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吃席都是負擔
國慶總值班這次沒排張凡。
不是張凡要休息,是因為國慶這幾天,醫院這邊結婚的人太多了,多到排班的主任看著值班表都直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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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凡參與國慶前三天的婚禮,任總參與國慶後三天的婚禮。這是保證醫院有領導的同時,新人結婚的現場都保證有一位主要領導參加。
茶素的十月,是邊疆最好看的月份。
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白楊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得地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醫院大門口掛了兩面嶄新的紅旗,門診樓上扯著歡度國慶的橫幅,行政樓前頭還擺了一圈菊花,紅的黃的紫的,在日頭底下開得熱鬧。花壇邊上的停車場,這幾天比平時滿得多,都是來參加婚禮的車。
有些家不在茶素的新娘子,是準備在單身宿舍出嫁的。
可惜這些景,張凡一樣都沒工夫看。
他這幾天就三件事:換衣服,上車,去婚宴。
幾乎不怎麼穿西裝的他,這幾天可以說是西裝領帶的,比參加國際年會都重視。
這些都是邵華給他置辦的,就這一身,國慶頭三天,穿脫了七八回。
家在茶素的還好說,新人們自己張羅,醫院出個車、搭把手就完事了。新人不是茶素本地的,張凡就得操心了。 這時候,體制內的含金量就體現得淋漓盡致。
車不夠了?工會那邊調。親戚來了沒地方住?工會安排。連火車站、機場接人的事,都是工會主席帶著人在跑。
工會主席這人,平日裡在醫院裡真不算領導,行政樓三層拐角那間辦公室,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他的正臉。
可一到國慶,他就成了全院最忙的人。白襯衫扎進西褲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曬黑的小臂,腰間別著個對講機,走到哪兒響到哪兒。
額頭上的汗就沒幹過,他拿手背一抹,接著跑。酒店訂好了沒、菜單確認了沒、車隊的司機幾點到,樁樁件件,都得他過一遍手。
有時候司儀請不到,沒事,工會主席能給你把茶素電視台的主持人請過來。
那主持人也是真給面子,一身藕荷色的連衣裙,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往台上一站,話筒一拿,比正經婚慶公司的司儀還壓得住場。
張凡自己也沒閒下來。
從國慶第一天起,證婚發言他就準備了六七份。
這些都是他一份一份地改的,新人是什麼情況,他就用什麼開頭:男方是本院醫生的,從白衣執甲起頭; 女方是護士的,從三分治療七分護理起頭; 倆都是外地的,從緣聚茶素起頭。
改到最後,他自己都笑了,這輩子寫論文都沒這麼上心過。
許仙和那朵,都不是茶素本地人。 許仙是邊疆人,可邊疆太大了。
他們家說起來也不遠,也就是翻過天山就到了。坐飛機直達的話得兩個小時,要是從鳥市轉機,那就不好說了,弄不好得兩天的時間。
說是一個省的,其實尼瑪和出國也沒啥區別了。
天山那道山脊,把兩個世界隔開了。山這邊是綠洲,山那邊還是綠洲,可中間隔著的是幾千公里的戈壁和草原。許仙家裡人來一趟茶素,先坐長途車到縣上,再從縣上到市里,然後才是機場、轉機,一路上的時間,比出趟國都長。
至於那朵就更遠了。
她當初來茶素,是頂著壓力來的。
那朵是雙一流畢業的碩士,畢業那年,同學要麼留在了大城市,要麼進了大醫院,就她一個,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往西的火車。家裡親戚沒幾個支持的,嘴上不說,心裡都犯嘀咕:好好的姑娘,往邊關山外跑什麼?
這次那朵結婚,她家那邊的親朋好友大多數第一次來茶素。
下了車,一群人就有點吃驚了。
哦呦,這是小醫生的待遇嗎?朵朵不得是嫁了個富二代?還是許仙是領導的兒子喲?
