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然後,郁成朗的視線,便慢慢轉移到了妹妹身上。

  他的小妹妹阿暖,也抬頭看了眼他,然後又垂下纖敏的眼睫,小臉無辜蒼白。

  郁成朗弄不清楚,她和陛下現下是甚麼關係。

  但仔細想來,那肯定不會是相敬如冰的關係,但究竟有幾分甜蜜情意,卻也無法確定。

  他也不想勉強妹妹,更何況妹妹也未必曉得,她夫君的身份。

  於是郁成朗思索一瞬,只是含笑對郁暖道:「乖暖,你夫君……」

  郁暖立即淡淡道:「他有何用?兄長若指望他,不若買塊老豆腐撞死來得痛快。」

  她又抿唇微笑,有些輕慢不屑,淡淡道:「不過是隨口之言,兄長若要問他,盡可自去。」

  郁成朗一噎,這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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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仗著你夫君人不在此,便蹬鼻子上臉了,可長進不少。

  賜婚這種事體,乾寧帝即位以來這麼些年,也只屈指可數的幾趟罷了。

  這可是莫大的榮耀,皇室那些個宗親尚且不曾得,即便成婚尚須遞予皇家許可,卻也不必皇帝賜婚。

  說到底,不怎麼靠譜。

  況且,她和周涵之間僵硬的夫妻關係,尚沒有達到能拜託這種事體的程度,按照人設,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所以沒那個金剛鑽,她可不攬瓷器活。

  至於郁成朗,經過崇北侯府的事體,郁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就算知道點內幕,也不足她驚訝。

  郁暖沒什麼話可說,橫豎她不管。

  十有**沒戲的事體,何必叫人失望。

  南華郡主的視線,在他們兄妹倆中間來回掃過,擰了眉,尚未開口,卻聽郁成朗又道:「阿暖,哥不是叫你同你夫君去說,只他不是師從了沈大儒麼?你讓你夫君,帶個話給他便是,只求沈大儒能指點個法子。」

  郁成朗提起周涵,從來都用你夫君,自來沒用過本名,郁暖便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不咸不淡。

  非常像她夫君。

  郁成朗冷汗都莫名冒出來,又看過去,他妹妹垂下眼睛,還是一副乖巧柔軟的樣子。

  郁暖想了想,沈大儒好歹也是帝師啊,叫他指點你怎麼娶媳婦,仿佛也不怎麼像樣罷?

  不過好在,這個老頭平易近人,自己活得也糙糙噠,一肚子囉嗦話,沒什麼架子,待她態度尚可。

  周涵不理她,她就自己去找,也沒什麼。

  於是她猶豫一下,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倒是南華郡主,擰眉,想也不想,纖纖玉手迅速兇悍,「啪」一聲脆響,一掌立馬打在郁成朗胳膊上,用足了力道,估計都能紅腫起來。

  郡主點著兒子太陽穴,狠狠:「只這一次,你再敢麻煩你妹妹,你娘我頭一個活活剝了你皮!還有,不許見阿靜了,聽見沒?」

  郁成朗也沒想過見原靜。

  他還沒到那種,情熾到難以自拔的程度。

  願意全心想法子,是身為男人的擔當。

  只情愛事小,於他們這樣貴族圈頂端的男人,不過是錦上添花,得之是幸,若失之交臂,便也無憾。

  不過南華郡主肯定不懂,她和阿暖母女倆有點相似,不過阿暖看著冷清聰明,其實根本不著調。

  他娘倒是腦袋清爽,只是身為婦人,仍是把情愛看得太重。

  這就是,男女之別。

  故而,其實郁成朗也不覺得,陛下會插手。

  更多的還是投石問路,他想看看陛下是怎麼看這件事的。

  而他自己又沒那個資本,與陛下說起婚嫁之事,更沒那麼大臉面求甚麼。於是借妹妹之口,也無妨了。

  郁暖沒想那麼多,她只想趕快把所有事都了解了。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腦殼都想綴了鉛似的,愈發沉重起來,有時躺在床上,一夜醒來,已到了下午,卻還昏昏沉沉醒不過來。

