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郁暖抬眼瞧著太后,有淺淺的疑惑,深棕的杏眼緩緩垂下,起身謝過,姿態筆挺,語氣平靜,看上去沒什麼不情願的。
太后坐在上首,心情甚好,倒是來了興致,遙遙和藹笑道:「等你身子好了,有甚麼吃不得的?」
「哪怕是山珍海味,吃星星吃月亮都成。只你現下身子太弱,只能吃些味淡的,可別不高興,哀家可不是那個壞人。」
郁暖只得帶著淡淡的微笑道:「自不會,臣婦口淡,用這些尚好。」一點都不好。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誰想吃星星吃月亮?
她想吃有人能摘嗎?
兩人這對話,說的那些個命婦貴女們滿臉莫名,完全沒體會出其中之意。
按理說,郁大小姐便是再名動長安,再是長得好,那也是過去的事體了。
照著太后娘娘以往的性格,從來不會刻意偏頗誰,待任何人都是淡淡的,甚少說些親密熱切的話。
這樣做,也是為了叫那些命婦們不要從太后的態度上,來判斷朝政,利大於弊。
故而雖則姜太后,做了那麼些年皇太后,手裡握著大權,卻從來沒特意命誰進宮作伴。
她像是同誰都不太親近,疏淡的很,就連太后所出的緗平長公主,也是這個樣子。
但今兒個,太后倒像是起了興致,待周三奶奶特謂好些。
眾人心中,皆有自己的判斷,但都並不認為,太后只是單純的喜歡周三奶奶。
畢竟這皇家之人,皆複雜深沉的很,一個動作能有三分意思是本心,已然了不得了。
郁暖倒是坦然受之。
太后之言,她自然能覺出些不對來。
不是太后的意思,那就只能是另一個人的意思了。
她緩緩舒了口氣,眉眼慢慢低落下來。
郁暖早前就明白,陛下對自己有幾分興味在。
這點,她不至於到現在都不懂。
只是她自己從來都在逃避而已。
畢竟,這份感覺能有幾分,又能留存多久,誰都不知道。
原著中,他的那些鶯鶯燕燕們,各式各樣,千姿百態,有活的腦子清明,極其理智的,也有愛慕他的,更有瘋狂迷戀者數。
不管如何,大多數女人皆是曇花一現,只提到一筆,到原著結尾,卻再沒被提起,早就被主視角遺忘。
郁暖覺得,若拋開人性一面,沒有人不喜歡這樣的男人。
女人們所求的外在,和物質權利,他都有。
但偏偏,他是最不適合託付的人。
因為不論表現的再優雅紳士,又或是偶然溫柔,他的眼眸永遠都清醒冷淡的,看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再慢條斯理剖析他們。
這樣的男人,實在太可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他眼裡,到底是什麼樣的。
做什麼不好,卻要作天作地和戚寒時談情說愛?
這樣不好,不好。
郁暖想著,又慢慢回過神來,眼裡也漸漸有了神采。
想通了,她也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統統都忘了就好。
然而看著面前的菜色,郁暖又有些犯難,實在沒有丁點食慾,仿佛將將明亮多彩起來的世界,又瞬間變得暗淡起來。
她早晚是要抹脖子的,即便不抹脖子,也活不了太久。
吃什麼用甚麼,健不健康,長不長壽,早就不是她想考慮的了。
她本以為,來了太后壽宴,好歹可以從老年人養生套餐中脫出一回。
畢竟她還年輕,可現下,居然已經提前養老(…),實在有些令她難以接受。
那她是不是以後每天晚上都要泡腳,再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可怕。
郁大小姐本人,就是個絕食小能手,對食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所以她連話都不能多說一句,導致她許久都沒吃過鮮辣鹹甜的東西了。
想想都覺得難過。
不曉得離去之前,能不能吃上大餐,或許不能了吧,傷心。
郁暖想著,忽然發現,許多人的視線皆若有似無的往她身上瞟,她微微抬頭,女人們卻皆不在瞧她了,只自顧自的用宴說笑。
絲竹聲裊裊,皆是一團和氣的模樣。
她尚且顧不得管她們,只是低頭,那銀著一下下,戳著面前濃白的魚湯,微微抿了一口。
裡面是一股熟悉的藥香味,並不令她厭惡,還有濃濃的,來自魚肉的鮮香。
只是食物原本的味道更多些,鹹度控制在很淡的範圍內。
郁暖又嘗嘗棗泥山藥糕,她本是一口都不想吃的,只那糕體製成貓爪爪的形狀。
實在是……太可愛了!極可愛!
叫她忍不住動了筷子。
雖是糕點,但很明顯,又是無糖無豬油版本,味道倒是清甜的,山藥和棗子又是補氣血養生的,只是裡頭仍是有一股藥味。
雖然這些東西,以及她的一日三餐,皆是不重樣的精緻食物,但那股揮之不去的藥味,總是讓她覺得自己隨時都在吃藥。
不過郁暖很快,便立即接受了這個事實。
算了,無所謂,都可以。
倒不是她勉強自己喜歡,只是那種時刻沮喪感覺,多少有些破壞心情。
還是不要了吧。
人嘛,最重要的還是開心。
若是面前,有道怎樣也逾越不了的高峰怎麼辦?
