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節
再給你做一盤烤肉。」
他把桌上的肉放到一邊,因為知曉主子從來不吃別人的剩菜。
陛下收著翅膀,享受著服侍,目光越發深沉。
初秋的咸陽城人流如織,一如往日。
秦宮之中,年輕的秦王淡然地放下了來自雍都的消息,再過一年,他將在雍都加冠親政。
最近他新收羅了一位奇人,尉繚,以此人之才,當得大任。
另外,還有一件事。
「宣南郡李瑤。」秦王突然道。
內侍不敢怠慢,此時是已近正月(秦國十月為正月),正是南郡太守李瑤回咸陽述職的時間。
不到半個時辰,出生隴西李家,一門兩侯的狄道侯李瑤匆忙來見。
「聽聞你家有兒郎已是傅籍(服役)之年?」秦王悠然問。
這是要提拔我家兒郎了?李瑤心中一喜:「不敢欺瞞陛下,全族之中,小兒李信已過十六,一心報效,雖有年少輕狂,卻用極是用心。」
秦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如此,便征入禁衛之中罷。」
「謝大王!」這可是大王的護衛親信啊!李瑤大喜,跪拜叩謝!
3、種田
初秋的清晨已略見冷意,朝陽初升,槐樹里的村民拿起農具,三三兩兩地走向田地里。
花婆子用茅草束起斑白的頭髮,看著冷灶空罐,嘆息了一聲,一名十來歲女孩裹著粗麻布,小心地走到婆婆面前,低聲道:「我昨晚本想去撿些柴禾,讓里門監遇著了,不許我去……」
「罷了,先收將粟米收些回來,你去隔壁借些麥飯。」花婆子心中有些愧疚,「我先去田間看著,最近多有賊人,你來送飯時仔細著些。」
離自家地里還有半個時辰的腳程,若是耽擱久了,到午時陽光強烈,便要多吃苦頭了。
女孩應了聲是,老太婆便提起耒耜,背上背簍,推開房門的一瞬,陽光有些刺目,讓她抬手擋了擋。
她家是隴西李氏的傭耕,不只是她,整個槐樹里都是李家的傭耕和隸臣妾,周圍數百頃土地也儘是李家的田地,正想著,便又聽見里正那熟悉的大嗓門,又提起他們李家的功勞,她都會背了。
「信公子,這便是當年李太守助昭先王打下南郡時得到的封地,足有六百多頃,我們槐樹里的地大多都是下田,土貧水少,所以都種的是麥子,只是如今已是秋收,您要種什麼,怕是都得等到明年了。」今天的里正聲音卻是很小心,雖然習慣性地大聲,卻帶著顫音,讓花婆子好奇地看過去。
卻見一名高大威武的少年郎一身華服,不悅地道:「豎子大膽,怎麼都是下田?定是匡我,這豈非有意在江兄面前落我顏面麼,速速給我換了上田來!」
里正滿頭大汗:「信公子,這是家主吩咐的,您有所不知,按《田律》,這些麥田便罷了,擅改良田是重罪,當罰一甲或是城旦,若是累犯,是要罰為隸臣妾的!哪怕是您也要奪爵來抵。」
秦律一出,信公子立時便有些悻悻然,甚是不好意思地對好友道:「實在對不住,是我失察。」同時給他解釋,罰一甲就是一副鎧甲,約是一家庶民半年的收入;城旦就是修城牆、修完為止;隸臣妾就奴隸。秦法里犯了罪,家人的軍功爵位可用來抵消處罰。
「無礙,我素來喜食麥飯,此地正合我意。」旁邊的公子笑道。
花婆子輕啐了一口,聽不下去了,快步走開,麥飯何等割口,只有她們這些最下等的傭耕和隸臣妾會吃,這些公子哥兒,就會胡說。
