更低,不卑不亢,溫聲道:「拜見陛下。」
男人不語。
郁暖仍是這般跪著,脊背順直纖瘦,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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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太后微嘆道:「平身罷。」
郁暖從地上起身,雪白單薄的肩胛沾染上陽光,像是蒙了一層甜蜜的糖霜,細膩的天鵝頸脆弱優雅。
她身上的每一處,都精巧的恰到好處。
太后不由微微點頭,除了太過單薄病弱,其他皆是極大氣的。
這個佛堂很寬闊,郁暖不曾上階,太后稍稍側身看著她,又道:「之前在殿前,你與秦家姑娘是怎回事?仿佛鬧得不大愉快。」她的聲音辨不出多少喜怒。
郁暖有些微的驚訝。
前腳發生的事情,幾乎都沒有什麼時間差,太后居然就知道了,況且她們甚至沒有發生激烈的口角。
郁暖想了想,才輕聲道:「不曾,秦姑娘甚好,並沒有不愉快過。」
這種事情,當然不可以承認。
畢竟秦小姐的男票還在呢,她這麼上趕著承認是想投胎?
太后只一笑,並沒有再揪住這個問題,只是微笑著蹙眉:「怎的不抬頭啊,哀家還能吃了你?」
郁暖死活都不想抬頭。
知曉他在殿裡,她便打心底里害怕。
說不出哪兒怕,只感覺一顆心悠悠顫著,撲通撲通的跳。
最尷尬的是,她的臉居然紅了。
她都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溫熱之感,像是要燒起來一般。
一定被他瞧見了。
她絕對不是期待或者害羞,就是怕,就是,極其不想瞧見他的另一副模樣。
至於為什麼抗拒,這個問題太複雜,她實在細想不來,還是算了。
然而太后這般說,郁暖也只能抬頭,微微垂著眼睫恭敬道:「阿暖不敢。」
太后對她和善道:「坐下罷,看你面色發白,大約走累了罷。」
說話間,一邊的宮人已然有條不紊地給郁暖斟了半盞茶,茶水呈琥珀色,在白玉茶盞裡頭泛著溫潤的光澤。
郁暖輕輕搖頭,道:「尚好,這段日子,臣婦的身子也好些了,不再像從前一般虛弱,走這幾步路對臣婦而言,無甚礙處。」
皇帝修長的手中,把玩著另一隻玉杯,又漫不經心放下,起身道:「兒臣尚有政事在身,不便久留。」
太后道:「今兒個是母后生辰,你倒好,處理起政事來不看日子,難得抽空,多陪陪母后有甚個不好?」
他還是淡淡道:「等晚些罷。」
這還是郁暖頭一次,聽到他的本音,不由心頭微動。
他身為周涵時,無論怎麼說話,聲音總是有些沙啞,只現下這話雖簡略,卻是全然不同的音色。
醇厚低沉,勾人心癢,卻很是淡漠。
郁暖悄悄抬眼,卻一下與他冷定的眼眸對上。
皇帝身量很高,玄色袞服使他看上去極威嚴,這般居高臨下的俯視她,俊美的臉上無甚表情,只淡淡略過。
她一下子微微睜大眼,立即垂了眸,沒有說話。
她都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記憶了。
看男人的神情,便好像那日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低沉誘哄她,叫她暖寶兒,扣著她的腰肢不讓她抽身之人,並不是他一般。
冷淡的像在瞧一個陌生人。
不過,戚寒時無情很正常,要是他甚麼時候含情溫柔地哄人了,這才有問題啊。
想想也不覺奇怪。
只方才匆匆一眼,隔了幾十步的距離,她沒看仔細他的樣貌,便匆匆低下頭。
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
郁暖略皺著眉。
她來不及細想,太后咳嗽一聲,緩緩疲倦對著郁暖道:「阿暖啊,你看,現下的男人,皆是一副模樣。」
