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有院長也得有書籍


  醫院的屬性,其實盾大於茅。

  這話不用往深里解釋,你隨便找個城市看看,圍著大型三甲醫院那一圈的房價,就是比別處貴一點。

  大家買的是啥?買的其實就是:能治我的病。

  至於這家醫院在研究什麼,團隊又在憋什麼大動靜,關心的人寥寥。

  老百姓要的是一張病床,不是一個諾貝爾獎。

  這話糙,理不糙。

  上級對茶素醫院的要求,其實也是盾大於茅。

  科研可以搞,文章可以發,但遇上突發事件,茶素醫院必須能頂得住。

  這個時候,頂得住,絕對比發表任何論文都有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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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事情,得有個程序:大樓先得到消息,然後通知醫院去大樓開會。

  程序是這麼個程序,可茶素醫院級別太高了,鳥市向下通報的時候,茶素大樓和茶素醫院,是同一時間拿到消息的。

  茶素大樓的領導心裡什麼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己這個大樓,如今跟醫院平起平坐不說,真論起醫療分量來,還是隱隱被壓著一頭的。

  就像附郭省城一樣。

  這一次的消息,是從國外來的。

  邊境那邊,鄰國的牧區,出了鼠疫的苗頭。

  鼠疫!

  全國法定傳染病里,跟霍亂並列!

  僅有的兩個甲類之一。

  這玩意有多可怕?

  往前數,人類歷史上,鼠疫有過三次大流行,每一次都血流成河。最出名的一次,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死病!

  當時差點把歐洲給團滅了,據說也是那次以後,歐洲人才弄起了什麼文藝復興,才開始不怎麼信仰了,不知道真假。

  但,鼠疫本身的可怕是不能被質疑的。

  再說這病本身。  鼠疫是一種革蘭氏陰性桿菌,咱們華國人總覺得陽性比陰性厲害,其實大多數革蘭氏陰性桿菌是極其操蛋的。

  這裡是絕大多數,而革蘭氏陽性桿菌只有小部分是麻煩的。

  因為陰性的這群玩意的整體治療難度更高,它主要難在經驗治療的容錯率極低!

  簡單說,第一槍你打不死它,那麼你就幾乎沒有開第二槍的機會。

  因為它耐藥發展速度快、可用的強效藥少。

  這玩意疊代快不說,而且傳染速度更快。

  攜帶病菌的旱獺、老鼠身上的跳蚤,跳蚤咬了帶菌的鼠,回頭再咬人,細菌順著就進了人的血里,這叫腺鼠疫。

  然後,人的脖子上、大腿根就會出現淋巴結腫,這玩意大概怎麼描述呢,南方有一種水果,叫釋迦果。

  當人被傳染的時候,脖子大腿附近的淋巴就會冒出類似這種水果一樣的疙瘩。

  密密麻麻的,別說患者本人了,治療人的遠遠看到,都能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可腺鼠疫還不是最狠的,它是靠著跳蚤一類的傳染。

  沒有這個媒介,它傳不遠的。  最狠的是肺鼠疫,這玩意靠的是飛沫,一旦人吸進去,直接就中招。隨便張嘴就能傳染。

  一個人攜帶了病菌,用不了幾天,就是一大群的人,幾乎無法防禦。

  而且,這玩意爆發極快。

  潛伏期,一到六天,起病就是高燒、寒戰、喘不上氣,然後就是四肢末端發黑壞死!

  黑死病這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人還沒死透,指頭先黑了,這個黑,可不是什麼美黑,或者太陽曬的那種黑,直接就是壞死性的發黑。

  而且,這玩意更可怕的是病死率。

  肺鼠疫幾乎是十死無生。

  就算有鏈黴素,治癒率其實也堪憂。

  因為來不及!

