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有人托底的幸福
車隊離開的時候是靜悄悄的,天亮後,普通人幾乎不知道昨晚茶素派出了大隊的人馬去了邊界。
醫院這邊沒有什麼誓師大會,也沒有什麼重點強調,就一句話,有疑似鼠疫,我們必須把疫情攔在國境線外。
簡單直接,雖然沒有歐陽時代的熱血,但現在的條件也不是歐陽時代能比的。
當年的時候說缺醫少藥有點誇張,可有些東西也是不富裕的。
比如負壓檢測車,鳥市都沒有,何況茶素呢。
而現在,要什麼有什麼。
當清晨的陽光灑向大地的時候,從市區出來的車隊,就像是尿尿分叉一樣,在一個三岔路口分出了好多枝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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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書籍,五星口岸分隊準備完畢,現在請求離隊出發。」
「任書籍,喀拉口岸分隊準備完畢……」
「任書籍……「
站在分叉路口的邊上,從車廂出來的任麗輕輕收攏了一下被晨風吹亂的髮絲,仔細地看了看各個分隊的狀況,雖然沒有那麼堅毅,甚至任總還顯的有點柔弱。
「大家一定要把疫情攔在邊境外,現在出發!」 當各自的小隊朝著西北各個小方向出發後,任麗小聲地說了一句:「保重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有的小隊進入了山區,有的小隊進入了草原,有的小隊進入了荒漠。
清晨,口岸上來往的車輛被通知暫停通關的時候,一群群跨境的老闆們焦急且無奈地開始湊在一起罵娘了。
很多人覺得國內辦公效率不高,其實現在的辦公已經很是有效率了,尤其是越發達的地區效率。
但口岸就不一樣,這裡說個不好聽的,一年時間,估計有小半年在放假。
華國有節日了,口岸關閉,對方有節日了,口岸關閉,這些都是能提前準備的,還有一些,比如兩個國家忽然有什么小齷齪,還沒怎麼呢,先把口岸相互給關閉了。
就像是小孩子吵架一樣,昨天好的蜜裡調油,今天就一刀兩斷了。
有時候,明明已經說是不通商貿了,結果又莫名其妙的開始通航了。
所以,當口岸通知不開關以後,老闆們就陸陸續續的朝著茶素回了,不通關,守在這裡也沒用。
當車流回城的時候,他們在公路上被攔截了,說是要讓行!
大家本來心裡就不舒坦,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不罵娘的。
罵聲是一片一片的。 「讓行讓行,讓誰的行走不成!老子貨在車上,耽誤一天就是一天的錢!「一個穿皮夾克的老闆把腦袋伸出車窗,沖前面喊。
後面的車跟著按喇叭,一聲接一聲,跟催命似的。
還有脾氣大的,直接開門下了車,站在路中間,叉著腰要個說法。
路口的邊防幹事也沒多說,走過來,壓著嗓子說了句什麼。
就幾個字,人群像是被掐了脖子一樣,靜了下來。
「疑似鼠疫。「
老闆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剛才還罵得臉紅脖子粗的那個,嘴還張著,話卻卡在嗓子裡出不來了。
鼠疫,這兩個字,擱在別處,可能就是新聞里的一個詞。可擱在茶素,他們這些人,常年跑邊境的,誰不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邊境那邊鬧旱獺、鬧跳蚤,鬧了多少年了,牧民懂,口岸的人也懂,就是平時誰也不願意往那想。
可今天,這兩個字,落到了自己頭上。
有老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怕什麼東西已經爬上來似的;有人慢慢退了兩步,退到自己車邊上,手搭在車門上,也沒坐進去,就那麼站著; 還有人摸出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撥了一半,又掛了,電話通了說什麼?說我這邊有疑似鼠疫?那不是讓家裡人干著急嗎。 就在這時候,前方的路那頭,來了一列車。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路口,忽然安靜得嚇人。誰也不說話了,誰也不催了。
白色的,一輛接一輛,負壓救護車打頭,後面跟著採樣車、物資車,車身上印著紅十字,車頂的警燈安安靜靜地閃著,沒有鳴笛,安安靜靜地朝著邊境的方向開過來。
跟老闆們的車流,正好是一個來,一個去。
逆行。
這兩個字,猛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車隊過路口的時候,速度不快,車窗里能看清一張張臉,車裡坐著的,是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還帶著學生氣,有穿著白大褂的,也有套著軍綠色的外套。
他們這是往哪兒去?
