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不用明說
「明天六點半,興國賓館的海棠廳,你請的人都是誰?也就小師弟了,別人這麼倉促的,我都沒辦法張嘴。」
晚上,大師哥家裡。
大師哥和他老婆兩個人。
「嗬嗬,看你說的,好像你還不滿意一樣,海棠廳,讓我們老總預定,估計都得提前一個月。
再看小師弟,今天晚上要吃,早上打電話都有點早了!」
「你嫌棄我?」大師哥笑著打趣的說了一句。
「這是嫌棄嗎?我的意思是,人家小師弟走的就不是普通的路,咱們普通人注重禮節,注重社會規則,而小師弟對這些並不上心,專注的是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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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沒人會挑他的理。」
「你請的都是誰?」大師哥肯定明白,說這話,其實就是給老婆解釋,張凡匆忙請人的緣故。
結果不用解釋,自家老婆人家看的更透徹。
「我請了兩位。」
她坐下後掰著手指頭給大師哥說:「一個是浦江醫科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的常務副院長,何明遠何院長。
以前是做消化外科的,現在主要管臨床教學和研究生培養。他和靜姝學校的院長是同一批教育部項目里認識的,關係不算親戚那種熱絡,但說話彼此都聽。他又懂醫院,和你們聊不會隔著一層。」
大師哥點點頭。
「還有一個是魔都交大的姜嵐教授,做醫工轉化和衛生經濟的。她丈夫在衛生系統,自己不沾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和靜姝院長一起做過高校績效改革,知道那位院長看重什麼。
她在場的話,是讓你們兩邊有個共同的話題。」
大師哥點了點頭,這些人,他都知道,但沒啥交際,平白無故的還真請不來。
而自己老婆不一樣,搞金融的,很這些人多少都有合作。
「何院長和姜教授都不是那種搶話的人。何院長名氣夠,畢竟華山的牌子在這裡;姜教授又能把醫療、學校、產業這些東西翻譯成院長能聽懂的話。
小師弟現在是茶素張,人家院長也不是一般院長。請的人輕了,顯得我們不懂事; 請得太重了,反倒像是我們擺陣勢。
這樣挺好。老婆,麻煩你了。」
「麻煩什麼。」她搖了搖頭,「靜姝是個好孩子。她在學校里也不愛拿家裡的事說,平時就是安安靜靜上課、做作業。
她院長這次主動遞話,說到底也是想看看,你們家對她以後怎麼安排。」
大師哥皺了皺眉。
「怎麼安排?」
「你別急。」嫂子笑了笑,「人家不是要你替她定路。人家是想知道,靜姝背後這棵樹,到底離學校是近還是遠。
這個差別很大。」
現在的學校和醫院,有時候和談戀愛差不多。嘴上都說看感情,可心裡還是要看看對方家裡幾套房,有沒有老人拖累,工作穩不穩定。張靜姝以後怎麼走,這個不重要。
但張靜姝的哥哥,是茶素張。
這個事情,誰都繞不過去。
第二天傍晚,魔都下了一點小雨。
雨不大,細細的,落在梧桐葉子上沒有聲音。車從鬧哄哄的大路拐進去,外面的喇叭聲、地鐵口的人流、沿街商鋪的燈光,一下就被甩在了後面。
興國賓館的院子裡安靜得很,石庫門式的老樓藏在樹後,地上是被雨水洗過的青磚。
魔都的老地方有時候就是這樣,外面是一鍋沸水,門一進去,忽然就像把火關小了。
張凡下車的時候,先抬頭看了看。
「這地方以前住人?」
「住過。」大師哥說,「現在還能住,不過住的是什麼人,就不是咱們該問的了。」
「那估計不便宜。」
「你還真操心!」大師哥笑罵了一句。
海棠廳沒有想像中那麼富麗堂皇。地方不大,淺色的牆,窗外是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樹,桌上擺著一枝剛開的白玉蘭,連花瓶都不高,只是恰好不擋人說話。
張凡進門時,何明遠已經到了。
何院長五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穿一身很普通的深灰西裝,沒戴什麼誇張的表,站起來時先伸出雙手。
