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郁暖覺得,遇見幾次後,姜太后的話就變多了,而且根本不是最初那般,疏遠溫和的樣子。
和她在書中讀到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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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中,至少女主視角里,她還是個惡婆婆,和身邊的嬤嬤一道,想盡法子壓著秦氏,要讓自家的外甥女入主中宮。
給讀者的感覺就是,不好相處,窮算計,綿里藏針。
姜太后又與她一道用膳,並勸她多用些,畢竟她實在有些瘦了。太后再命了婢女給她,每樣菜色具夾了一點。
郁暖熱淚盈眶地,得到了冒尖的飯菜,並且裝作難以下咽卻裝作歡喜地,把飯菜全吃完。
她又得到了,來自太后的一隻檀木八寶提盒。
太后說,裡面全都是你愛用的點心。
姜太后望著她說:「聽聞,你很喜歡紅豆餡的,哀家特意命人做了些子,給你帶回去用。」
郁暖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誰說的。
她卻又淡淡淺笑起來,點頭道:「太后賞的,阿暖如何不喜歡?等會子順道去忠國公府,還想拿去與家人分享則個。」
姜太后滿意點頭,和藹道:「歸去罷,現下天色也不早了。」
待郁暖離開,姜太后的神色才沉寂下來,望著窗外的點點翠綠春色,默然不語。
嚴嬤嬤進來,跪下親手收拾案幾,見太后的神色,只是笑道:「太后娘娘,似是很喜歡郁氏。」
太后難得笑了,又看著窗外道:「她是個好孩子。」
嚴嬤嬤想了想,提醒道:「只是郁氏現下身份有妨,將來即便能入宮,恐怕……也當不起那個位置。更何況,西南王尚且如此,又怎能……」
嚴嬤嬤是姜家的家生子,隨太后入宮幾十年了,姜太后又如何不曉得她的那點心思。
於是搖搖頭,轉頭淡淡看著嚴嬤嬤道:「這不是哀家關心的問題。」
她又看著嚴嬤嬤,一字一頓道:「至於姜瞳,哀家從前是想過,讓她當皇后。盼著姜家好,哀家能懂。做的太多,卻是揠苗助長,反失根本。」
若來個心性壞的,姜太后定然會竭力讓姜瞳進宮。
不為旁的,這一國之母,如何能讓那種女人來做?
但阿暖,雖有些懵懂,但卻是皇帝的心尖肉,便是姜太后自己,也喜歡得很。
阿暖這小姑娘,懂事,更不生事惹事,乾淨得像張上好的澄紙,有些爛漫天真,卻不傻。
只要有人教,她就能端著神,挺了背脊與你好生學。
除了身子太嬌弱,旁的都似是尚好的美玉。
只身子脆弱這點,恐怕姜太后,都算不得最著急心疼的。
如此,便無礙。
嚴嬤嬤聞言,卻是冷汗流下,跪在地上不敢出聲,汗透了衣衫。
她一個奴婢,隨太后多年忠心耿耿,但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戚姓皇族的人。
由於姜氏滿門遭受的劫難,嚴嬤嬤對於自己當年早逝的父母親人,皆抱著濃烈的感懷情緒。
故而,她看姜家人,總有種同病相憐之感,更遑論瞳大姑娘性子溫柔,身體也健康,長相雖不是最好,卻也是個美人。
可憐見自小也沒了雙親。
她更是,太后娘娘最喜歡的外甥女,偶爾還能召進宮來,與她說會子話。
難道不比那個郁氏好得多?
郁氏的模樣是好,性子卻太嬌貴,當個妃子也就罷了,可那個位置,需要承受的和所要擁有的能力,實在太重。
若讓郁氏母儀天下,那到底是她在做事兒,還是陛下把著勺子,給她一點點餵飯,都不一定呢。
更何況,她還不好生養,動不動便是咳血昏倒,能成個甚樣?娶個祖宗歸去,有什麼好?
只是,嚴嬤嬤感受到太后涼淡的視線,終於再也不敢說話了。
那麼多年,身為太后身邊的頭一份,陛下又沒有旁的妃子,太后喜清淨不愛露面,故而實際上,嚴嬤嬤算得上後宮裡,太監宮人明面上馬首是瞻的頭一份。
都是侍候人,偏她是太后主子,看進眼裡的頭一份,誰不捧著,當祖奶奶似得說美話?
太后話鋒一轉,又道:「阿嚴,你年紀也大了,有心無力也是有的,不若哀家賜你個莊子,並些金銀細軟,你去安享清閒,那也是極好。」
嚴嬤嬤渾身一激靈,忙道:「娘娘,奴婢是要服侍您終老的,一輩子都要服侍您,萬不敢拋下您享清福去,這……這如何使得。」
姜太后只是淡淡說道:「你去,把阿喬叫進來。你也累了,暫且安整些時日,再來伺候。」
嚴嬤嬤知道,太后這是在懲罰自己,而且,已經不是口頭說說,卻是生生打臉了。
可是,她都是為了太后好,難道太后不盼著姜家,能重回幾十年前的輝煌嗎?