不說,大家也知道,這是往牧區去,往口岸去,往那疑似鼠疫四個字跟前去。
老闆們誰也沒說話。
剛才那個叉著腰要說法的大哥,不知什麼時候把手放下了。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們這是……往那邊去?「
沒人答他。 可答案就在眼前。
一輛車過去,又一輛過去。有個年紀大的老闆,看著車裡那張稚嫩的臉,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兒子,也是這個歲數,也是這麼一張臉,這會兒還在城裡頭睡大覺呢。
車隊最後過去的那輛車上,有個年輕護士,隔著車窗,沖路邊的老闆們笑了一下。
就一下,車就過去了。
車隊走遠了,往邊境的方向,越走越小。
車流開始動了,老闆們陸陸續續上車,跟著回城。沒人再罵娘了。連喇叭都沒人按了。
有個老闆坐在車裡,點了一根煙,沒抽,就那麼夾在手指間,看著前面的路,看著前方那列車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站在路邊罵娘的年輕老闆,忽然朝著遠處的車隊喊了一句:「早點回家啊!」
車隊出發後,醫院指揮中心也沒有閒著。
「張院,我們現在把聯絡員撒出去了,你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另外一個副組長把名單交給了張凡,然後詢問了一句。
張凡只是看了看,「我也打個電話,協助一下聯絡員。」
別人說這個話,可能有點托大,面對大樓的兩位領導,還能說一句,在這個地面,我也是有人的,這就真有點誇張了。 但張凡不一樣!
茶素周邊角角落落里,有當年張凡灑下的汗水,這個汗水沒有白流,就像是種子一樣,現在雖然不是什麼參天大樹。
可已經能算是綠樹成蔭了,張凡的名號在有些地方,就是一個信號,當年的老阿媽還能騎馬,當年的小巴郎已經成了草原的雄鷹。
張凡拿出手機,開始給一個個的牧區高原醫院,還有一些部落酋長打電話。
「我是張凡。「
那邊愣了一瞬,隨即聲音就穩了下來:「張院長?你說。「
「對面那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上級已經打電話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得求你了,發動部落里的人,山口,幫我盯幾天。有生面孔,有異常,一定要盯好。「
「好。「
他連著撥了七八個,名字都在手機里存著:阿依古麗的兒子、道班老馬、蒙特都有好幾個……
沒有一個帶職務,全是人。 山口那邊,老酋長掛了電話,從牆上取下大衣,套上,又抓起那架磨得發亮的望遠鏡,出了門。氈房外,風正緊,他把馬鞍又緊了緊。
老伴追出來:「誰的電話?「
「刀客特張的。「
老伴沒再問,轉身回屋,往布袋裡塞了一摞饢,又灌了一壺奶茶,塞進他懷裡。
牧道上,一個年輕人接到了電話。
他阿媽當年在產床上大出血,是張凡連夜騎馬進山,把手電筒綁在頭上做完的手術,這事兒,整個牧道上的牧民都知道。
草原上的年輕人,一個傳一個,很快,牧道上就有了人。放羊的照舊放羊,可羊群旁邊,多了一雙眼睛;摩托車停在路口,車手坐在車上,抽著煙,眼睛卻盯著進山的方向。
便道那邊,是老牧人出馬。
他知道哪條野路子能過人!
這些年,走私的、偷渡的,都從那些犄角旮旯里走。他不聲不響,懷裡揣著乾糧,蹲在石頭後面,一蹲就是一天。問他守的是啥,他擺擺手,只說:「刀客特張讓盯的。「
達坂上、雪山邊,就像是一顆顆無聲的釘子一樣,在角落裡輕輕地放置了一個個的眼線。
邊境環境是極其特殊的,西北大部分的邊疆總體說起來還是比較好防禦的。 畢竟一眼無邊的荒野,有個人冒出來,太扎眼了。
但如果是雪山就不行了,有些羊腸小道,有時候能通行,有時候不能通行,而且很多小道,外人根本就不知道,只有當地的人,才熟悉。
防疫,有時候就是打仗,正面明明打的很好,都出現碾壓了,結果忽然後方被端了老巢。這種事情太多太多了!