她又對皇帝皺著眉道:「你去罷,去了也莫要再回來了,抱著你的奏摺睡覺去,母親媳婦一個也別要了。」
皇帝又面色淡淡,太后大約覺得與兒子說話心很累,又轉眼看看郁暖。
便見小姑娘又垂了眸坐在那兒,嬌小的身子挺得像雪松,脊背筆直,雙手優雅交疊,非常似是每個貴族姑娘小時候,被嬤嬤訓導成的標準姿勢。
見郁暖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太后便覺有些好笑,用眼神示意皇帝一下。
難得,玄衣的男人有了點表情,只略一挑長眉,對著老太太不置可否的輕輕搖頭。
姜太后似有些無奈,輕輕頷首,隨他去了。
這小夫妻倆真古怪,偏偏這莫名其妙的,便叫她這個局外人也瞧得甜絲絲。
明明他們兩甚至話也沒說半句呢,可愈是這般,愈是叫老人家覺得有什麼在暗流涌動,不真切,卻勾人得很。
於是太后笑得愈發慈祥。
不過她也不曾真兒個動氣,不過是說兩句,很快皇帝便離開了。
太后也對於他的少言寡語,也習以為常,並不以為意。
而郁暖一直眼觀鼻鼻觀心,一句話也不多說,保持大腦放空狀態,對於太后皇帝所言,完全做到左耳進右耳出,十分不走心。
待皇帝走了,她這渾身的神經卻奇異的放鬆下來。
姜太后有心逗逗她,便板著臉道:「方才陛下在的時候,你怎地都不肯抬頭了,是地上有金子還是甚?」
郁暖瞧著老太太,慢慢分辨一下她的神色,才小心道:「阿暖從不曾見過天子,於是心中惶恐,便不敢抬頭造次……」
姜太后略一眯眼,才和善笑道:「罷了,不提他了。」
「你說哀家生個兒子,便像是生了個祖宗,成日板著臉面無表情少言寡語的,跟七老八十的老頭似的,哀家恨不能叫他俯首帖耳,每日念叨幾句娘親才舒坦,偏他自小就不愛親近人,也不知是誰教的……」
郁暖有些尷尬:「…………」
她心道您錯了,別說他不笑叫你難受,什麼時候露了笑意才可怕。
他一發病就極嚇人啊,也不曉得老太太您知道多少?
不過還是不要知道了。
若叫您知道,親生兒子是神經病還特別有毒之類的肯定不好受。
不過,她從來不知道,原著里姜太后說話這麼掏心窩子的,說好的淡定賢妻良母型呢?
她只覺事事都奇奇怪怪的。
她也不好說什麼,卻也不能一句也不說,於是只道:「臣婦看陛下是極有孝心的,堪為典範呢,前段日子還聽聞,陛下為您抄經祈福的事體,現下民間百姓皆效仿陛下,一時間民風純孝……」
太后聽不下去了,有些憐惜的打斷她道:「陛下抄的經書確實好,自己也漂亮工整。罷了,還是不提他了,想起他,我這心肝兒便開始泛疼。」
坦坦蕩蕩叫媳婦代抄,還絲毫不愧疚,實在是前無古人。
況且他媳婦還蒙在鼓裡。
郁暖便對著太后微笑,點頭應是。
其實,太后看上去也不算太健康。
從前的事,其實她知道的不多,就連原著中,也不曾過多提起。
她只知道,太后先前也是有過一個皇子的,和男主是雙生子,不過很可惜,大皇子在幼年的時候便夭折了,導致姜氏痛徹心扉,往後的日子身子都不好了。
不過,仿佛太后現下看上去,並沒有那般痛苦,說話做事皆很開朗,應當也已經把那些過往,從記憶中摒除了罷。
沒過多久,壽宴便開了,郁暖扶著太后,緩緩從佛堂,繞至偏殿,再由側門進入主殿。
一眼望去,大多數貴婦人和貴女已然落座,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她們見了太后便齊齊起立,行禮道賀。
太后含笑著叫她們皆坐下。
待郁暖扶著她落座,太后便親昵地拍拍她的手,慈祥道:「好孩子,你也落座去罷,你太瘦了,等會子多用些,不要干喝酒吃茶的,對身子也不好,知道嗎?」
當著眾人,太后這般叮囑,明擺著便是極疼愛郁暖了。
眾人不無疑惑。
臨安侯府早已沒有從前風光,更何況郁氏還是庶子媳婦,又出了那麼些傳聞,那名聲一早便不好了。
可是太后待她這樣好,是不是意味著看重臨安侯府,還是說,忠國公府受了皇家的青睞?
