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好在我來了!


  南方的秋天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但西北的秋天真的是兔子尾巴,前幾天明明三十來度,熱的人滿地找洞,恨不得變成老鼠進去涼一涼,結果幾場秋雨下來,上歲數的人已經把秋褲的穿上了。

  張凡從首都帶著人回到了茶素,原本高興激動的婦產科這邊也有點不是那麼高興了。

  「主任,這又怎麼了,你一會高興,一會生氣的,我們下面的人都不知道怎麼工作了。」

  護士長翻著白眼對呂淑妍說了兩句。

  主任和護士長的關係大概分兩種,一種就是騎虎相當的,你有坐騎,我也有坐騎的這種,比如你有國青的獎項,我有南丁格爾的獎勵,咱誰也別嚇唬誰,這種情況是最少的。

  另外一種,護士長直接就是主任的助手,主任說啥就是啥,這種情況是最多的。

  呂淑妍和婦產科的護士長就是第一種情況。

  茶素醫院的婦產科牛,不光是醫生這邊牛,護理這邊也相當的牛。

  就說羊水栓塞的搶救,最能拉開差距的往往不是設備,甚至不是藥物,而是醫生和護士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還能不能保持那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力和操作精度。

  這種能力的真實來源,是無數次危重搶救中形成的經驗儲備。這一點,幾乎可以說,就是全憑肌肉記憶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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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等著各種檢查報告了,在搶救的時候,稍微一猶豫都是死亡的結局。

  先說醫生的經驗。

  羊水栓塞起病極快,很多產婦從出現前驅症狀到循環衰竭只有幾分鐘。

  這個絕對不誇張的,婦產科有這麼一句話,不怕產婦抑鬱,不怕產婦出血,就尼瑪害怕產婦突然嗆咳!

  就這一句話,就一個咳嗽,然後直接果斷決定氣管插管,建立確定的氣道,一般的醫生敢立刻就給產婦插管嗎?

  不敢的!

  但茶素這邊,呂淑妍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機制,這個機制能推廣嗎?

  費勁,說道和做到,這裡面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

  在說護理這邊,茶素婦產科的護士,已經能達到比儀器更早意識到不對。

  沒什麼特殊的,就這一句話,只要能做到這一句話的,給個南丁格爾絕對是有資格的。

  而且,當搶救一開始,護士的經驗就直接決定效率。

  老練的產科護士不會等醫囑才開始行動,她們會提前把可能用到的藥物、加壓輸液器、深靜脈穿刺包、氣管插管用物全部推到位。

  醫生口頭報一個藥名,她們手裡已經在抽藥了,一秒都不耽誤。

  大量輸血的時候,她們知道先輸什麼、怎麼加壓、怎麼加溫、怎麼觀察輸血反應,產婦煩躁掙扎的時候,她們知道怎麼固定體位、怎麼安撫、怎麼保護靜脈通道不被扯掉。

  最真實的一點是,羊水栓塞的搶救成功的現場其實都很安靜。

  因為有經驗的團隊在最高壓的時刻是高效配合,壓住節奏向前推進,不會出現嘈雜失控的場面。

  新手多的團隊才會亂,聲音大、動作碎、決策反覆。

  真正經歷過多次搶救的團隊,醫生報醫囑、護士複述核對、執行、記錄,環環相扣,每個人負責自己的環節,互相之間不需要多餘的交流和催促,動作銜接得密不透風。

  就這麼說,你拍你女友屁股,她能從躺著立刻變成趴下,就這種動作很多人都做不到,而茶素搶救團隊,幾十個人,無需溝通,多餘的話都沒有。

  這種默契,婦產科的護士長能不牛嗎?

