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說到做到


  魔都的七月,雨水一停,空氣里全是梧桐葉子的味道,夾雜著雨後蒸騰的熱氣,反正不怎麼清甜,或許這就是大都市特有的味道吧。

  早上七點不到,涉外醫院的行政大樓前已經停了不少車。

  黑色的,白色的,掛著各地牌照的,一輛接一輛。平日裡,這地方最多也就是患者圖省事把車停在這裡,或者是會診來個什麼醫生。

  可今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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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雖然沒鋪紅毯,也沒請媒體在外面堵著拍。大廳里只放了一塊深藍色的電子屏,屏幕上沒有花里胡哨的宣傳語,只有一行白字。

  《複雜脊柱畸形二次矯形手術全程管理國際專家共識》發布會。

  字不大,但看懂的人,心裡都不平靜。

  脊柱外科里,第一次手術沒做好,當然麻煩。可真正讓醫生頭皮發麻的,往往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

  因為第一次進去,脊柱還像一張地圖。

  哪裡是椎弓根,哪裡是神經根,哪裡有血管,哪裡能下釘子,經驗足一點的醫生,看片子大概就能在腦子裡把路走一遍。

  可二次手術不是。

  第一次手術後的瘢痕、粘連、融合塊、斷釘、鬆動、感染、交界性後凸,再加上病人多年以後骨質疏鬆、肌肉退化、身體狀態下降,整個脊柱就像一座被人翻修過好幾次的老樓。

  外面看著還立著,裡面哪一堵牆是承重的,哪一根線是通電的,哪塊磚一碰就塌,沒人敢拍胸脯說自己一眼就能全看明白。

  更關鍵的是,這種病人往往不是第一次手術後立刻來。

  有的在縣醫院做完,腰疼了兩年,忍。

  有的釘子斷了,腿麻了三年,忍。

  有的孩子長大了,畸形越來越重,家裡沒錢,先忍。

  忍到最後,背駝得像問號,走十幾步就喘,晚上疼得睡不著,才被家屬拖著一路往大醫院跑。

  可到了大醫院,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

  說白了,這種手術風險太高。

  做成了,病人站直了,大家說一句醫生厲害。做砸了,神經損傷、感染、內固定失敗、長期臥床,甚至人沒了,誰都跑不了。

  所以目前全球做這類手術,厲害的中心各有各的路數。

  京城有京城的玩法,滬上有滬上的方式,羊城、西南又各自有自己的經驗。

  有人偏愛一次性完成大截骨,有人強調分期; 有人主張長節段固定,有人更看重保留活動節段;有人把三維導航當成門檻,有人卻在沒有導航的地方,照樣把病人從手術台上拉回來。

  誰都不能說自己全錯。

  可誰也不能說自己就是唯一對的。

  以前,大家靠的是名頭。

  哪個教授資歷老,哪個中心論文多,哪個人和國外協會關係近,哪一家器械公司的年會排場大,很多時候,話語權就往哪邊傾。

  真正幹活的醫生,反而不一定有機會說話。

  尤其是基層。

  一個地市醫院的骨科主任,手裡可能壓著兩三百個術後十年、二十年的病人,知道什麼樣的家庭撐不起第二次大手術,知道什麼地方的康復做不到,知道一個病人斷了一根釘子後到底該不該馬上轉院。

  可他沒頂刊論文,沒有院士老師,沒有一年幾百萬的課題經費。

  他的經驗,往往只能爛在病房裡。

  這一次,張凡不想讓它繼續爛著。

  上午九點,發布會還沒開始,會議廳後面已經坐滿了人。

  來的都是骨科同行,有主任,有副主任,有剛拿到副高的年輕醫生,也有從縣裡、地市里一路坐夜車趕過來的醫生。

  沒人喧譁。

  因為大家都在等那份名單。

  不是主席台上的名單。

  是共識最後一頁,署名專家的名單。

  以前這種名單,一般人根本不用看。

  看了也白看。

  前面永遠是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後面可能再掛幾個年輕一點的,至於真正寫了什麼、改了什麼、貢獻了什麼,外面人不知道,名單里的人自己也未必說得清。

  但這一次,消息提前半個月就傳出來了。

  張凡說,署名排序不看單位,不看職稱,不看誰認識誰,只看貢獻。

  誰提出了臨床上真正的問題,誰拿出了完整的病例資料,誰參與了文獻檢索,誰完成了證據評價,誰把基層病人的真實路徑補進去了,誰就該在前面。

  一開始,很多人不信。

  醫療圈裡,特別是骨科圈裡,大家嘴上都說學術自由、百花齊放。可真到了署名、課題、獎項、指南的時候,誰心裡沒有一筆帳?