山間路雖然不好走,但她熟悉地方,很快便來到自家的耕地,一片稀疏的麥田被陽光映成金燦的顏色,將耒耜拿起,她將麥草一叢叢挖出,不到半刻,便滿頭大汗。
她有些想念家裡從前那把銅刀,麥草柔韌,寶貴的兵器才能割斷,可惜她兩個兒子參加了前些年的伐韓之戰,將銅刀帶了去,自此一去不回,媳婦帶著孫子改嫁,只留下一個孫女,便只能無奈種麥。
麥雖難吃,卻能遠比粟米好打理,產出也多,麥杆是牛馬喜歡的牧草,能抵做稅,可是就是這麥草也太難收割了。
過了一會,孫女快步過來,將一碗麥飯給了婆婆,讓她去一邊歇息,自己拿起耒耜,幫婆婆收拾麥草,她力氣小挖不起麥草,便將麥粒從穗上擼下,熟練地裝進布兜里。
吃完麥飯,她又低頭繼續用耒耜挖草,就在這時,突然聽見孫女的一聲驚叫。
猛然回頭,就見她的孫女掙扎尖叫著被一名男人抗在肩上,飛快向山里跑去。
一股熱血猛然衝上頭顱,花婆子拿起耒耜奮力沖了上去,用力向那男人腦門拍去:「遭瘟賊子!!你放下我孫兒!」
但她畢竟年老力衰,那男人熟練地閃開耒耜,一腳踢在老婦肚腹,飛快遁入山林,途留老婦人在田裡撕心裂肺的大哭。
……
李信家中富有,少有下田,被山路折騰地氣喘吁吁,嚴江幾次勸他回去自己一個人看得了地,他也硬是不走——在小少爺看來,已經下了一次顏面了,若是不能看著,這些管事的不知會怎麼應付呢,江兄走起來都那麼容易,自己若是示弱,那面子往哪裡擱。
里正在一邊更是滿頭大汗:「信公子啊,此地山路難行,而且多有盜匪出入,您身份尊貴,還是先回去吧,我保證……」
「盜匪?我隴西軍治下居然還有盜匪?」李信萎靡的身體瞬間被打入了雞血,「我記得按律里擒拿盜匪是有賞十金,居然沒有人抓嗎?」
里正無奈地解釋說隴西乃是邊境,素來就是關中刑徒流放之所,逃掉那麼幾個進入山嶺再正常不過了,雖然每年都有剿殺,可是總有那麼些漏網之魚熟悉山嶺,大軍難以入林尋覓,小隊又找不到人。
正說著便聽到有婦人倒于田間努力向山中爬行,哭得聲嘶力竭,見有人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生生爬起來:「求公子救下我孫女,她被賊人虜去了,山中無糧,那些賊人喪盡良心,抓了人去,是要吃食的!」
嚴江微微挑眉:「公子等我一會,我去去便回。」
「我與你同去……」有這等熱鬧,李小公子哪能放過呢。
嚴江沒有拒絕,只是微微一笑,在山間的灌木雜草中略略分辨,就進入林間。
穿越之前,他就是能熟練追蹤野生動物的優秀攝影師,來到這裡後,更是一路從伊朗高原穿行回國,野外技能不輸貝爺,只需看看細枝草間折斷的痕跡,便能知曉對方種族體形方向數量,這種盜匪在他面前,真心沒有一點技術含量。
哪怕這賊很奸詐地從山溪里逆行,水裡的泥沙分布也能暴露他行跡,嚴江追上他時,對方只跑了數百米不到。
「小子,敢管閒事,就留下命——」那人一臉鬚髮凌亂,看不清面目,只是拿出了一根尖銳木矛,猛然刺來。
然後,便見到一道白光,刺眼的仿佛清晨的陽光,又凜冽地像秋天的溪水。
「……來。」他將最後一個字說出口時,感覺自己高高越起,依稀看到一具無頭屍體倒地。
嚴江熟練地收回烏茲刀,這才小心地半跪在女孩身前,輕聲道:「有沒有傷到?」