畢竟,那件事說到頭,也是太后自己犯下的錯。
卻連累了孩子,也禍及整個姜家。
只是瞳姑娘,她並沒有什麼錯,她配得起那個位置。
即便這般想,在姜太后的目光下,嚴嬤嬤仍是不甘默默退了出去,一句話也不敢說。
姜太后看著她轉身,不由嘆了口氣。
說到底,都是她的錯處。
不光是姜家,就連阿嚴也是。
她一直念阿嚴是娘家人,與她一道經歷了那麼多,又忠心耿耿,所以即便有時主意大些,也從不呵斥。
畢竟,年紀都一大把了,端那麼多死板規矩,對著陪了自己一輩子的老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那又是何必。
現在看來,是要好生整頓她了,沒得心思越發重了。
郁暖上了馬車,命車夫改道,轉而去忠國公府。
點心什麼的,還是給家人吃好了。
郁暖去忠國公府,完全是一時興起,卻不曉得,自己將將到了府里,卻沒得安生。
南華郡主和郁成朗正在談話,只兩人面色,都說不上好看。
卻聽外頭僕從進門,隔著一道帘子,行禮報導:「夫人,世子,大小姐歸來了。」
南華郡主有些意外,連著凝神多時,不曾有表情的郁成朗,神情也稍稍鬆動。
郁暖進來時,便發現她的娘親與兄長在說話,神色間和緩悠閒。
見了她便招招手,眉間帶著喜色。
兩人又擔憂著問她,這些日子睡得香不香,夜裡醒了幾次,吃不吃得牢,順便問了問婆家的事體。
郁暖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每個人,都真情實感在關心她這些?
她難道看上去,多愁善感到完全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嗎?這麼慘的嘛?
她看久了自己的樣子,真不覺得特別脆弱。
那種風一吹便能颳倒,像柳絮一樣散開的病弱模樣,她並沒什麼體會,但有時看旁人的神情,便總是深深自我懷疑。
但畢竟這些都是出於關心,於是郁暖還是好生回答了。
看到郁成朗,郁暖又想起那日的事體,但她也不會當著南華郡主的面兒提起,於是又不說話了。
倒是郁成朗道:「那日在崇北侯府,阿暖扮成婢子到處亂跑,險些要出事情,娘可得好生訓I誡她。」
郁暖有些驚訝,為什麼郁成朗要扯這個啊,難道他不怕叫南華郡主知道,他和原靜私會的事?
郁暖也不曉得,那日結果如何。
南華郡主不曉得原靜的事兒,於是豎起眉毛,點著她的面頰道:「你啊你,愈發能耐了!崇北侯府有甚個可去的?你身子弱成這般,到處亂跑,當心告訴你夫君去,娘是整治不好你了!」
南華郡主是認真覺得,周涵對付女兒很有一手,總之能把她製得服服帖帖,乖巧懂事一回是一回罷。
郁暖乾脆道:「他早就知道了。」
此話一出,郁成朗口中的茶,險些沒能噴出來。
阿暖……曉得她夫君是誰了?
郁暖又道:「他還打我。」
這種事情,就要拿出來說說了。
讓娘家人對他印象變差,肯定是郁大小姐必須做的事情。這般往後和離的成算,也能往上多添上幾分。
郁成朗:「…………」
南華郡主驚怒道:「他敢打你?!打了哪兒了?給娘看看!等會子娘帶你去周家,娘找鄭氏理論去!」
郁暖搖搖頭,面色淡淡,有些淒楚眸中含淚道:「都是……見不得人的地方,娘便當是為了我,不要再說了罷。」
南華郡主怎麼可能不在意?
那是她女兒!
從前雖不叫人操心,卻也淡淡的,讓家人無從疼起,現下倒還是那副樣子,只性子稍稍軟和了些,叫她這個當娘的,是心酸又欣慰。
於是她強硬道:「阿暖,告訴娘親,你哥也在呢,自家人怕甚?他是怎麼打你的,叫娘好生瞧瞧傷處。」
說罷,南華郡主還抓緊了郁暖的手,讓她不准躲避,這種事情,婦道人家是吃虧,但一定要說。
絕對不能遮掩躲避。
她讓兒子在那兒等著。身為西南王的女兒,自小習武,她那把子力道可大著。
半摟半拉,把女兒硬是拉進內間。
郁暖:「…………」
在脫衣警告下,郁暖終於還是,只好妥協,垂著眼睛,神色不明,輕輕道:「臀上,六下。」
南華郡主鬆了口氣,老臉一紅,想起女婿高大修長的身量,還是有些擔心道:「疼嗎,腫了沒?留痕跡了麼?」
郁暖怕她扒以上,搖搖頭道:「疼的,沒有腫的,第二天便沒痕跡了。」
所以不要扒她衣服,太羞恥了。
南華郡主聽完,不認同地看著女兒道:「閨房情趣......阿暖啊,這種事即便是娘親也不能說的,你懂得嗎?」
想想就糟心啊,怎麼沒把阿暖教好,就讓她成親嫁人去禍禍旁人了呢?