  這裡再說一個小規則,很多人去醫院就醫,有點麻煩的疾病總想著找醫生。

  其實這裡轉換個思想,看能不能勾兌一個護士,說實話,往往你找個關係一般的醫生,未必有找個老護士有效果。

  「我以為院長是專門為咱們科去首都的,結果人家是為了腦外那幫貨去的,咱們只是順帶的。

  你瞅瞅,咱們申請個會議費用,要多費勁有多費勁,你再瞅瞅人家神外,一群啥都不懂的糙漢子,第一次科研失敗,院長給找了教頭去幫忙。

  這也就算了,我聽實驗室的人說,他們第二組都眼看著要解散了,結果院長又去首都拉了一群人過來。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你怎麼就一天扯個嘴笑呢?

  明天你先去辦公室和院長訴苦,一定要注意,這次的會議舉辦不光要常態化,而且費用必須讓院長弄個保障。」

  呂淑妍在主任辦公室里排兵布陣,這幾年的主任下來,她也是有點管理才能了,但這個才能弄的好像有點偏了。

  「主任合適嗎?」

  護士長有點不是很願意,明面上,呂淑妍大張旗鼓說張黑子,好像她和張黑子關係很不錯。

  其實人家護士長和張凡關係才鐵呢,當年在婦產科轉科的時候,兩個進入院的,一個小醫生,一個小護士,凌晨三點的守在產房門口,又冷又餓還瞌睡。

  但產房裡的大肚婆就是不開指,守在外面的兩個人,一起分著吃個水煮蛋,都覺得格外的香甜。

  這種戰壕里的結交的關係,有時候往往在年過三十後以後才會爆發的。

  更重要的是,自從張凡主力安排上歲數的護士以後,可以說,整個醫院邊邊角角的都有張凡的耳目。

  「怎麼不合適,咱們科室走科研以後會越來越費勁的,只能走臨床,走院外普及這種工作。

  想在其他科室面前抬起頭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行了,這個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你明天先去鬧,你鬧完我再去。

  還有,鬧歸鬧,會議這邊一定一定要弄周全,千萬不能出任何的紕漏,所有的事情,必須最少三次的篩選。」

  呂淑妍他們算計張凡的時候,張凡這邊忙的焦頭爛額。

  他前腳到茶素,中庸這邊的人也跟著來了。

  中庸那邊的人,是坐高鐵來的。

  四個人,三男一女,年紀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清一色博士學歷,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們全是國內神經修復材料領域拿得出手的中堅力量。

  帶隊的是個副研究員,姓佟,這個姓在別的地方多不多不知道,反正在茶素多的很。

  他在幹細胞與生物支架結合方向做了十年,發過幾篇高水平的文章,手上有兩項專利。這次來茶素,名義上是合作交流對接,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來實地看看的。

  張凡他們能邀請,他們也有權利拒絕的。到了他們這個級別,可選擇的太多太多了。

  薛曉橋去接的站,直接把茶素大樓的1號到4號車全都借出來,一路從火車站拉到醫院。

  路上佟教授坐在後排,透過窗戶打量這座西北城市的街景,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首都生活了十五年,孩子在BJ上學,愛人也在體制內單位工作,家裡剛換了套大一點的房子,貸款還沒還完。

  來之前,院裡領導找他談話,說得很委婉:「部里推動了合作,人才交流是其中的重要一環,你們是業務骨幹,要帶頭支持。」他聽懂了這是政治任務,不是個人選擇,而且醫院的領導嘴上沒說,但話里話外其實就是一句話,你是中庸的人。

  到了醫院,薛曉橋帶著他們參觀了一圈實驗室和病區。茶素的硬體條件讓佟教授微微有些意外,以前聽說茶素豪,但總覺的這個豪,只是相對於基層醫院來說的。

  但,當推開實驗室大門的那一霎,來的這群教授直接被釘在了原地。

  門後面是一個縱深將近五十米的開闊空間,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防靜電PVC地膠,乾淨得能倒映出頂燈的光。