脖子被重重掐過的女孩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搖頭,眼睛裡都是淚水。
這時,旁邊傳來重重的嘶聲,李信倒吸了一口冷氣:「江兄,你這戰技,好生厲害啊。」
「過譽了,實在是這一路東歸,獸匪多了些,」嚴江淺淺一笑,「熟能生巧而已。」
畢竟這一萬里路,他可不是坐飛機過來的。
……
勘察一天,回到客舍,嚴江拿出筆記本,計算著今天看到的田地面積,思考著要用多少苜蓿種子,現在已經是九月,最好快些收割……
他又放下筆,思考著今天看到東西。
盜匪且不說,那耒耜不過是在樹枝下方綁個磨薄的石頭,就是個石鏟子,用這種東西收割,效率可想而知。
若是有個鐮刀……
他拿筆在指尖轉了一個圈,畫出一個雞蛋樣的圖案,又加了兩筆,很快,一個空心有隔層的醜陋爐子出現在紙上。
一邊,醒來的貓頭鷹度著步子,端著姿態,隨意走來,熟練地坐到身邊,看了一會,看不懂,於是用翅膀推他,見他不理,於是熟練地歪頭看他。
嚴江被萌到了,愉悅地解釋道:「這個啊,叫土法煉鋼爐,一種比較過時的垃圾煉鋼方式,就是出鐵水比較快,一次能出個一兩百斤吧。」
貓頭鷹瞬間瞪大了眼睛。
這萌的的表情取悅了嚴江,讓他又忍不住吸一口鳥。
雖然土高爐是一種被後世噴出無數花式的搞笑鬧劇,只能練出一些劣質的生鐵,可那也是鐵啊。
再者說它的優點還是很明顯的,爐身結構簡單,比砌一個土灶難不到哪去,需要時一夜就可以立滿大江南北,雖然鬧劇過後被要面子的村支書們搗毀的差不多了,偶爾也能看到,嚴江老家就有一個漏網之爐立在後山,成為他小時捉迷藏的寶貴背景。
而在他長大後踏入窮三代毀一生的攝影行業後,偶爾還會在遙遠偏僻的中東地區看到這種東西,往往給他帶來一種詭異的思鄉感,這種東西燒出來的略比不上鍛打成熟的優質青銅武器,但優在可以做成直接把鐵水用泥模子澆成鑄件,給村民們磨一磨,就是一件好農具了。
「陛下還記得我們路過孔雀王朝時的烏茲鋼吧?」嚴江摸了一把愛鳥,輕笑道,「可以鐵件太沉,咱們沒帶多少,要是能與孔雀王朝貿易烏茲鋼,那倒是一件好物。」
大鳥微微眯了下眼睛,在看到狄道關之前,它只把這當成一個連續兩三年的一場大夢,但如今細細回想,那鐵刀倒真是寶器一件,不輸汗血馬,可惜白天它要上朝議政,沒能看到他是怎麼去研究烏茲鋼的煉法,但是——它看了一眼嚴江,一鳥臉高深莫測。
嚴江就喜歡他這種靈性的表情,一時忍不住抱住埋胸猛吸了幾口,麼麼噠後這才繼續畫圖。
陛下立在他身邊,認真看著構圖,神情越發凝重,仿佛在看天下大事。
嚴江微笑道:「陛下擔心我又被扣住是不?放心吧,在秦王發現我的不對之前,我會先溜的,這種事情,我們倆早就經驗豐富了不是麼?」
4、錐公
次日,在一番「不敢當」和「應該地」中謙讓一番後,李信將隗樹里的六十頃地交給他,豪氣地表示讓他隨便造,嚴江也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從阿育王那帶來的一塊烏茲鋼錠送給他。
作為世上最優秀的鐵礦產地,烏茲鋼價格幾乎等重黃金,當時家裡的陛下一定要這塊鋼,抓著不肯從天上落下來,為了不讓主子累到,嚴江為這塊烏茲鋼花掉了他最後一顆快過期的抗生素。
