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一二三,準備先帶套


  很多人估計有這麼一個概念,有的人,你一見面就會覺得沒辦法接觸,而有的人,一見面,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考神就是這種,讓大多數人一看到,就會快速產生熟悉感的人。

  當年剛來茶素醫院的時候,考神的這種特質還不是很明顯,自從醫院把附屬小學附屬中學還有線上教育讓他操持以後,這個特質就慢慢體現出來了。

  尤其是隨著線上教育越來越好,他越來越胖以後,如同吹氣球一樣,肥碩起來的臉龐,笑的時候,就像是彌勒佛一樣,見肉不見眼,越發的讓人覺得可親。

  中庸來的這群常年待在實驗室,待在科室一線的人,哪裡遇上過這麼有趣的人啊。

  剛上車的時候,大家還別彆扭扭的,但沒二十分鐘,車裡面的氣氛就格外的好了。

  「今天啊,咱們走的是百里長卷。說實話,院長是真偏心。

  

  醫院的同事們一年到頭,也就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才能輪上一趟,就那還跟趕集似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可你們幾位專家,院長專門交代了,一定要選這個季節來。為啥?因為這是咱們茶素最漂亮的時候。

  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

  這個季節,草地上的草已經過了最瘋長的時候,但那種綠,綠得沉穩了,就跟老茶泡出第三泡似的,顏色剛到位。

  天山的雪線往下壓了一截,遠遠看著,就像是青春靚麗的姑娘戴著一頂白色禮帽,樹葉呢,剛黃了一半,不是那種蔫巴的枯黃,是透亮的、暖洋洋的金黃色。

  佟教授,你們做研究的人講究一個詞,叫最佳觀察窗口期。

  你說我們看風景,是不是也講究個窗口期?夏天來,綠得太鬧騰;冬天來,白得單調。

  就這個季節,草地是金的,雪山是白的,天空藍得跟洗過一樣,雲朵低得像是站在山頂上伸手就能扯下來一塊。

  還有一樁別的季節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這個季節的羊,是整個茶素一年到頭最好吃的時候。

  首都是講究吃的,知道什麼叫不時不食。我們這兒的羊啊,夏天吃的是冬蟲夏草,喝著天山萬年冰川化成的雪水長的。

  這麼啃了一整個夏天,到了秋天,羊身上攢的那層膘啊,不膩不柴,細嫩得跟豆腐似的。

  白水煮出來,撒一把鹽,那個香,能飄三里地。就是這麼吃出來的。」

  胖子咂了咂嘴,他自己把自己都說饞了:「你們要是冬天來,羊是好吃,但冷啊,凍得人哪兒都不想去。

  夏天來呢,舒服歸舒服,可草原上到處是蚊子和牛虻,嗡嗡嗡地追著你跑,你能有心思看景?

  只有這個季節,老天爺像是把所有好東西都調到一塊兒了,不冷不熱,草是黃的,天是藍的,羊是肥的,蚊子也消停了。你們趕上了茶素一年裡最溫柔的一段日子。」

  車子剛拐進一片開闊的草場時,佟志遠他們還在震驚草原的遼闊,還沒來得及感嘆天高地遠,就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湧起一片黃褐色的塵霧。

  起初只是一小團,像風捲起的一蓬沙土,幾個專家還沒在意。

  可那團塵霧在幾秒鐘之內迅速膨脹,變大,像一面正在傾倒的牆,朝著他們的方向鋪天蓋地卷過來。

  緊接著,他聽到了聲音。

  先是悶悶的、遙遠的,像深夜裡從地底傳來的鼓點,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接著就是密集的馬蹄聲連成一片轟鳴,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又像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整片草場都在微微顫動,佟志遠甚至能感覺到車座在震動,自己胸腔里的那顆心臟也跟著那節奏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奔涌。

  塵霧最前面衝出一匹棗紅色的馬,鬃毛飛揚,馬背上伏著一個青年,身子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馬背,他身後,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越來越多的馬從塵霧中湧出來,鋪滿了半個地平線。

  馬群奔騰的姿勢驚人地整齊,馬鬃和馬尾在風中拉成一條直線,蹄子起落之間,草皮被翻開,泥土和草屑騰起,混入塵霧中,在下午的陽光下鍍上一層金邊。

  而且,騎手們手裡拿著白色,金黃色,藍色的哈達,這些五彩的哈達點綴在萬馬奔騰中,看著格外地顯目。

  佟志遠身邊的李教授已經忘了說話,扶著車窗,張著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是出了什麼事?」

