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整個殿內寂靜得一根針落下,都能清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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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眷們皆跪伏於地上,不得允許無法抬頭。

  一眼望去,烏壓壓一片,各色衣衫落錯相依。

  誰也沒料到,皇帝竟然來了。

  無人不覺,他是為了太后壽宴而來。

  到底母親作壽,陛下百忙中抽空作陪,也是理所應當,不值得奇怪。

  只可惜了那位周三奶奶,昏倒的不是時候。

  長安城中誰不曉得,郁姑娘身子弱,走兩步喘三口氣兒,走十步路都要閉了氣去。

  雖然絕色之名在外,這幅多愁多病身,卻自來無人敢娶。

  都道這姑娘說不準,連出嫁都熬不到,便要去世了,何必白白落了晦氣。

  故而,此番能在太后壽宴見著她,也屬難得。

  可這喜氣洋洋的壽宴被她這麼一摻和,再多的歡欣也攪和沒了,陛下即便不悅之下發落了她,那也合情合理。

  不過,太后瞧著挺喜歡她,應當也不會隨意任人處置。

  只,即便再喜歡,被她這般攪了興兒,趕明兒,亦不知還有幾分寵在了。

  真是可憐呢。

  出身高貴,結果嫁個落魄庶子,好容易,不知使了甚麼手段,哄得太后開心,結果又叫她老人家這般丟面兒,晦氣極了。

  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

  可見這郁氏,是個喪門星。

  即便有幾分貴氣,那也如同鏡花水月一般,輕輕一碰,就散成水波,漾著碎了。

  不可避免,許多貴女們皆作此想。

  雖跪著疲憊,但精神頭兒十足,看熱鬧誰不喜歡?

  看這種坐在雲端的貴女,一步步跌落,最後摔倒谷底粉身碎骨,那便更是快意了,回頭還能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又驚又嚇的,當屬南華郡主。

  她這般跪在地上,一顆心早就又疼又脹,眼前因著極度的恐懼,一陣發白,連地磚上的紋路,都重了影兒。

  她恨不能立時起身,奔到女兒身邊去。

  自己的姑娘,這好端端的,怎的又病了!之前歸家的時候,尚且面色好了點兒……

  她又是擔憂女兒的身子,又是怕陛下覺得不吉利,不肯叫人來醫治。

  畢竟別說是太后生辰這麼大的事兒了,就是日常過個節,皇宮裡都不興請大夫的,只怕病里晦氣,衝散了團團喜慶,削了貴人福分。

  故而不論是受寵的還是不受寵的,得了甚麼病症,皆不敢明目張胆請人瞧。

  規矩森嚴,南華郡主只願陛下能網開一面,把乖暖挪到旁的地方去也好,只求他能叫人來醫治。

  不管看在誰的面兒上。

  她只怕自己的乖暖,心頭絕症犯了,那可真是……無藥可救,只能聽天由命。

  邊想著,她鼻頭一酸,淚水啪嗒掉在冰涼的殿面上,她輕輕閉上眼,沒有陛下和太后的口諭,卻不能立時跑去女兒身旁,長長的指甲扣進縫裡,竟然將要翻出血肉。

  這頭,太后握著郁暖冰涼的手,雖面色鎮定,但眸中流露的焦急,卻更為真確。

  鄰近的幾個跪在地上的貴婦貴女,只能瞧見玄色袞服下擺繁複的金紋一閃而過,陛下便已然走了過去,不言不停,長腿三兩步至榻前。

  郁暖已然無聲無息。

  不過是一盞茶都不到的功夫,尚且不夠太醫趕到,故而太后也只得干著急,卻不敢移動她,只怕顛簸起來,叫她的病更重了。

  姜太后顧不得旁的,只一下起身道:「這可怎麼是好?她一下兒便昏過去了……先頭還吐了血。」

  她說著又都開雪白的帕子,上頭是觸目驚心的血跡。皇帝的眸光微縮,陰鬱的可怕。

  跪著的女人們皆露出納罕的神色,大多數都覺,太后這話說的奇怪。

  仿佛陛下就應當,識得郁氏一般。

  看來,太后娘娘是真的心疼郁氏,竟急病亂投醫。

  恐怕陛下聽了這話,心中更為不悅。

  然而不管這些人怎麼想,她們跪在地上,又有專門的宮人看著,不叫她們抬頭,故而卻不能知悉貴人的一舉一動。

  因為陛下並沒有言語。

  他握住少婦冰涼的手腕,神色變得冷肅暗沉。

  郁暖這個狀態,最不能直接睡過去,誰也不曉得,她若真是沉沉睡去,還能不能醒來。

  他把自己的小嬌妻半扶起來,攬在懷裡,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呼吸都微弱到難以察覺。