  找關係這種事情,平時不說,不代表不存在。

  就和鬥地主一樣。

  誰手裡有兩個貓,誰手裡有四個二,誰背後站著一個能拍板的人,大家都清楚。只是牌沒打到最後,誰都不會輕易把底翻出來。

  但張凡這次,直接把牌桌掀了。

  不僅掀了,還在桌子中央釘了一條規矩。

  所有參與共識的人,都要簽貢獻聲明。

  病例數據來自哪裡,多少例,隨訪多久,出現過什麼併發症,是否有失訪,全部要寫清。

  文獻檢索由誰完成,PICO問題由誰提出,證據等級由誰評定,德爾菲問卷由誰發放、誰統計,連每一輪投票的一致率,都留有記錄。

  最狠的是,張凡把最終署名的排序,和貢獻表一起放進了補充材料。

  誰幹了什麼,一眼就能看到。

  你想混?

  可以。

  但以後同行翻到後面,發現你署名第十,貢獻欄里只寫了一句參與討論,你自己臉上掛不掛得住,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當然了,也沒辦法混,因為主導這次共識的,是張凡。

  不說張凡目前的手術水平,這玩意你沒辦法有一個尺度去衡量。但就目前臨床醫生中,張凡的級別是最高的一波。

  這個一波的人數不多!

  全國超不過五個,中庸是一個,中日友好是一個,首都醫院是一個,還有數字醫院是一個,華西偶爾是,偶爾不是!

  但這五個裡面,最少牽扯,而且是外科主刀醫生的,只有張凡。

  而且,這五個裡面,手裡資金最自由的也是張凡。

  不管你是從級別上想給張凡壓力,或者從資金上給張凡壓力,都是沒有辦法的。

  所以,這次的專家共識,張凡說公平,幾乎做到了目前業內最公平了。

  上午九點半,張凡走進會議廳。

  他沒穿什麼特別顯眼的衣服,就是一件深色襯衣,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點。看著像是剛從哪個會診室出來,順道過來開個會。

  可當進入會議室,下面的聲音就慢慢沒了。

  這幾年,張凡的名氣太大。

  有人喜歡他,也有人嘴上不服心裡服。但沒有人覺得,他會拿自己的名聲去開這種玩笑。

  他要是說按貢獻排,那就真敢按貢獻排。

  「今天這份共識,不是張凡的共識,也不是茶素醫院的共識。」張凡開口,聲音不高,「更不是哪家器械公司的宣傳冊。」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台下有幾個人下意識坐直了。

  「我們要做的,是給臨床醫生一條能走的路。尤其是給那些不在頂級中心,但每天都在接觸這類病人的醫生一條路。」

  說完,投影幕布亮了起來。

  第一頁不是張凡的照片,也不是哪幾個大佬的合影。

  而是一張極普通的流程圖。

  從病人第一次出現術後疼痛、畸形加重、內固定異常,到轉診評估、影像檢查、感染篩查、骨質評估、營養和心理狀態,再到手術策略、術中神經監測、失血管理、術後康復和長期隨訪。

  一共二十八個問題。

  每個問題後面,都標著證據等級和推薦強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共識沒有規定某一種釘子必須用,某一種棒必須用,也沒有把某一家企業的導航、機器人、矯形器寫成標準配置。