  胖子在前頭笑了一聲,驕傲地說了一句:「沒事。他們來迎咱們了。」

  其實,這是張凡給巴圖打的電話,就說來了幾個專家,想把他們留在茶素,然後托巴圖招待一下,最好有點特色。

  人其實怕的就是真誠。

  張凡認識巴圖的時候,他還是個小醫生,巴圖是牧區衛生院摸魚的小院長。

  但這麼些年,張凡和巴圖仍舊像是當年小醫生和摸魚小院長一樣。

  如果是別人,估計花錢都請不到這種規模的迎接方陣,畢竟秋天,轉場牛羊下崽,打草擠奶的,人家還忙得很。

  可這是張凡的電話,巴圖直接聯絡了四五個族群,就一句話,刀客特張求到咱們門上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這話一說,老族長老阿媽們直接就動員起來了,這是刀客特張啊,人家求咱們了,這事情一定給他辦好了。

  然後,佟他們就看到了萬馬奔騰,

  「首都的專家在哪裡?我們等了一上午了!巴圖大哥讓我們來迎你們,怕你們找不到路,說讓我們跑快一點,結果一跑起來,馬群就收不住了!」

  他身後那群騎手哄地笑了起來,有人跟著喊:「跑高興了,差點跑到草場那邊去了!」

  佟志遠他們推開車門,踩在地上,腳下的草皮還帶著馬蹄踩踏過的微微震顫。

  他望著面前這一排排喘著粗氣、打著響鼻的馬,望著馬背上一張張年輕而黝黑的笑臉,望著遠處塵土尚未落定的天際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歡迎雖然不習慣,但透著一股子的親熱。

  胖子聽完,手一指,這幾個就是從首都來的專家,都是大專家。

  話音剛落地,佟教授還要客氣。

  十幾個姑娘盛裝而立。

  紅綠鑲金的裙袍,髮辮垂到腰間,銀飾在午後的光里晃眼。沒有樂器,沒人起頭,她們就那樣同時開口了。

  歌聲像雪山頂上衝下來的風,一剎那灌滿了整個草場。

  十幾條嗓音擰成一股,高亢、清亮、整齊得近乎不真實。她們一邊唱一邊朝車前走來,長裙掃過草尖,沙沙的聲響被歌聲裹挾著,像流水漫過石頭。

  歌聲長短錯落,一浪推著一浪,帶著草原特有的遼闊與深情,直往人心窩子裡鑽。

  為首那個姑娘走到佟志遠面前,歌聲在碗口處微微一低,又昂揚地揚上去。她雙手端起銀碗,眼裡含笑,唱的什麼詞佟志遠聽不懂,但他分明感到那句話的意思,遠方的客人,長生天把你送到這裡,草原等了你很久了。

  他接過酒碗,手指有些發抖。笨拙地蘸酒彈向天、彈向地,又點了一下額頭,一仰頭飲盡了。

  馬奶酒入喉,微酸微澀微微發熱。

  姑娘們的歌聲霎時拔高了一截,像被那碗酒點燃了似的,幾個年輕小伙子在外面打起了響亮的呼哨,整個草原仿佛都在替他高興。

  然後,上車朝著他們的部落出發。

  馬群已經像潮水一樣圍攏過來,馬蹄此地起彼落,黃褐色的塵土在陽光里翻湧成煙。

  十幾匹高頭大馬緊貼著考斯特的前後左右,一會兒衝到車前,一會兒落到車後,像一群追著水面光斑跑的孩子,繞著圈、打著旋,就是不散去。

  騎手們騎在高低起伏的馬背上,居高臨下地望過來。清一色的黝黑面龐,被草原的風和日光反覆打磨過,泛著一層酡紅油亮的光澤。

  大太陽底下,那一張張被曬得發亮的黑紅臉膛上,咧嘴笑開的瞬間,咬合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齒,白得乾淨、飽滿、結實,跟他們的目光一樣直率,沒有一絲遮攔。

  前排那個年紀小些的騎手,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白牙一露,整張臉都亮堂起來,仿佛那笑容不是從肉里長出來的,而是草原上劈開雲層的一道光。

  佟教授看著車外,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小聲說了一句:「好傢夥,這架勢,估計古代的大官到草原,也就這個待遇了吧。」