  皇帝面色冰冷,握著她手腕的修長大手,力道緩緩攥緊。

  他接過侍從手中的一個白玉小瓶,從中倒出兩顆乳白的藥丸,動作極迅速,在玉碗中就著溫水化開,把她的脖頸露出,抬起蒼白精緻的下巴,一點點餵進去。

  郁暖始終都沒有反應,唇色愈發蒼白,依偎在他懷裡,像是某種可憐瀕死的小動物。

  細細的水流從她的唇邊順延而下,他修長的手指貼著她的素淡的唇角,為她輕輕揩去。

  藥丸溶解的很快。

  郁暖忽然便急促呼吸起來,順帶著還在流淚,纖白的雙手抓著胸襟,只覺胸口疼的,像是快要碎掉了。

  仿佛像是片注了水的羊腸,不知甚麼時候就會炸裂開來,濺出溫熱的液體,她也就瞬時間去了。

  一瞬間,郁暖甚至沒了求生的**,只想立即死掉就好。

  橫豎都是要死的,她不想這麼痛苦下去了。

  跪的鄰近的婦人,皆聽見她的喘息聲,軟綿綿的像是受了極大的痛苦。

  她們卻又聽見,仿佛有什麼,堵住了郁氏的急促輕喘。

  讓她發出的可憐的聲線,變得模糊而纏綿起來。

  郁氏斷斷續續委屈的哭了,悶悶的,聽上去可憐極了。

  在座的都是女人,不管嫁沒嫁人,都覺得這聲音……有些曖昧難言。

  然後便是一陣腳步聲,應當是太后,緩緩走到了另一處。

  所有人都繃緊了身子。

  郁暖的睫毛輕顫,卻緩緩合攏,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慢慢減少。

  皇帝把她汗濕的頭髮,緩緩別在耳後,有些漫不經心的,細密吻上她蒼白的面頰。

  尊貴俊美的帝王,甚至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微笑,看上去寵溺溫柔。

  男人修長微礪的手指,慢慢摩挲著她精巧的耳垂,再到她的鼻樑,輕輕撫過她順直的山根,還有蒼白卻優美的唇瓣。

  像是在對待一件,他私有的珍寶。

  他握著她小巧冰涼的手背,抵在唇邊,唇角優雅勾起,眸中是令人戰慄的暗沉和陰鬱,泛著詭異陰冷。

  若她真的死了,那麼,他也會讓她看起來,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這樣美麗的容顏,還有嬌氣的樣子,都會永遠留存。

  一直到他駕崩,他才會帶著她一起,長眠地下。

  ......