眾人揣測頗多,郁暖卻坦然受之,反倒是含笑著也同樣叮囑了太后幾句。
她曉得太后身子寒,所以也叫她用太多涼性之物,雖只回了兩句,卻叫姜太后極是受用,連忙笑著說她是好孩子,溫暖的手握握她的。
郁暖在長安貴婦人各式各樣的目光下,緩緩落座。
很不幸,她的位置就在秦婉卿旁邊。
秦婉卿還沒正式入宮為妃,所以很有可能,她和太后之間還沒有上升到史詩級婆媳大戰。
而崇北侯是第一大權臣,於是便導致了秦婉卿的位置很靠前。
太后很喜歡郁暖,她又出身忠國公府,所以郁暖的位置也很靠前。
不過再靠前,也沒有南華郡主等幾位主母靠前,只是後頭還坐著長長一溜府婦人貴女,位置直接排出了宮殿大門之外,甚至有人露天坐著,場面十分宏大。
郁暖有心想對南華郡主點頭,可她坐的稍遠,兩人根本對不上眼,於是便放棄了。
秦婉卿知曉郁暖來,對她一挑眉,露出一絲冷笑。
先頭郁暖提前進去了,她不知多丟面子,那些女人們雖不說,但她也感覺得到,她們愚昧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停留掃過,使她狼狽得很。
秦婉卿端起酒盞,柳葉一般細長嬌嬈的眉毛微挑,對她抿了朱唇一笑:「敬郁大小姐一杯。」
郁暖撇她一眼,並不理會。
只是低頭默默用膳,只作她是空氣。
秦婉卿揚眉,嬌媚含笑道:「怎麼,這般討厭我?」
郁暖不理她。
秦婉卿吃得有些醉了,面龐微醺,艷麗得像只滴水的蜜桃,紅唇微勾道:「你夫君,有沒有告訴過你,他覺得你是個無趣的女人?」
郁暖這才抬起臉看著她,也挑眉淡淡道:「是麼?」
秦婉卿含笑道:「他從不與你說這些。」
說的就好像他會和你說一樣。
郁暖卻慢慢斟酌起來,準備再與秦婉卿說下去。
她還要醉酒吃醋後,對男主投懷送抱。
徐楚楚不在了,現下冒出個秦婉卿,長相家世甩徐楚楚兩條街,還是她的宿敵,吃飛醋再正常不過。
更何況秦婉卿還這麼喜歡捏造事實,滿口胡言。
於是郁暖又狀似驚訝,睜大眼睛冷冷道:「他怎麼會與你說這些!不可能,我不相信。」
秦婉卿有些得意,冷笑道:「他難道會與你說不成,你不曉得,他多噁心你!」
郁暖倔強抬眸,紅了眼眶,顫著唇瓣道:「不可能的,他不會這麼說的,他怎麼能噁心我?」
兩人說話間,外頭有個身著藍色錦衣,領口繡蟒的主管太監匆匆進來,對著太后耳語幾句。
太后聞言便抬眸,直接吩咐道:「把周三奶奶案上的葷腥都撤下。哀家倒不曉得,她不能吃這些。」
郁暖剛入戲,正想和秦婉卿互飆演技,被打斷一臉懵。
她眼睜睜看著一溜宮人有序上前,把她的菜全換了。
統統是清湯寡水,飄著淡淡藥香的菜,糕點一看又是寡淡不甜的。
不僅郁暖懵,眾人都是這個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