那朵的父母,嘴都咧到耳根子了,嘴上還一個勁地客氣:「不值錢,不值錢的,就是個小別墅而已,也就面積稍微大一點而已,茶素的房子又不貴,不能和你們家的姑娘比。「
「也對哦,我們家的姑娘的婚房 200平,是比別墅小一點,不過價格貴哦,一平方也兩萬了。「 「哦喲,你們今天的客人怎麼這麼多喲,三十多桌啊,這第一桌都是什麼人啊。我們娘家人都還輪不到第一桌嗎?「
「她嬸,咱們都是實在親戚,你們肯定會擔待的,這第一桌是醫院的領導,還有市裡的領導,人家能來,總……「
親戚們站在酒店大廳里,有點發懵。
可排場再大,也架不住他們心裡那個念頭:這肯定不是朵朵的本事,也不是許仙的本事,肯定是許仙他爹的本事。
許仙老爹,是個包土地的小老闆。
說是小老闆,其實也就是稍微富裕點的農民。邊疆這邊的包土地,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能澆上水的土地,一般是包不下來的,往往能包的都是旱田。
旱田是什麼光景?春天一到,拖拉機突突地開進去,幾千畝地,把種子撒下去,然後就什麼都不用管了,就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風調雨順的一年,能賺一些;遇上春季不下雨的年節,別說賺錢了,一分錢的本都撈不回來。
這玩意,跟賭博差不多。
許仙家就這樣的。家裡孩子多,也就許仙一個讀書讀出來了,其他幾個兄弟,跟著老子在地里刨食。
所以許仙結婚,家裡也沒怎麼支持,老爹手裡攢的那點錢,都給幾個兒子娶媳婦、蓋房子花得差不多了。
這回許仙結婚,老父親坐了兩天的車,趕到茶素。 老人的手是常年握鋤頭把的手,指節粗大,手背上裂著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茶素,看著許仙置辦的這些東西,別墅,大牛頭,滿大堂的賓客。
老父親的心酸,一下子就湧上來了。他抓著許仙的手,一個勁地流眼淚,粗糙的大拇指在兒子手背上摩挲著,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家的娃受苦了!「
一號清晨,不光張凡收拾好了,邵華和張之博也收拾好了。
張凡是去參加單位新人的婚禮,邵華和張之博是去參加親戚的婚禮。
邵華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挽起來,顯得人很精神。
張之博就更不用說了,平日裡這孩子跟小貓洗臉一樣糊弄,讓他洗個臉,毛巾沾沾水往臉上一搭就算完事。
可一聽要參加什麼什麼宴會,乖乖,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白襯衫,小領結,頭髮用梳子蘸水梳得油亮,然後筆直地等在門口,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
今天上午,實驗室一個醫生的婚禮;晚上,護理部一個護士的婚禮。張凡今天是轉著圈地參加婚宴。
下午也閒不下來,有些人家不在茶素、但把婚禮放在茶素辦的醫生護士,他還得挨家去一趟,坐一坐,說兩句話,把禮數盡到。
醫院這邊結婚,大家雖然沒商量,但互相之間都把時間錯開的,比如許仙,就排在三號。 節日張凡不值班,那總值班就是任總了。
任總早上從各大住院部、各大分院轉了一圈以後,就帶著人到了食堂。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茶素醫院的食堂也劃歸到了一線科室。食堂里這會兒正是備餐的時候,蒸汽從打菜窗口的縫裡往外冒,白茫茫的一片,混著蔥姜蒜爆鍋的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
不鏽鋼的菜盆一排溜地擺開:螃蟹,三文魚,黃燜的牛肉,清蒸的羊肉,除了這些大菜,還有各種小零嘴——虎皮雞爪子,滷的雞胗子,皮開肉裂的豬蹄子,碼得整整齊齊,油光鋥亮。
任總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背著手在菜盆前頭走了一圈,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青菜是不是少了一點?「
任總自己吃不了多少,但醫院伙食這檔子事,她不像是歐陽那麼吝嗇。她是支持醫院食堂伙食豐盛一點的。
後勤主任跟在任總身後,腰微微弓著,手裡攥著個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點什麼。
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平日裡,後勤主任其實沒啥機會給院長和書記單獨匯報的,因為排不上,他們最多也就給老陳匯報匯報。現在過節了,臨床科室放假的放假,這才有了他們的機會。
「書籍,還沒到飯點,青菜還沒開始弄的,不過也準備好了,西藍花、還有橄欖菜了,都是有的。「
後勤主任陪著笑,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其實對他們來說,茶素的後勤就是個雞肋。 如果是其他醫院,他們努力一點,說不定能走到院長級別,但茶素醫院這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吃點喝點無所謂,但你拿點就不行了。就說醫院這邊的做帳,別的醫院,就算牛逼一點的醫院,最多也就請一些專業的會計公司。尼瑪茶素這邊,直接是鳥市審計局的過來,能不怕嗎?