  牆體是實驗室標準的乳白色烤漆板,接縫處做了圓弧處理,沒有任何衛生死角。

  天花板上嵌著一排排潔淨室專用燈盤,光線均勻得像手術室里的無影燈。

  整個空間按功能分區——細胞培養區、分子生物學區、組織工程區、樣本庫區、動物實驗區,用不同顏色的地腳線區分,一目了然。

  實驗室大的嚇人不說,真正可怕的是裡面的設備。

  四台二氧化碳培養箱,全部是德國原裝進口的某一線品牌型號。這種培養箱箱體採用一體成型的不鏽鋼內膽,配備一百八十度乾熱滅菌循環,精確控溫帶六點直接加熱,在中庸,他所在的研究所用的是國產替代型號,每台造價大約七萬。

  而眼前這種進口型號,單台售價接近十五萬,四台就是六十萬。

  「這裡的細胞房是萬級潔淨標準。」薛曉橋推開一扇厚重的密封門,「正壓維持,高效過濾系統全部是雙備份,斷電自動切換。」

  佟教授往裡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邁步走了進去,操作台是不鏽鋼的,台面光亮得像一面鏡子。

  檯面上放著一台倒置螢光顯微鏡,旁邊還有一台體視顯微鏡,都是某品牌的高配型號,加起來小百萬。

  而牆角是一台大型低溫高速離心機,轉頭是鈦合金的抗腐蝕版本,他們在首都的時候,需要這種離心機,但他們中心沒有,只能去水木或者大北去排隊。

  他忍不住開口:「都是你們實驗室自己的?」

  薛曉橋站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會問出口,語氣平淡:「自己的啊,這不擺在這兒嘛。」

  佟教授舌頭有點發乾。

  他走過去,用手輕輕撫了一下離心機的外殼,金屬表面冰涼光滑。他認出了銘牌上的型號,這是瑞士某頂級品牌的最新款,帶冷凍系統,帶自動轉頭識別,帶不平衡補償,全觸控螢幕操作,國內配貨周期至少要等半年。

  單台報價,不含稅,應該在八十萬到一百萬之間。

  「這台離心機,你們做實驗的時候就能直接用?不用排隊?」他問。

  薛曉橋笑了一下:「排什麼隊?儀器就在這兒放著,誰要做什麼實驗提前預約登記就行,時間上基本不會有衝突。咱們實驗室的人不多,儀器比人多,用不過來。

  再說了,別的實驗室也有!」

  儀器比人多。

  佟教授在心裡反覆咂摸這句話,覺得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什麼地方。

  他轉身走回分子生物學區域,目光掃過操作台上一台螢光定量PCR儀。

  這個型號他熟,某國際一線品牌的金標準機型,帶六通道檢測系統,96孔標準模塊,溫度均一性可以精確到正負零點一攝氏度。

  他記得自己在他們中心看到過一台,是學院花了將近一年的經費審批流程才批下來的,當成寶貝一樣鎖在專門的儀器室里,使用時需要提前登記,由實驗室管理員全程監督。

  而在這間實驗室里,這種儀器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擺在開放式操作台上,旁邊連個專人看守都沒有,像是擺了一台普通的微波爐。

  再往裡走,佟教授的瞳孔又縮了一下。

  一台超速離心機。

  不是普通的高速離心機,是真正意義上的超速離心機,最高轉速可以到八萬轉以上,能夠分離病毒顆粒、脂蛋白、亞細胞器。

  這種設備,在首都的頂級研究機構里也是要合著用的。一個學院或者一個大型平台才配一台,因為單台價格要兩百多萬,加上配套的轉子系統,總投入接近三百萬。

  而這裡,就這麼安靜地蹲在牆角,銀灰色的外殼反射著燈盤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壓一下,佟教授旁邊的一個男同事已經有點站不住了,壓低聲音對佟教授說:「佟哥,這台設備我在水木的共享平台上用過一次,排了兩個月隊。做完實驗去結算,按小時收費,一個晚上燒掉的錢,都是我半個月的績效。」