  這東西,一旦真讓它撒開腿跑起來,一座城,是擋不住它的。

  會議室里,氣氛緊張得就像是當年老俄方開著坦克架著大炮要過來了一樣。  張凡把那頁通報看了一遍又一遍。

  茶素就是邊境,也是各種防禦的第一線,這個線一旦被打穿,後果……

  畢竟茶素邊界的人口不算多,還算好控制。

  一旦病菌進入大城市,也別說什麼上千萬的城市了。

  只要超過五十萬人,爆發後幾乎沒有任何的好辦法。

  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菸灰缸里摁滿了菸頭,醫院禁菸的標識,這個時候就是擺設。

  電話一個接一個。

  疾控的通報、海關的通報、口岸的通報,一摞紙翻來覆去地看,每看一遍,都能看出點新東西。

  張凡坐在下首,沒怎麼說話,他在聽,在拼圖邊境幾個哨卡的位置,牧區轉場的季節,口岸通關的流量,腦子裡一張圖已經勾出了輪廓。

  時間,平日裡是最不值錢的,但現在,時間尼瑪比黃金都貴。

  茶素醫院住院部大樓的會議室里,應急小組已經成立了。

  組長從鳥市出發,這會兒還在路上,估摸著還要幾個小時。副組長三個,張凡一個,大樓那邊兩位領導。  可誰都知道,真到了拍板的關口,張凡這個副組長,分量是極重的。

  很多人可能覺得:論專業,論本事,論在醫療界的威望,張凡怎麼不是組長?

  這裡頭的道理,一句話說不清。

  這種突發事件,本質早就超越醫療屬性了,它甚至帶一點次戰爭的性質。

  治病,是醫生的事。

  可鼠疫這個東西,不是一個病人躺在你面前那麼簡單!

  今天是一個牧區的點,明天可能就是一條路、一個口岸、一座城。封路,斷運,隔離一片區域,調動整個行政機器,調運物資、管制輿論、安撫民眾,哪一樣都不是醫學能回答的問題。

  醫療專家能告訴你:這是什麼病,怎麼防,怎麼治,傳染源在哪,切斷路徑在哪,鏈黴素夠不夠,負壓病房夠不夠,隔離病區怎麼布局。

  可其他方面的事情,那是國家才能回答的問題。

  組長坐的那個位置,代表的是國家意志。

  張凡坐的位置,代表的是專業,是技術支撐。一個管打不打,一個管怎麼打!

  這仗要是真打起來,張凡的意見能決定前面多少人活下來,可扣扳機的手,不能是醫生的手。  這不是客氣,也不是排位。

  這是規矩。

  規矩這個東西,平時看著礙事,真到了要命的時候……

  組長全程保持著電話聯繫:疑似,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疑似。

  遇上其他的事情,疑似這個大概代表的是不用太重視,不過面對鼠疫這種級別的超級大魔王,疑似就已經要上升到子彈上膛的地步了。

  不過小組的四個組長副組長直接就達成了一個初步的意見,按確診辦。

  這是不是草木皆兵?

  說實話,全世界能防這個級別傳染病的國家,並不多!

  現在很多人都說華國的野生動物保護法過於嚴苛,吃個野雞都能把人送進去。

  據說當年立這個法的時候,不光考慮的是青山綠水的問題,還有個考量就是傳染病。

  因為,對於吃來說,你真的不知道他什麼不敢吃。

  比如蝙蝠,這玩意,看著都能讓普通人害怕,但有些人會偷著吃,說是可以明目,這絕對不是誇張的。  比如穿山甲,說是能壯陽,尼瑪這玩意都讓人吃成了珍稀動物。

  華國人在吃這一點上,真的沒辦法說,有毒的煮一煮,中毒了覺得自己沒煮熟。

  就現在,茶素某些藏在小巷子裡的飯館,弄不好就能給你整一桌塔拉肉。

  當張凡聽到組長傳來的消息,說是疑似,可張凡並沒放鬆。

  鼠疫這玩意,疑似和確診絕對不能有差別。

  因為等確診了再動手,那叫善後,不叫防禦。

  「張院,下令吧!」電話溝通後,組長直接給張凡下達了命令。

  然後,張凡敲響了第一聲。

  「傳染科,隔離病區清空,負壓病房全部啟用,一級戰備。「

  第二個電話,發熱門診:近期去過牧區的,並有發熱的,直接隔離。

  第三個電話,院感辦:立刻下發防護服。

  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出去,整個茶素醫院,從睡夢裡醒了過來。  說實話,這個場面,換五年前的茶素,真要來一例鼠疫,全院上下能做的,就是把病人往鳥市送!