「張院,久仰。」
「何院,您別這麼叫,我聽著心裡發虛。您是前輩!」張凡趕緊握住對方的手。
「我們這種搞管理的,就是佩服能在臨床上走的遠的,我算是半路逃跑了,說我是前輩,我心裡才發虛呢!」
話沒落地,另外一個陪客也進門了。
姜嵐教授一進門就笑著說:「何院長這是先給你下套。他管臨床教學,最喜歡把外科醫生往講台上拽。
張院可別上當,不然他絕對拉著你去講課!」
「我現在也是被趕上講台的。」張凡苦笑,「茶素醫科大開起來以後,我才知道,做手術累是累,講課也不輕鬆。
學生一抬頭看著你,特別是那種眼睛裡有光的,你隨便說一句話,可能人家會記好多年。
說錯了,比手術刀劃歪一點還難受。」
姜嵐原本只是客氣地笑著,聽到這裡,眼神倒認真了一點。
醫生願意承認自己不懂教學,反而說明他開始懂教學了。
沒過多久,靜姝和她的院長也到了。
院長姓沈,五十歲出頭,瘦高,戴著一副細邊眼鏡。他是搞經濟管理出身的,一路從學院裡的青年教師走到院長位置,不像醫院院長那樣自帶一股手術室里磨出來的硬氣,卻有一種高校管理者獨有的穩當。
說話不急,走路不快,笑起來也只是一點點。
他在學校里管的是人,是經費,是學科,是一群比一群聰明、又一群比一群難伺候的金融界。
能坐到這個位置,水平絕對不是一般的。
「張院,冒昧了。」沈院長一進來,先笑著說道,「本來應該我請你。靜姝在我們學院表現很好,我作為院長,早就該和你見一面。結果反倒讓你破費。」
「院長您這話說得我更不好意思了。」張凡請他坐下,「靜姝在魔都,您是她領導,這頓飯早就該請。
她是我妹妹,可也是您的手下。她在學校里闖禍、不懂事,您該批評就批評。」
沈院長笑著怔了一下。
這句話,張凡說得很自然,沒一點客氣話的架勢。
很多人有了點資源,最先做的就是給家裡人加盔甲。生怕別人不知道,可張凡開口,先把盔甲卸了。
沈院長心裡暗暗點頭。
飯局開始後,沒有人一上來就談靜姝。
這也是規矩。
人都坐到了這個位置,最忌諱的就是把一頓飯吃成求人辦事。尤其張凡這種人,要是你一開口就是靜姝以後怎麼安排,那不是親近,是把他當工具用。
先上的是一小盅清燉的火瞳雞湯。
湯色很清,不見油花,裡面只有一片薄薄的火腿、一小塊雞腿肉和兩顆翠綠的菜心。張凡嘗了一口,沒說話,先抬頭看了一眼服務員。
「這個湯好。」
服務員笑著解釋:「火腿是宣威的,雞是散養的,湯用了老母雞、雞骨和金華火腿慢燉,最後只留清湯。」
「怪不得,就是量少了點!」或許這就是滬上的特色吧!
這要是在茶素,上這麼一人也就一兩口的湯,食客估計得把飯店給砸了。
何明遠笑道:「外科醫生估計都不喜歡這種湯湯水水的吧,和我們內科不一樣,我們反而喜歡這種湯湯水水的。」
「說到內外科!」姜教授順著接過去,「我聽說茶素現在把很多複雜病例的營養、康復、疼痛都拉進了術前討論。這個事情,我們想做了好多年,臨床科室總覺得麻煩。
這也是現在醫療評價最難的地方。過去大家只看手術量、死亡率、論文、設備。可真正對病人重要的,往往是三個月後能不能自己上廁所,半年後能不能回去工作,一年後是不是還敢下樓。」
「對。」張凡點頭,「所以我們現在帶學生,最怕只會盯著手術台。手術室裡面你能看見的,是一雙手。手術室外面看不見的,才是一個醫院真正的底子。」
幾句話,話題非常自然地的就落到了學校和人才上。
「學生培養上,其實一通百通的,沈院長在這方面就比較厲害了,這幾年沈院長的調教出來的好幾個學生,都是華國金融領域頂尖級別的大佬啊。」
沈院長笑著擺擺手,「還是學生自己厲害,就說靜姝,成績不是那種一眼就很張揚的類型。
她的優點是穩,做事有耐心,數據也細,別人嫌煩的基礎工作,她能坐得住。
我們學院有些學生腦子很快,可太急,覺得只要抓住一個熱點就能起飛。靜姝不一樣,她知道自己沒弄明白的時候,會把書重新翻一遍。」
張凡聽到這裡,臉上就有了笑。
一個院長能說到這個程度,說明他確實看過靜姝的東西。
「她小時候就這樣。」張凡輕聲說,「她比我強。我那會兒急,窮得急,學東西也急,總想著快一點。她性子慢一點,不過慢得住。慢得住的人,走遠路不容易摔。」
沈院長看了張凡一眼,心裡又多了一點滿意。