  它寫的是原則。

  對於存在明顯感染風險的病人,先分期控制感染,再討論重建;不能為了追求一次手術完成,把病人往不可控的風險里推。

  對於嚴重僵硬性後凸、融合塊畸形、既往多節段固定失敗的病人,截骨方式要根據畸形頂點、神經狀態、骨質量、軟組織條件、術者團隊經驗和中心救治能力綜合選擇。

  需要做三柱截骨的,不是說誰膽子大誰就能上。

  中心必須具備術中神經電生理監測、充足備血、ICU救治、血管外科或胸外科支持,以及處理腦脊液漏、神經損傷、大出血等嚴重併發症的能力。

  「這條寫得太保守了吧?」台下有人忍不住問。

  說話的是一個南方大中心的脊柱主任,手術做得很猛,在圈子裡也是有名的。

  「有些基層醫院沒有全套監測,難道就永遠不能做?」

  張凡看著他,沒急著反駁。

  「能不能做,不是一句共識決定的。」他說,「但共識要告訴大家,什麼情況是紅線。你一個中心有自己的經驗,有自己的團隊,能把風險壓住,那是你的本事。

  可不能因為你能做,就讓一個沒有監測、沒有備血、出了問題連轉運都困難的地方,也覺得自己能做。

  病人不是給我們練膽子的!」

  會議廳里瞬間靜了。

  那位主任臉色變了變,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張凡說得沒錯。

  醫學不是江湖。

  你可以有絕招,但不能把絕招寫成人人照著練的基本功。

  隨後,負責方法學的教授上台,公布了整個共識的形成過程。

  來自國內二十七家中心、七個國家和地區的四十二位專家,參與了第一輪問題遴選。

  系統檢索覆蓋中英文、日文文獻,最後納入四百八十六篇研究,其中多中心隊列、長期隨訪研究、系統綜述和高質量病例系列被單獨評級。

  八輪線上討論,兩輪匿名德爾菲投票,所有推薦意見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一致後才進入正文。

  對於爭議大的問題,比如兒童和青少年早期融合失敗後的二次矯形、老年骨質疏鬆病人的固定範圍、術後長期抗骨質疏鬆治療,不能形成強推薦的,全部明確標記為條件性建議或專家意見。

  沒有硬證據,就不裝硬。

  這句話,沒有寫進屏幕。

  可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出來了。

  接著,屏幕跳到了最後一頁。

  專家署名名單。

  會議廳里,忽然安靜得連翻資料的聲音都沒了。

  第一位,是張凡。

  這沒有爭議。

  第二位,竟然是國際莊的一位做脊柱畸形多年的老教授。

  第三位,更是讓人想不到,不是大家熟悉的滬上大主任,也不是哪一位院士的學生。

  而是山西晉北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副主任醫師!

  會場後面,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猛地抬起頭。

  他臉本來就黑,常年在手術室和病房裡熬出來的那種黑。此時臉上的表情卻有點發懵,像是突然有人告訴他,自己睡著的時候中了五百萬。

  這位主任就是前幾天看到衛生網消息的那個人。

  他原本沒想參加。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一個地市醫院的副主任,手術做得再多,也比不上人家頂級醫院一個科室的名氣。以前參加這種共識,最多讓他填個表,或者乾脆連表都收不到。

  可這一次,他把自己醫院十二年裡四十七例複雜翻修病例全部整理出來了。

  有完整影像,有術前功能狀態,有術中失血、併發症和至少五年的隨訪。

  其中有十幾例是礦區工人,有幾個是農村老人。病人沒法長期住在大城市,也沒法做那種花費巨大、隨訪頻率極高的康複方案。

  他給出的東西不華麗。

  甚至很多病例片子一放出來,都不如頂級中心那些漂亮。

  可他的資料,補上了共識里最關鍵的一塊。

  基層病人回家以後,到底該怎麼隨訪,什麼情況下必須再次轉診,什麼情況下可以在區域中心康復;不能按時複查的病人,如何通過電話、影像上傳和當地醫生協同,避免內固定失敗拖成大災難。

  這些東西,頂級中心沒那麼清楚。

  張凡當初看到他的材料,沉默了很久。

  然後只說了一句:「這個必須寫進去。」

  現在,這位副主任排在第三。

  後面還有幾個名字。

  川北一家市醫院的骨科主治醫師,負責基層轉診路徑和感染後分期重建的數據整理。

  西北某縣醫院的骨科主任,參與了高海拔、長途轉運病人的圍術期風險評估。

  魯南一家康復醫院的護理部副主任高媛,負責患者報告結局和術後居家康復部分。

  一群人,職稱不高,單位不響,平日裡連全國會場的前排都坐不上。

  今天,卻端端正正地出現在國際專家共識的名單上。

  而且排在不少大主任前面。

  因為,這些數據,是沒辦法發布在頂級期刊上的,但它確實實實在在是普通患者,普通骨科患者需要的,是普通骨科醫生要做的。

  而現在,形成標準了。

  會議廳里先是安靜,緊接著,不知道誰先鼓了掌。

  掌聲一開始還很零碎,後來越來越大。

  晉西北的副主任坐在最後一排,想站起來,又覺得不合適,臉漲得通紅,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旁邊一個年輕醫生使勁拍著他肩膀。

  「周主任,牛啊!」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不是我牛,是人家真用了。」

  這句話,比任何感謝詞都重。

  下午,共識全文被同步刊登在國內權威骨科期刊和英文版平台。

  沒有哪個公司冠名,沒有某某技術獨家推薦。

  利益衝突部分,列得密密麻麻。

  企業顧問費、研究資助、講課費、器械臨床評價支持的專家,全部公開,涉及對應產品和技術條款的專家,迴避投票。

  會議經費、統計分析、翻譯和出版費用,也被拆得清清楚楚。

  這一下,業內徹底轟了。

  有的人說張凡太猛。

  有的人說這樣做,會把很多企業得罪死。

  還有的人私下裡搖頭,覺得張凡年輕氣盛,根本不懂商業社會的規矩。骨科這口飯,器械、耗材、培訓、會議、註冊研究,哪一項能完全繞開企業?