郁暖想了想,才努力面色淡淡,道:「可是我並不樂意。他不能如此羞辱我。娘親如何不站在我這一邊?」
南華郡主認真看著她,才道:「娘是過來人,這事兒,你得與你夫君好生說呀。」
「娘是不能插手的。」
於是兩人默默回到桌前,誰也沒提這茬。
郁成朗倒是好奇,只道:「可察驗出甚來了?」
南華郡主無可奈何地瞪了女兒一眼,對兒子道:「無事,你少管人家務事。」
郁成朗看了妹妹,一眼,卻被她眼角微紅瞪了一下,於是仿佛知道了什麼,才笑了笑。
郁成朗又扯回去:「那日,你不去,便甚事都沒有了。」
郁暖覺得他是在引自己說話。
卻不曉得是為了甚麼,於是想了想才道:「跟著原姐姐去,她一直派人保護我,不是無事麼?」
提起「原姐姐」,南華郡主終於面色變了。
郁成朗又道:「你也知道,原姐姐會護著你,那你就少與她添麻煩。」
郁暖睜大眼睛,看了哥哥一眼,才試探道:「兄長,竟然怕我給阿靜添麻煩?」
南華郡主打斷他們道:「好了,此事不必再提起。」
郁暖卻很好奇,加上她關心這事兒也理所應當,於是才道:「那日忙亂,兄長知曉原姐姐也早,因著她是世交之女,故而應當去護送她歸去了罷?我走得匆忙,倒是沒問過。」
郁成朗看著妹妹道:「是,我帶她回國公府了。」
郁暖好奇道:「回……國公府?」
南華郡主面色有些不好看,終於果斷道:「朗哥兒,此事不必再提。原家不樂意,你們二人也不可能。」
南華郡主性子直爽,並不想過多迴避。
於是郁暖,很容易便得知了緣由。
原來郁成朗當時帶原靜回來,便是想與她定下。
他們雖從小一道長大,但他實在沒把她當個能婚嫁的姑娘,大多時候還只是個認識的熟人。
直到那一日,不過是樹下三兩句話,她染血的側顏,靜默的眉眼,便把過往那些,都變得曖昧起來。
他承認,自己確實對她動心了。
郁成朗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兩人都有意,那便定下來。
沒什麼好糾纏困惑的,婚嫁是一輩子的事,但原靜也向他坦白,家人慾把她嫁給一個年輕武將,只是她拒絕了。
由此,他也知道,原靜的婚事不能拖了,甚至得快些過明路。
不然,可能就錯過了。
郁成朗一直認為,覺得喜歡的,便要盡力留下,僅此而已。
南華郡主有什麼不樂意的?
原靜與她親生女兒似的,自小看到大,自是比外頭來不知根知底的姑娘,好上萬倍。
不過,郡主也不傻,並沒有直接問,只是去了武威大將軍府里,與原夫人稍稍試探口風。
卻發覺,原夫人雖不明說,卻也像是沒有聽懂她的話,字頭到尾,不說推諉,卻也差別不大。
南華郡主便回味過來,原夫人是不願意的,甚至懶得與她,推心置腹明著說緣由。
面上雖依舊和和氣氣,十幾年手帕交的兩個女人,卻暗生罅隙。
南華郡主如何不惱怒?
歸來便把郁成朗叫到跟前,明確告訴他:不可能,他不要想了。
然後,郁暖便回來了。
郁暖聽完,便聽郁成朗又皺眉道:「母親,我既對她心生傾慕,便不會輕易放手。阿靜也說,我不放手,她便絕不會。」
「為何你們,便如此固執?」
郁暖看著兄長,默默垂眸,並不說話了。
她是一點也不想摻和這件事,她也沒辦法摻和。
南華郡主冷笑道:「這件事,非是我不樂意,是他們家不肯。我與她相交那麼些年,知她不是個爽快人,但所出的決定,再不會改。你自己想想!」
郁成朗當然不會去求原夫人。
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原家,更遑論見原家主母,即便學個老套,在原家跪上一天一夜,那都是傻子才會做的事體。
貴婦人到這個年紀,都不會輕易被感動,她們眼裡實在的算計,比甚麼都重要。
更何況,這還容易壞了兩家明面兒上的交際。
有些事兒,寧可打落牙齒帶血生咽下,也不會捅到明面兒上去。
郁成朗即便喜歡原靜,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他不是那樣的人。
其實,他能感知出一些緣由,但原家或許是杞人憂天,只是他卻不能說。
南華郡主又豈是傻的,可她卻更不能說。
只是有些寒心,甚麼苗頭都沒有的事兒,至交好友,卻一下把她推得遠遠的。
南華郡主看兒女都不吱聲,才又冷笑著加一句:「若非陛下賜婚,你們兩個,趁早不要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