  進入部落,真的就是一句話就可以概括了,牛羊下鍋,載歌載舞。

  這種感覺,是他們在首都根本就沒有見識過的。

  第二天,暈乎乎的專家,又在千軍萬馬送了一程又一程下,從草原進入了森林。

  來的女專家感性的都流淚了,尼瑪真的太熱情,太讓人留戀了。

  進入草原河谷,遠遠的就看到遠處豎立在山頂的掛著五角星的豐碑。

  車在一道鐵門前停下。

  沒有掌聲,沒有歌聲,沒有潔白的哈達。

  森林裡很安靜,巨大的雲杉遮蔽了天光,只有風穿過樹梢的低吟。

  一座高大的紀念碑矗立在空地上,青灰色的碑身上鐫刻著幾個大字:邊防軍烈士永垂不朽。

  碑後,一排排墓碑整齊地鋪向山坡深處,像一支沉默的、永不收兵的方陣。每一塊墓碑上都刻著名字、籍貫、生卒年月。多數人的年齡定格在二十上下,最小的那塊碑上,刻著十八歲。

  胖子和老陳從車裡拿出準備好的白酒,還有一些吃食。

  沉默地敬獻著酒水。

  「醫院每年都組織大家過來看看他們。最早那一批,五幾年來的,翻雪山、過冰河,背著槍進林子,一邊打仗一邊開荒。

  沒房子,挖地窩子。沒糧食,啃草根。凍死、餓死、累死、被流彈打死的,全都埋在這兒了。

  後面那一排,是修建國防公路……」

  胖子說的沒有驚天動地,就像是聊家常聊長輩一樣,簡簡單單,但……

  從森林出來,直接就去了農場。

  如果說草原是遼闊,森林是遺憾,那麼農場就是壯闊。

  上萬畝的棉花,一望無際,風吹過,一浪接著一浪的白色棉浪,看得能讓人眼暈。

  還有上萬畝的辣椒,乖乖,一片紅啊,真的是一片紅啊,站在高處,看著紅色的辣椒。

  什麼是壯觀,這就是。

  拳頭大的番茄,一口下去汁水肆意。

  農場的政委帶著農場電視台的主持人,主持人今天充當的是導遊兼解說。

  什麼是專業,人家這個是專業,胖子的解說,是誇大的。

  從最早爬冰臥雪,到現在機械化的萬畝良田,從戍邊到自力更生,讓人聽著就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第四天,從農場出來,胖子和老陳帶著專家團又開始了各個地縣的醫院了。

  幾天的時間下來,幾個專家對邊疆,從陌生到有了一點感覺,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

  回到茶素,本來幾個專家覺得,估計張院要開口說點什麼了。

  他們是在打交道方面比較生疏,但不傻。

  因為,張院只是隆重接待了他們,另外一波,比他們名氣更大的陸教授他們,聽說只是在農家樂接待了一下,甚至張院都沒出席。

  他們是生疏,但不傻。

  專家組的幾個人,有的人已經開始有想法了。

  但,有的人還是在猶豫。

  可到了醫院,張凡並沒有找他們談話。

  而是直接把他們帶進實驗室了,帶進臨床。

  有草原了,沒有歌聲了,沒有了草原上的笑臉和那些黝黑的騎手了。

  「佟教授,這些都是從全疆各地轉過來的。有些是外傷,有些是腦出血,有些是腫瘤術後遺留的神經功能障礙,在別的地方治不了的。」

  佟志遠沒有說話。

  李教授在後面低聲問了一句:「你們現在的處理方案呢?」

  「有些能手術的做了手術,但術後功能重建這塊,我們確實缺人手。物理治療、康復訓練、神經調控、認知功能評估,零零散散在做,但沒有一個系統性的方案。

  說白了,病人來了,我們能保住命,但沒辦法讓他們活得更有質量。」

  臨床這邊已經開始行動了,直接讓幾個專家開始帶組。

  人員都不用交代,幾個小組自動形成小蝌蚪找媽媽。

  住院醫、進修生、實習生,還有兩個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的主治醫,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面張望,看見佟志遠進來,齊刷刷地站起來,又齊刷刷地叫了一聲:「佟教授!」

  「佟教授,我是神外二病區的住院醫,姓周,前年博士畢業,主攻方向是顱腦外傷,您看看我們組的患者。」

  話音剛落,另一個圓臉的女醫生對著另外一個專家說道:「李教授,我們組是做神經電生理評估的,您那個多模態評估體系需要人手的話,我隨時可以到位。」

  都不用交代,也不用說什麼。

  各個小組自動就找到了研究方向一致的專家。

  這些專家還沒說什麼呢,直接就成了小組的組長,小組的上級醫生!

  一天的工作剛結束,佟教授他們還在感慨,「茶素醫院神外這邊醫生基礎紮實,設備比咱們醫院都好,就是還沒成體系……」

  感慨剛出口,實驗室的一群人又過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