  可惜的是,她回到府中,她夫君仍是不在。

  這段日子,她也聽說了崇北侯府被抄家的事,男丁女眷,無一倖免。

  男人流放到西南外兩千里,或許途中便沒了性命,女眷沒入教坊司,一朝從鼎盛至衰敗,不過是皇帝寥寥幾句話。

  至於崇北侯,他並沒有那麼僥倖,而皇帝並無多少善心可以施捨,更沒有讓旁人敬慕他仁義的想法。

  故而,陛下更不欲將之囚禁終身,煎熬以示懲戒。

  該死的便是要死了,在失敗者身上,他尋不到任何愉悅。

  自然,這種事,肯定不會被所有人贊同。要知道,審崇北侯,以及他背後的勢力,徹查下來,所得到的結果,便是連根拔起之人眾。

  雖然,在這之前許多年,便已然清理過,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查處的犯官仍有幾十餘人,連帶著更往下的小官小吏,數目驚人。

  只最近這幾日,菜市口的血腥味,縈繞了許久始終難以散去,就連地上的青磚,都被染成了紅色,灑掃多久都洗不乾淨。

  這是一次殘酷的清算,竟無一姑息。

  郁暖只聽了一耳朵,她身在府中,外頭的風雨進不到耳朵里,其實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從幾個妯娌日常說話里聽到的部分罷了。

  但她知道,這只是個開端。

  乾寧帝根本不怕別人戳他脊梁骨,也不在乎史書上到底如何評價他。

  太過仁義的皇帝,到頭來仍是一事無成,開拓萬載功業,只需憑後世功績斷是非,不須時人說。

  郁暖卻忽然,想起秦恪之。

  更久之前見他,還是個有些天真的小伙子。

  她對這個人,沒什麼跟多的感情,但因為認得,而無論如何,他待自己始終足夠心誠。

  她便希望他,至少能挺過流放,至少好好活下去。做不了侯府公子,做個安穩的普通人也沒什麼不好。

  儘管風餐露宿,儘管幕天席地。

  但他好歹能活下去。

  已經很幸運了。

  又過了幾日,郁暖對著窗邊嘆氣。

  她知曉,周涵不可能一直都在她身邊,很有可能忙起來十天半個月也難得清閒。

  相比起來,她就更顯得微不足道了。

  清泉正在給她按摩後腦,郁暖覺得舒緩許多,但本身的脹痛卻並沒有緩解多少。

  郁暖就沉思一會兒,他不來,她就得去就他。不然窮等,等到甚麼時候,那才是個頭兒?

  只是,她又不可能自己跑去宮裡頭。

  郁暖想了半日,還是沒結果,只覺腦袋更疼了。

  於是她揮揮手,示意清泉退下。

  清泉有些擔憂,與她道:「我的小姑奶奶,這可耽擱不得,不請大夫又怎麼成的?您成日昏睡不醒,醒來仍是沒睡醒的模樣,這般不尋常,還是請個大夫來瞧瞧才是根本。」

  郁暖覺得頭更痛了。

  叫大夫沒用啊,叫陛下有用啊。

  但她也不能說,於是只是搖頭道:「不必,讓我歇會子罷。」

  只短短几日,她好容易養起來的一些肉,便又消減下去。

  不必看銅鏡,她自己用手也能摸到,鎖骨凸的太過明顯了,下巴也愈發尖了,本就沒有什麼肉的胸脯,也變得更平了,伸出來的手指越發蒼白纖細,像個畫了皮的女妖精。

  郁暖有些無聊地想著,不如直接進入最後一段罷。

  她想直接拔劍自刎了。

  但也只是想想。

  儘管接受會死掉的事實,她還是想努力,稍稍活得更久些。

  用尚且鮮亮的雙眼,多瞧些景致,再以溫熱的舌尖,多感受食物的甜鹹滋味。不論好壞,五感猶在,她便慶幸。

  因為誰都不曉得,死後的世界,真正會是甚麼樣。

  郁暖這夜一睡,便沒能醒過來。

  直到隔天傍晚,她才堪堪醒過轉。

  她自己醒過來,倒是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累。

  但畢竟沒什么正常人,會沉睡將近一整天,怎麼喚都喚不醒。

  這說明她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

  偏生郁暖自己沒什麼痛苦的感覺。

  旁人都嚇得要死了,尤其是鄭夫人,只怕這小姑娘出個甚麼好歹來。人家把老婆託付給她,只圖小姑娘有個清淨心安之地,可結果人卻昏迷成那樣。

  豈能不叫人懸心。

  萬幸,沒等郁暖出甚麼事兒,上頭那位,稍動手指便是山河飄搖的當權者,便已然百忙中趕來。

  正是政局動盪,風雨急驟的關頭,皇帝卻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纖細瘦弱的手,於床頭,沉沉端詳著她的睡顏。