因為是過節,患者並不是很多。中午的時候,各個科室也算是能弄個小會餐。
當然了,這個會餐,科室和科室不同。
最熱鬧的是手術室,因為手術室的人最多。其他科室,也就一個醫生陪著三四個護士,而手術室不一樣,七八個護士陪著三四個麻醉。因為沒手術,手術室這邊熱鬧得就跟聚會一樣。
手術室沒手術,無影燈閉著,器械台上蓋著藍色的無菌單,一排排的器械在角落裡閃著冷光。
休息室里的長桌上,鋪滿了從食堂端來的菜,羊腿是主角,旁邊圍著滷味和涼菜,一次性手套和紙杯堆在桌角。
空調打著,溫度不冷不熱,可惜就是見不到陽光。
「醫院發展不起來,全是讓你們這群吃貨給吃的!少吃點一點,這個羊腿給我分一點啊,你都這麼胖了,再這麼吃,不得一屁股坐死你家老公啊。「
「就不,我老公一般在上面……「
「哈哈……「
「你們這群貨,為了一口羊腿至於嗎?「 過節的手術室里,是比較歡樂的。
一群護士和女麻醉湊在一起吃中午飯,男護士和男麻醉在另外一個房間吃飯。一般科室不會分得這麼清楚,往往都是湊在一起吃,或者獨自一個人吃。
手術室這邊不行,中午出不去,而且準備著隨時手術,都是穿著刷手衣的,穿這個衣服,男女就要分開了。
這個衣服比較特別。大概啥意思呢,就是你一米九,你女友一米六不到,然後你女友穿著你的籃球球衣,從上看,從側面看,都像是茶素的行政樓一樣,走風漏氣的。
上歲數的護士,往往會穿紫色的、肉色的、黑色的,規規矩矩的;而很多年輕的,則乾脆掛著空擋,因為她們一般是上台的主力。
手術室的空調不能太低,低了患者會受涼感冒,而上手術的醫生護士,則要里三層外三層地穿厚實的手術衣。
所以,待台之前,就穿得很清涼。
而且因為清涼,手術室的休息室直接分成兩波,男女的休息室都是分開獨立的,不像其他科室,男女休息室都是混著用的。
這個休息室一分開,話題就聽不成了。
本該黃暴一點的男性值班室里,反而沒什麼可聊的,往往都是吹牛逼,什麼這個國家的飛機是渦噴的,那個國家的機翼是不鏽鋼的。
反正都是一知半解,但聊得格外熱切,尼瑪不知道的,以為是某個國家的戰鬥機總設計師隱名埋姓,跑來醫院的手術室當麻醉或者當男護士了。
而女護士和女麻醉這邊的聊天,就不一樣了。 首先這地方私密性極強,因為是無菌空間,別說患者家屬進不來,就是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都進不來。安全感十足,導致了這裡的聊天環境就出現了變異。
一個羊腿,幾個人搶著吃。
報銷了羊腿,然後開始嗦雞爪子。虎皮雞爪子在她們嘴裡,肉肉的進去,白骨森森的出來,感覺格外地靈活。
啃完雞爪,又有人說起上次那個來做包皮手術的長和短,一番話逗得滿屋子前仰後合,笑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行了啊,是不是都閒得發慌?真發慌來,現在考一考操作。一條錯誤,三百元,來,開始吧!「
巴音進來的時候,阻止了一群女漢子的胡扯。
巴音是護士長,一身刷手衣穿得板板正正,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口罩拉下來掛在一邊耳朵上,手裡還捏著個記錄板。
她其實平時也沒時間管這些閒扯,但過節就不一樣了,過節的時候,白天患者往往很少,大多數都集中在晚飯以後,越是看著沒患者,越是要提高警惕。
一群人見護士長進來了,雞飛狗跳地四散而奔,不過嘰嘰喳喳的笑聲,還是在樓道里響起了回音。
巴音這個可不是嚇唬。
罰錢最重的科室也是手術室,因為這裡的壓力特別大,不出事則罷,一出事就是大事。
有時候,一塊找不到的紗布,能把一個治療組折騰得心慌氣短。 看著四散的年輕人,巴音在她們身後,也微微翹起了嘴角。
年輕的荷爾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