  防禦也是需要鳥市派人過來協助的。

  可現在的茶素醫院,不一樣了。

  張凡坐在會議室里,一邊打電話,一邊把家底過了一遍:

  負壓病房,十二間,獨立成區,一用一備!呼吸機,夠用,呼吸科的ic有二十台ecm,鳥市的醫院有這玩意的就兩家,而且數量還沒茶素醫院的多。

  防護物資,n95、防護服、隔離衣、護目鏡、面屏,按季度儲備,數量夠全院打滿一個月的仗。

  負壓救護車,三十輛。

  藥就更不用說了,鏈黴素、多西環素、環丙沙星、慶大黴素,感染科主任報上來的儲備清單,絕對夠用。

  檢驗科那邊,當年張凡化緣來的p3實驗室,平日裡看似沒啥用,運轉費用還高得嚇人。

  但現在鼠疫的檢測,不用再往別的地方送,茶素自己就有這個能力。

  這些家底,是這幾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這個時候,張凡如同倉鼠一樣,一點點湊設備的成果體現出來了。  不需要額外的調度什麼,茶素醫院要什麼有什麼。

  當張凡的電話打完,醫院走廊里,數字區域的護士長已經帶著人開始穿防護服了。

  傳染科的病房裡,負壓系統嗡嗡地響著。病房裡是負壓,外面的空氣進不去,裡面的空氣出不來!

  一旦有確診的,這裡就能把病毒關在籠子裡。

  「院長,我們科的梯隊名單報上來了,一線三十個人,二線全科預備,三線全院機動,現在已經準備完畢。「

  傳染科的主任準備完畢後,第一時間就給張凡匯報了情況。

  這就是茶素的底氣。

  要設備有設備,要人有人。

  後半夜,流調隊組建起來了,車輛備好了,滅鼠滅蚤的活也跟疾控那邊也對上了!

  牧區、口岸周邊,先動起來,旱獺密度監測、鼠密度監測,哨點該布就布,直接就把防線推到國門邊上。

  「出發!」張凡得到命令後,直接下達了命令。

  原本張凡是要帶隊的,但組長直接否決了張凡的提議。  「你是現在是需要坐鎮調度的,這裡你是最專業的,在關鍵時刻是需要你做決定的,現在你在這裡的重要性比你去一線更重要。」

  任總也對張凡說了一句:院長,我帶人出去,如果我不行了,你再上,這裡更需要你,我們茶素醫院不能光有院長,還必須有書籍。

  這是爭搶功勞嗎?

  說實話,如果面對鼠疫的時候,所有的幹部都像是任總這樣,想著去搶功勞,這是好事!

  樓下,車隊已經發動了。

  後半夜的茶素,路燈還亮著,街上可以說是萬籟俱寂。

  車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救護車的頂燈,先亮藍,再閃紅,一圈一圈在夜色里打著旋,但不出一聲。

  警笛是關著的。

  後半夜的城市,只亮燈,不出聲。

  燈是給夜裡開車的人看的,無聲是給這座城市的保障。

  各種車輛,一輛接一輛,從醫院大門魚貫而出,靜悄悄的排成一條沉默的長龍。

  沒人說話。  任總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后座是感染科主任和兩個年輕醫生,背著採樣箱,抱著防護包,誰也沒吭聲。

  醫院門口,護理部的主任、醫務處的主任領著幾個人站著。

  沒人揮手,也沒人喊注意安全,只是站直了身體,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同事們,一輛一輛的過去,尾燈紅彤彤的,一串串的,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車隊穿過主街,街兩邊的小區里,窗口都是黑的。有的人家燈忽然亮了,亮了十幾秒,又滅了!

  可能是起夜的老人,也可能是被車燈晃醒的孩子,翻了個身,又睡了。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翻身睡下的這十幾秒里,有一支車隊正從他們樓下經過。

  車裡坐著的人,是要去擋住一種能滅掉半座城的大魔王。

  車隊出城,上了往邊境去的路。路燈沒了,只剩下車燈,照著前面的路面,一段一段地往前鋪。

  醫院裡,張凡站在窗前,看著車隊的尾燈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拐過山腳,看不見了。

  這世上,能讓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從來不是什麼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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