或許有人會選擇努力硬剛,臥薪嘗膽奮起反抗,頭破血流,在所不惜。
但郁暖並不,她選擇在高峰下面搭個安靜小巧的木屋。
就這樣過日子吧,挺好的。
跨不過去就不跨了吧,太累了。
郁暖想開了,便又不難過了,繼續把這些全都一鍵刪除,塞進回收站。
她認真吃著菜餚,嘴唇紅潤潤的。
然而,她還沒安生多久,身旁的秦婉卿卻站了起來,此時她已然面帶紅暈,美眸盈盈像是能滴水。
秦婉卿朱唇微啟,笑著舉盞,對著上方仰首道:「婉卿只願,太后娘娘福壽雙全,安享太平。」
秦婉卿體態風流,胸口的一團細膩,因著醉意,變得愈發膨脹,呼之欲出。
她不知怎的,吃的極醉,有些失了儀態,卻還是笑著給太后舉杯,仰頭吃酒,酒樽里的酒液,緩緩從玉潤的下巴流下,再流入衣襟里。
前胸有一塊濕透了,緊緊貼著雪白嬌嫩的肌膚,她含著媚意,手指輕輕勾著抹胸,仿佛有些熱了。
太后略一蹙眉,卻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平和道:「你有這個心甚好。」
又命令道:「去,給她端些醒酒茶來。」
郁暖在一邊看戲,撐著下巴吃茶,一雙眼睛,慢慢看著秦婉卿發癲。
橫豎和她沒什麼關係。
她猜現下太后大約,對秦婉卿只是不喜歡,還沒到往後那種厭惡的程度。
而且看在秦婉卿是崇北侯的女兒這一重身份的份上,她都不會當堂發火的。
卻不想,秦婉卿又含著醉意,又抖著手腕,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撒得到處都是。
她跌跌撞撞站起身子,促不防腳一滑,跌在郁暖身邊,露出半片雪白的大腿,滿噹噹的酒液撒了一地。
有一部分也撒在郁暖的裙角上,呈出焦黃的色澤,慢慢醞出一股奇怪的香味。
太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這趟壽宴之前,她並不了解這位崇北侯的嫡女,現下看來,竟是個沒規矩瘋瘋癲癲的。
同她爹爹是一副模樣,仗著身份,能當堂撒酒瘋,只怕是覺得,她這個太后礙於種種原因,不敢發落了她。
不過,太后到底是太后,並沒有多說甚麼,神色還是平靜自若。
她只是叫宮人來,給秦婉卿灌了點醒酒茶。
經驗老道的宮人,動作並不粗魯,卻緊緊握著她的下頜,把茶緩緩灌了進去。
嬤嬤又拿冰湃打濕的巾子,強硬貼住她的臉,倒是叫秦婉卿似是清醒不少。
她面上的醉意,也緩緩淡去了。
秦婉卿慢慢睜眼,緩緩跪下,啟唇道:「是……臣女方才失態了,請太后責罰。」她說的很乾脆,面色還算鎮定。
由於被擦了臉,脂粉都擦沒了,秦婉卿露出一張略帶病意的容顏,唇角慘白慘白,眼下略有青黑。
當眾卸妝這種事情,簡直像是公開處刑。
原本在長安,排的上號的嬌媚容顏,現下瞧著其實也不醜。
就是沒了那份驚艷動人的魅意,更添了幾分頹廢和糜I爛。
不曉得秦姑娘私底下做了什麼,大好年紀的姑娘,怎麼擦掉脂粉成了這幅模樣,竟像個年長的婦人。
上好新鮮的甜瓜,郁暖卻沒了吃瓜的心情。
因為她覺得胸口很悶。
不知為何,秦婉卿方才往她身周撒的酒液,帶著一股濃烈奇異的香味,混著果酒的味道,叫她覺得很不舒服。
她甚至沒有反應的時間,連喘氣都變得細弱,胸口起伏著,嗓子無力,說不出話,鎖骨都汗濕了,卻無力動彈。
可是現下,所有人都看著秦婉卿,整個殿內寂靜一片。
郁暖用盡全力,有些艱難地打翻了面前的銀著和玉碗,落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之聲。
太后立即注意到了她,驀地站起身,不顧儀態,兩三步下了台階,有些急切道:「這是怎麼了……阿暖,孩子?」
太后以雷霆之速叫人來,把郁暖安頓,側頭命親信宮人去喚太醫。
郁暖只覺得很懵,面色蒼白的倒在案上,連話都說不出。
她委屈的很,眼淚竟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淌在桌上小小一汪。
關她甚麼事啊?
秦婉卿真是瘋狂到命都不顧了。
說好的沒人敢宮斗呢……!
還是說,秦小姐覺得,有男主護著,就能隨意殘害無辜了?
郁暖聽了想打他。
太后陪著她一路,郁暖忍不住小聲無助抽噎,額角都汗濕了,求生欲極強。
她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一瞬間,腦殼又開始疼了,她只覺世界一片混沌,頭頂的鈍痛變得尖銳無比,像是有十萬根銀針戳在腦袋上。
她細細喘息著,轉眼撐不住,驀地昏厥過去。
下一瞬,外頭便有太監的嗓音,倉促高亮道:「陛下駕到——」
她被幾個宮人小心翼翼的護著,不敢叫她多顛簸,只能搬了一個繡榻來,把她抱上去。
郁暖額角的碎發貼著蒼白的面頰,唇瓣已然白得嚇人,脆弱的像是下一瞬便會死去,一副嬌氣的身子無聲無息躺在那兒。
她在昏迷中,細弱的咳嗽一聲,唇角流下一絲鮮血,驚心動魄的冶艷柔弱。
榻上極美病弱的少婦,仿佛已然死去多時,毫無聲息。
一時間,殿中人心惶惶,卻寂靜無比。
只聞一人的腳步聲,穩重卻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