因為,這種烈性傳染病,只要漏了一個,就是巨大的炸彈。
也就是西北了,這要是南方,那種密林遮天的地方,難度更高,有時候想一想,如果沒有當地老百姓的犧牲和支持,別說這種烈性傳染病了,就一些走私或者運讀的就能把邊防穿成漏斗。
喀拉口岸,薛飛到的時候,已經有上千人被滯留在這裡了。
這裡是斯坦和華國最大的口岸,平時車水馬龍,一天過關的貨車大幾百輛,人更是沒數。
可今早口岸一停,全堵在這兒了:拉貨的重卡、跨境的中巴、散客的小車,擠在廣場上和候檢大廳里,黑壓壓一片。
司機們蹲在車邊,乘客們拎著行李站著,有人打電話,有人罵街,有人蹲在地上抽菸,上千號人,亂鬨鬨的,像一鍋沒蓋蓋子的粥。
薛飛他們的車一停,沒廢話,先立篩查點。
貨櫃改的臨時採樣間,一座、兩座、三座,吊車還沒走,人就往裡搬東西了。
紅外測溫門架在通道口,人走過去,屏幕上的數字跳一下,正常的一閃而過,發熱的紅字亮起來,旁邊的護士馬上攔住,往邊上帶。 流調是掃碼的。口岸工作人員舉著牌子,上面印著二維碼,排隊的人掏出手機一掃,電子問卷就出來了:姓名、身份證、從哪來、往哪去、近十四天去過牧區沒有、接觸過旱獺沒有、有沒有發熱咳嗽、同行的人有誰……填完提交,系統里就多了一條記錄。
鼠疫跟別的傳染病不一樣,它不是病毒,是細菌,它藏在血里,藏在淋巴里。
要是以前,幾乎可以說,沒有啥好的防禦措施,只能滯留!
而現在,茶素的檢測車,直接開到了口岸。
樣品一車一車往裡送!
薛飛他們穿著防護服,人就跟悶在塑膠袋裡一樣。
秋季口岸今天太陽格外的大!
就像是考驗一樣,防護服里的人,汗水還是順著脊背往下流,流到褲腰,泡得發白。
護目鏡里全是霧氣,看人都是模糊的,得隔一會兒就歪歪頭,讓汗珠從鏡框邊滾出去。
一天下來,水不敢喝,因為喝了就得脫防護服,脫了就得換新的,一套幾十塊不說,時間耗不起。嗓子喊啞了,聲音全靠吼:「排好隊!問完的往前!摸完的往前!「
旁邊消殺組的人也沒閒著。滅鼠滅蚤,是第一線,候檢區周邊、貨場邊上,滅蚤藥一箱一箱地撒,鼠夾鼠籠布了一圈,蚤指數一天測兩回。
有個年輕護士,換班脫防護服的時候,裡面的手術衣往下一擰,嘩啦,水一樣的汗。她自己也笑了:「我以為我能瘦,結果都是水。「 薛飛沒笑。他看了看那姑娘,說了一句:「今晚你值班嗎?「
「值。「
「值的話,喝口水再進去。我盯著,你脫了喘口氣。「
姑娘愣了一下,點點頭,蹲在貨櫃後面,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
一個疑似,就嚇得茶素大動干戈。
很多人或許不理解,其實這是對於這種烈性傳染病的不了解。
而且,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能生在這種連疑似都能大動干戈的國度,是一種幸運!
因為有人給你托底。
三天的時間,張凡一步沒動的就待在醫院裡,撒出去的隊伍,二十分鐘就匯報一次。
城市裡,清晨的菜市場,還是那麼的熱鬧。
賣豆腐的攤子前,老闆娘手起刀落,一塊豆腐切得方方正正,往塑膠袋裡一滑,順手再塞兩根蔥; 魚檔的老闆剛把一條活魚摔在案板上,水花濺起來,旁邊的大媽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饒人:「你輕點!濺我一身!「
「大姐,活魚就得這麼殺,死了就不新鮮了。「 有人一邊挑菜,一邊跟旁邊人閒扯:「聽說了沒?斯坦那邊,鬧鼠疫了。「
「斯坦?哪個斯坦?「
「就咱邊境那邊那個斯坦唄。「
「哦……「那人把菜稱了,付了錢,「太遠了,跟咱有啥關係。「
話題就斷了。
賣菜的又開始吆喝他的芹菜。
傍晚,廣場上更熱鬧。
音響一開,廣場舞就開始了。領舞的大媽站在最前頭,動作標準,後面跟著幾十號人,紅上衣、白褲子,整整齊齊。
隊伍邊上,幾個大爺在下象棋,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觀棋的人比下棋的還急:「跳馬!跳馬啊!「旁邊,幾個孩子騎著自行車,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看棋的大爺轟了兩回,哈哈笑著跑了。
棋攤上也有聊天的。
一個老頭說:「聽說斯坦那邊鬧鼠疫,死了好幾個人呢。「另一個老頭頭也不抬,盯著棋盤:「斯坦?隔著國境線呢,那是人家的事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說,要真有事兒,政府早就不讓咱們出門了!「
說完,把炮往前一推,「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