  在昏迷中,意識沉浸在團團黑霧裡,卻仿佛有人,輕輕吻了她。

  郁暖卻沒什麼不捨得的。

  她就是有些好奇,他是誰。

  是不是......她以為的那個男人。

  仿佛女人都是這樣啊。

  有些男人,即便是不得不捨棄,理智放棄了,心神也希望他的心會永遠屬於她。

  即便他往後的功績載入史冊,成了千古明君,為天下萬人所景仰,即便史書上從來沒有她。

  她也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

  郁暖原以為,自己不是這樣的女人,畢竟她從來都感情淡薄,無所欲求。

  可她仿佛對自己並不了解啊。

  真是,有些困擾呢。

  她的小指,忽然輕輕顫了顫。

  時間緩緩流淌,雖然並沒有許久,卻仿佛已然過了好些時辰。

  大約是那兩顆藥起了作用,她的呼吸慢慢變得順暢起來。

  懷中嬌弱的少婦,有些不適意的輕顫一下。

  她鎖骨上的皮膚,也慢慢放鬆起來,雪白的脖頸上全是汗珠,滿頭凌亂細軟的黑髮,襯得她極是蒼白。

  卻有點劫後餘生的放鬆。

  太醫匆匆來遲,卻被侍衛擋在殿門外不得入內。

  郁暖不能聽嘈雜的聲音,也不宜多動,最好靜養。

  所以,他不允許任何人,攪亂她的安寧。

  郁暖的睫毛,驀地顫抖起來,深棕的杏眼微微睜開小半,像只困惑的狸奴。

  她的唇瓣輕輕顫抖起來:「我要……」

  太后僵站在一邊,此時卻又從那頭走回來,上前道:「你要甚麼,好孩子,你說……哀家皆應你……」

  郁暖似是有點想哭,卻牢牢摒住,顫抖著軟軟的嗓音道:「我要……睡覺……你、你不要抓著我了……快要疼死了。」

  她閉著眼,神智不清,大約也不曉得自己在同誰說話。

  那滿腔皆是委屈埋怨,仿佛覺得活過來,是件令她費神的事。

  皇帝眉目低垂,終於輕輕鬆開她的手,卻見她纖細雪白的手腕,已然被掐得青紫。

  幸而,古籍上的藥方並未出錯。

  只藥性太烈,又有幾味相衝的藥材在內,而她的身子過於病弱。

  男人只怕她承受不了,故而,他從來都以更溫淡的方式嬌養她。

  而今日,迫在眉睫,只得叫她一試,好在她尚有求生本能,並不曾徹底放下。

  他做事,向來雷霆萬鈞,簡明扼要,更不留餘地,眼中只餘利弊。

  卻不知今時今日,會為這樣一個小姑娘破了戒律清規,失了原則。

  這頭,太后簡直沒眼看。

  天知道,她瞧見自己素來板著一張死人臉的兒子,動了情,把一個姑娘抱在懷裡親吻,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簡直震驚難言。

  況且人家姑娘現下半死不活,方才更是像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那兒無聲無息的。

  陛下這幅樣子,和那種陰暗的占有欲,卻叫她這個當娘的,都替小姑娘捏把冷汗。

  將來可怎麼好哦。

  長跪不起的女人們,卻惴惴難安。

  全程皇帝都沒說一句話,但郁氏在昏迷中發出的曖昧聲音,卻讓所有人心頭直跳。

  仿佛隱約知道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但卻不真切,也萬萬不敢說。

  了一會兒,太后的聲音終於,緩緩從頭上傳來:「眾位,都平身罷。」

  歷經許久,她們終於可以起身,有些婦人甚至連起來,都需要被攙扶著,因為實在跪得太久了,整條腿皆酸麻得沒知覺了。

  南華郡主卻一下又跪在地上,給太后磕頭道:「太后娘娘,不知我家姑娘,現下如何了。」

  就在方才一小會兒,郁暖的身子不再那般易碎脆弱,岌岌可危,於是趁著機會,太后便使喚宮人,把郁暖四平八穩抬去了側殿,那兒有床褥可以歇息。

  而陛下也只是沉默,並不反對。

  其實,最重要的是,太后覺得郁暖這個樣子,被人瞧去不好。

  雖然皇帝沒做甚麼特別奇怪的事,但老太太瞧著這小姑娘汗濕無助的樣子,便覺有種曖昧的嬌柔在裡頭,實在不敢叫人多看了。

  太后輕聲道:「她沒事,你放心,再將養些時日,應當無虞。」

  乾寧帝並不欲多留,坐在一旁輕啜口茶,過了半盞茶,卻已起身,長身玉立,對太后輕輕頷首,肅淡道:「兒臣尚有政務在身,先行一步。」

  他說著,淡淡掃過下頭的人,頓了頓,雙眸銳利暗沉。

  此時此刻,卻並沒有做什麼。

  今日有那一遭,太后也沒精力了,只點點頭,便由著他去了。

  眼看著皇帝高大修長的身影,很快就要從殿門口離開,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

  秦婉卿卻猝不及防,忽的跌跌撞撞扶著案幾起身,面色呆滯,帶著許多不甘。

  她一下沒站住,軟倒在地上,拂倒了桌上的杯盞,發出一地刺耳的碎裂聲。

  她捂住胸口,拼命喘息起來,整張臉都泛出煞白的顏色,卻忍不住露出扭曲的笑容。

  這樣煞白的臉,竟同方才的郁暖,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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