  你不讓人家參與,人家憑什麼給你面子?

  張凡自己其實也有點擔心。因為這些巨頭,在國內可能拿張凡沒辦法,但出了國就不一定了。

  這種共識,國際上的醫療共識,如果沒有藥企參與,就像是開會沒有領導一樣,是不嚴肅的!!

  但,當共識定稿發給各大組織。比如WHO、區域泛美衛生組織、世界醫學協會WMA。

  張凡當時就已經想好了,如果因為器械公司的詰難,這版共識就只是在國內發布。

  結果,張凡都看不懂了。

  初稿剛一發給這些組織。

  各大器械公司就來人了!

  首先來的是德國的貝朗,據說是人家的一個董事,頭髮花白,身邊跟著翻譯和中國區醫學事務負責人。

  對方一坐下,第一句話不是問為什麼沒用他們的器械,也不是問為什麼沒讓他們贊助。

  而是說:「張院,我們希望成為這份共識的技術傳播合作方。」

  當時張凡愣了一下。

  「合作?」

  「對。不是修改內容,不參與署名,不影響投票。我們可以提供國際期刊的語言潤色、開放獲取版面費用、海外學術會議的發布場地和合規傳播支持。

  所有費用走第三方平台,合同公開。我們只希望這份共識能夠被更多國家的醫生看到。」

  什麼時候,他們這麼好說話了?

  然後史賽克、強生 Depuy、捷邁、美敦力的全都來了。

  不是來找麻煩的,也是來尋求合作的!

  「張院,企業當然希望自己的產品被採用。

  但真正有長期價值的企業,不希望被一份被人質疑的共識綁架。

  今天你把品牌、捐助和投票全隔開,短期看,好像誰都沒有占到便宜。可長期看,所有真正做產品的人,都希望自己的產品在一個可信的標準里接受評價。」

  「如果我們的器械好,就應該在公開、透明的臨床證據中被證明好。不是靠我們贊助一頓飯、一個會、一篇文章,讓專家在文件里塞進一句模模糊糊的話。」

  說的格外的好聽,甚至有一種,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其實是他們害怕了!

  因為這個共識的初稿,他們都看了,這絕對是近幾年來最好的共識!

  這種共識一旦形成,如果他們沒有參與,那麼後果多嚴重,他們心裡很清楚。

  這個時候,不要說為難了,只要張凡點頭讓他們參與,讓他們蹲著他們不敢站著。

  這就是不被資本綁架成功後的威力!

  後來幾天,來的公司越來越多。

  金毛的,德毛的,丸子國的,還有國內幾家已經做出規模的企業。

  大家口徑出奇一致。

  不要求插手共識正文,不要求安排專家署名,不要求指定器械。

  他們只希望在合規前提下,幫著把共識送出去。

  有的負責聯繫歐美脊柱外科協會的繼續教育平台。

  有的願意支持多語種翻譯,把英文版、西班牙文版、阿拉伯文版送到對應地區的醫學院和協會圖書館。

  有的把自家的醫學教育團隊派出來,協助製作不帶品牌、不帶產品的病例教學模塊,供年輕醫生學習。

  還有一家做導航的公司,甚至提出免費開放模擬培訓中心。

  「設備可以用,但培訓內容由共識工作組審核。你們不用我們的產品也沒關係,模擬訓練本身就能減少年輕醫生亂來。」

  張凡當時還問了一句大師哥,「他們這是圖啥?」

  「圖未來。你以為他們只賣一根釘子、一根棒子?

  人家賣的是進入一個醫療體系的資格。以前靠銷售跑科室,靠學術會議拉關係,靠專家站台。可你的共識一出來,行業真正開始往標準化、透明化走了。

  誰最先站到標準旁邊,誰以後就更容易被信任。不是讓你寫他們的名字,是讓所有人知道,他們不害怕公開比較。」

  首都,部里!

  「領導,真的要推?」

  「推!必須推!這是我們醫療行業的金標準,不推他,推誰?你現在就聯繫魔都,把複雜脊柱畸形推給上級,讓上級也看一看,我們醫療部也是做出好成績了!

  然後給張凡打電話,讓他把這個共識儘可能的做成臨床指南,我們今年一定要爭取一個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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