這位張院,不僅沒借著妹妹的事情提要求,反而很清楚妹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學院原本有個青年講師的培養名額。」沈院長說道,「本來按照流程,還要等她把手頭的課題做完,再看下一輪考核。可這半年,幾位老師對她的評價都不錯。
我個人的意見是,靜姝可以早點進這個序列。先給她一個更穩定的位置,讓她安心把課題做紮實。」
張凡剛想說謝謝,沈院長抬了抬手。
「張院,您先別謝。這不是照顧,更不是交換。她的條件夠,我們才會考慮。要是不夠,您今天請我吃十頓飯也沒用。」
「這話對。」張凡立刻點頭,「該怎麼考怎麼考。她要是因為我進去了,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不過,」沈院長話鋒一轉,「我還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您說。」
「靜姝有管理上的天分。」
張凡愣了愣。
沈院長繼續說道:「不是說她現在就去走行政。年輕人最怕一畢業就鑽進辦公室,最後連自己的專業根都沒有。
我的意思是,她可以在學術上先扎穩,然後有意識地接觸一點學院運行、項目管理、國際合作、產學研這些事情。
金融是很現實的學科。只會寫論文,最多是一個不錯的老師。可未來如果能把研究、產業、政府和學校之間的帳算明白,她的路會很寬。」
姜嵐在旁邊點頭。
「現在最缺的不是會算模型的人,是既知道模型怎麼跑,又知道人為什麼不按模型跑的人。比如醫療產業尤其如此,一個新藥、一台設備、一個醫院集團,一個政策出來,後面不是只有數字,是病人、醫生、企業、地方財政和一堆說不清的關係。」
「靜姝如果願意,未來可以往學術管理、金融、產業政策這些方向靠一點。」
大家都是笑著說的,就像是閒聊一樣。
但有些話,要聽的很透徹。
沈院長是有心要結交張凡的,但今天來了以後,他更滿意的是張凡這個人。
來之前,沈院長心裡當然有過盤算。
張靜姝是個很好的老師,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學校里好學生好老師太多了,院長不會因為一個普通老師就專門出來吃飯。
真正讓他動心的,是張凡。
這樣的醫生,放在任何時代,都是最好的資源。
本來,來之前,他覺得張凡可能是那種頭角崢嶸的精英,畢竟這麼年輕,已經是腹部級別的,而且聽說現在連警衛都有了。
可能很不好說話。
但真見面後,沈院長甚至覺得,今天這頓飯,自己來的太值了。
張凡不是那種滿嘴資源、轉頭就把人忘了的所謂大佬。
他記得妹妹,尊重老師,甚至會嫌棄一碗湯太貴太少。
他身上還有那種從底下爬上來的人才會有的實在。這種實在不土,反而是穩,反而讓人放心。
搞金融的,見過太多的天才,也見過太多太多隕落的天才,而張凡不是,他很穩。
這就夠了!
飯局結束時,雨已經停了。
院子裡的樹葉還滴著水,空氣裡帶著一點涼意。
沈院長站在門口,和張凡握手。
「張院,靜姝在學校,你放心。該有的機會,我們不會讓她錯過。至於以後走學術還是走行政,讓她自己慢慢想。年輕人有選擇,比早早選對更重要。」
張凡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
「院長,靜姝就拜託您和各位老師了。她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直接批評。我在邊疆,想管她也鞭長莫及。拜託了!」
沈院長笑出了聲。
「好。那茶素以後有需要,也別把我們當外人。」
「肯定。」張凡說!
車開出院子時,沈院長回頭看了一眼。
張凡還站在門口,身邊是大師哥夫妻。
雨後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院長靠在后座上,閉了閉眼,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學院下一步該怎麼把靜姝這條線做得更紮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