  薛曉橋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低聲討論,徑直走到旁邊的一個台面前,打開了一台儀器的艙門,隨口介紹道:「這是全自動數位化病理切片掃描儀,帶螢光模塊。

  平時咱們做完免疫組化或者原位雜交,片子直接上去掃,全片解析度可以達到納米級,系統自帶AI輔助分析功能,陽性信號自動識別。不用再盯著顯微鏡一格一格地手動數了。」

  佟教授望著那台儀器的外形,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太熟悉這套系統了,在國際上是被當作數字病理中心的標配來採購的。

  國內擁有完整配置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基本集中在幾家頂級研究機構的病理科。而在這裡,在一個他出發前還在心裡暗暗界定為基層醫院的地方,這種設備就擺在檯面上,像是菜市場裡碼好的蘿蔔白菜。

  薛曉橋又帶著他們走過一段走廊,推開另一扇門,裡面是一間獨立的實驗室。燈光亮起的瞬間,佟志遠身後的同事倒吸了一口涼氣。

  正中央的不鏽鋼操作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套單細胞測序建庫系統。

  如果說前面的設備還能說是有錢就能買到,那麼這套系統就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單細胞測序技術是近年來生命科學領域最熱門的賽道之一,從單細胞懸液製備到微流控捕獲到文庫構建,全流程需要多台精密設備聯動。

  佟教授知道,國內很多醫院的共建平台也配了類似的產品,但大多數是功能精簡的國產型號,用於基礎的臨床樣本分析。

  而眼前這套系統,裝上最核心的微流控晶片和試劑盒,單次運行的試劑成本就要好幾萬,更別提整套設備的採購價格,沒有兩三百萬打不住。

  最主要的是,你有錢買不到!

  佟教授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這套系統……你們用來做神經修復?」

  薛曉橋點點頭:「主要是用來做腦損傷後的單細胞測序。院長說,我們要搞清楚損傷區微環境裡到底有哪些細胞亞群在參與修復,哪些調控信號是關鍵節點。

  以前靠文獻猜,靠免疫螢光推,現在有了這套系統,直接把損傷區的細胞微環境拆開來看。佟教授做幹細胞方向,應該清楚,這個平台的後端分析和整合能力,能直接把你的材料學基礎研究推到臨床轉化級別。」

  教授沉默地站在這台系統前面,腦子裡翻湧著一句話說不出話。

  他覺得很荒誕,很奢侈,甚至有點生氣。

  他是從正規科研體系里爬出來的人,太清楚一個能持續產出高質量成果的團隊應該是什麼樣子。

  而薛曉橋他們呢,他們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課題組會,就是科室里的幾個人湊一堆,然後讓別人給方向,就開始懟了!

  其次他們缺少文獻學習的制度化習慣,他和薛曉橋聊過以後,就知道了,他們連怎麼提煉科學問題都沒掌握。

  更可怕的是他們幾乎沒有預實驗意識。正規的研究組,在申報課題或者啟動一個重要實驗之前,一定會先做小規模的預實驗驗證可行性。

  預實驗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回答一個核心問題:這條路走不走得通。走通了再申報,再大規模上馬。

  可像薛曉橋團隊這種沒有系統科研訓練的隊伍,他們的行事方式其實是臨床思維,尋找最有效的路徑解決問題,拿著錢直接就上,上不成,就用錢砸。

  砸不開,就開始搖人!

  尼瑪,這不是臨床啊,科研需要的恰恰是反覆驗證的笨功夫。

  佟教授越想越覺得諷刺。

  一屋子頂級設備,武裝到牙齒的硬體條件,按在科研流程正規、人才梯隊完善的成熟團隊手裡,早就該年年在頂尖雜誌上發文章了。

  可在這群臨床醫生搭起來的草台班子手裡,這些設備大概率只被用來當處級設別用了!

  這念頭在他心裡翻來覆去,面上卻一絲不露。他臉上維持著一貫的禮貌微笑,心想:好在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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