  蒼白的,嬌氣的,大半張臉都沒入錦被裡,只餘下冰白的額頭,和微蹙的秀眉。

  她睡得這樣黑沉,始終不願醒來。

  郁暖睜眼的時候,卻沒有見到什麼人,只有清泉在她身旁候著。

  清泉卻告訴她,三公子在正午時回來的,守了她一下午,現下去前院書房了。

  郁暖垂下眼睫,甚麼也沒再說了。

  周涵再回來的時候,便見小嬌妻已經生龍活虎,盤著腿認認真真用著膳,一雙杏眼疲憊卻明亮。

  瞧見他了,只一低頭,又不理人。

  他並不在意。

  郁暖思考著,用完膳洗漱完,便對他淡淡認真說:「我有件事,想請你拜託沈大儒。」

  他示意她說下去。

  郁暖道:「我兄長想娶武威將軍府的大女兒,但是他們不肯許。」

  「是而,兄長托我,來請你問問沈大儒,解決的法子。」

  他的神情,瞧不出喜怒,只看她大半碗,實在用不下的飯食,低沉散漫道:「嗯。」

  郁暖道:「兄長與原姐姐兩情相悅,所以,我也盼著他們能終成眷屬。希望你能記得,問問沈大儒。」

  她不想多說,但卻也希望,自己離去之前,能讓在意的朋友和親人,都更開心些。

  雖然她不是郁大小姐,但她們都是郁暖。

  他隨意坐在榻上,忽然低頭覷她,眸中暗沉銳利,略一勾唇:「知道了。」

  聽上去像是他放進心裡去了,可是這樣冷淡審視的眼神,卻讓郁暖很不適意。

  郁暖睜大眼睛看他,又道:「你這麼看我作甚?不要看我了。」

  她有些害怕他了,所以偏過頭去,不肯與他相對。

  她又看見了,他掛在一旁的佩劍。

  這段日子,這把劍一直都不在,明明剛嫁進來時,他擺放得那樣隨意,在她可以墊腳夠到的位置。

  可是現在,如果劍不在的話,就會讓她沒有安全感。

  她難得,對他露出一個寡淡的表情,纖細的手指捏著袖口,語氣還是居高臨下,卻有些像是在撒嬌:「這把劍,我很喜歡。」

  「你留在屋裡給我罷,好不好?」

  她的眼裡,像是含著一泓柔弱的秋水,橫波流轉,欲語還休。

  郁暖還是那樣淡然自持的樣子,說起話卻這麼任性。

  仿佛吃定了,只要她開口,他便不捨得拒絕。

  他只是看著她,修長的手指有律扣在桌沿,慢慢道:「不行,你提不動。」

  她可是,嬌氣到,連拿匕首都顫顫巍巍的菟絲子。

  郁暖不肯認輸,卻立即冷冷道:「我就看著,也不成?你不捨得便算了。」

  他看著自己的小姑娘,含蓄優雅地微笑起來,眼中泛著冷意:「不僅這把不行,整個臨安侯府,以後都沒有劍,也沒有匕首。」

  郁暖忽然,渾身都有些泛冷,不自覺顫慄起來。

  她知道自己看著劍的時候,稍稍有些多,發呆的時候,也是有的。

  只是,她沒想到,他竟然這樣說,竟然,這麼銳利,一下就看透她的心思。

  她不知道,郁大小姐會怎麼說,但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強行忽略一個邏輯點。

  她不可能裝聾作啞。

  郁暖緩緩抬起杏眼,與年輕皇帝寒潭似的眼眸對視,半晌。

  她蒼白的唇角顫了顫,很小聲地,像是對自己道:「你沒有這樣大的權利,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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