烏茲鋼那美麗的外表幾乎立即征服了這位小公子,而當他珍重地把鋼錠交給隴西最有名的工匠時,兩人虔誠地仿佛在傳遞王冠。
不過他也可以理解,烏茲鋼鍛打出來的可是舉世聞名的□□,放在兩千年後也是名刀之首,獻給秦王都妥妥夠了,麻煩的是貓陛下素來把這東西當成私產,回頭又要好好安慰它了。
他沒有急於開墾,而是安頓好主子,在郡城附近的河灘低地尋了半天,找到了可以做耐火泥的細粘土,又找了李信,買了百來斤鐵礦石,再賣了數百斤木碳,這些東西在邊境算軍需,有郡守公子的幫助,簡直超及好弄。
怕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李信還給他支了六個健壯的士卒,讓他們完全聽從差遣。
萬事具備,剩下的就是理論結合實踐了。
嚴江本來是不會燒耐火泥的,但好在他去印度孔雀王朝找棉花種子裡時,順便了解了一下那邊的鐵器技術,烏茲鋼雖然是世界領先水平,但並沒有太嚴格的保密措施——嚴格把守的是鐵礦產區,對耐火坩堝的製造倒沒有多少限制。
這種情況下,他「考察」了解了耐火泥的燒結方式,高嶺土雲母石打碎,按比例燒結便能在火烤中不變形。
想到這裡有許多種麥子的村民,他還順手在旁邊搭了好幾個烤爐,用爐火餘溫來烤個麵包饅頭也是極好的。
餘下火煙還可以修個熱水池讓煙道通過,解決這裡沒有熱水洗澡的問題,反正這種小爐子讓他炸他也炸不起來……
最好再有一個大院子,畢竟以後原料肯定會越來越多,避免風吹日曬。
但他的想法遭到了槐樹里里正的強烈反對。
「公子不可啊!」里正滿臉的汗水,「秦律所定,凡庶民需比鄰而居,不得私建所居,你這樣做,不但你會被罰,我亦會被連坐。」
嚴江這才知道秦法有多嚴苛,為了不讓民眾逃亡搖役,村民必須圍住在一起,繞成一圈,形成只有一個出口的「門」,門晚上會準時落鎖,不能出去,村民住在門裡,所以才形成了一個「里」,村長就是「里正」,如果征丁時有村民逃亡,他的鄰居就會被拉去頂替,如果鄰居也跑了,里正就要被頂上去。
「那要是你也跑了呢?」嚴江略好奇地問。
「我是李氏中人,深受國恩怎麼做逃役之事!」里正仿佛受了奇恥大辱,若不是看在對方是自家公子的好友,怕是就要一臉唾上去了。
嚴江無奈,只能又找了李信,談起此事。
李公子感覺自己非常重要,便去找了爺爺,郡守大筆一揮,新建一里,讓孫子掛了個光杆里正,想建在哪都可,但是里中戶籍是空的,可以說是一秒解決紛爭。
嚴江謝過之後,找到泥匠在山邊劃出大院子的地基,燒泥的炭渣用來與黏土砂子混合,這樣做出的地基幹燥不潮濕,因為粉碎炭渣都是用工人拿大杵搗碎太過費事,他準備做一個踏錐——把蹺蹺板的一邊綁上大石頭,石頭下邊放一個有凹糟的石坑,這樣踩動一邊用腳碎石,比拿手砸省力何止十倍。
找來的木匠看了他在沙地上畫的圖,拿出青銅鑿刀,說把木材刨成板,需要三天。
嚴江趕工期呢,哪等得了十天,便將自己的鋼絲鋸給他用——做為野外四神器之一,他一向都是系在手腕上,不會離身太久。
這下,鋸開一塊長木料只用了半個時辰,綁上河灘里的大石頭,固定好支點,只花了一個時辰,便大功告成。
士卒們都稱此物是神器,視如珍寶,踩上去時都不敢穿鞋。
但誰知